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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付贵(一) 付贵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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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贵猛地睁眼,大口喘着粗气。他还未从巨大的痛苦中缓过神来。
“我记得我不是已经跳下来了吗?”付贵看着脚下令人眩晕的高度,腿脚发软。五分钟前的冲动终究只是绝望和头脑一热的产物,经历过那样巨大的疼痛,没有人敢保证自己有勇气再来一次。
付贵不知所措地站在天台的边缘,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蹲了下来,紧紧的抓着台子上的防护栏。他不敢再冲动一次,也不甘心就这样退回去,他卡在生命和自尊的夹缝里,进退两难。他喘着粗气,头上的冷汗流到眼角,让他有些恍惚。他觉得自己像被折的根茎,半挂在死亡边缘,好像风一吹就会掉下来。他第一次发现生命这么脆弱。
他害怕了很久,不仅是因为这足以令他粉身碎骨的高度,而且他听不见他自己的心跳了。
“怎么可能?我的心脏......不对,我不是已经......”付贵抓着胸口的衣服,那里一片死寂,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活力。他疑惑地喃喃自语,问着一个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是的,你已经死了。”男人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差点没有抓住栏杆。
付贵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脸上冷清。
付贵没有说话,他仔细地盯着这个男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半晌,脸上的汗滴到了付贵早已干枯的嘴角,咸味让他回过神来。他回想起这个男人刚才的话,沙哑地问:“你......你说什么?我已经死了?”
男人点点头:“是的,你已经没有心跳了。”
付贵喘着气,他不得不信,因为他真的没有感受到心跳。他低着头,大脑一片空白。
男人走上前去,向他伸出了手:“下来吧,别再掉下去了。”
付贵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却并不害怕:“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我死了......”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你先下来。”
付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男人的手。那是一股温热的感觉,付贵从他身上感觉到了生命的气息。付贵被他扶下来的时候还是腿软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付贵跪倒在地上,他已经汗湿了,不知道是因为太阳的高温还是因为恐惧。他像一只落水狗,大口的汲取空气,哪怕他的嗓子已经快要干裂了。
“还好吗?”男人蹲下来,轻声询问。
付贵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眯着眼睛,为了能在烈日下看得清楚些,他仔细打量着这个男人。他有着很中性的样貌,说不上多英俊,但是也算清秀,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的样子。但付贵却有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疏远感,不是因为这个男人有多怪异,而是因为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瞳孔里也全是冷静。看上去像一具尸体。
“还、还好,谢谢你救......”付贵刚想说“谢谢你救了我”,但是他忽然间想到自己已经死了。
“也不算救了你,如果人还是活的才算救,可你已经死了。”男人平静地说。
付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个男人说的很认真,但是又让他很想笑,不过付贵也知道现在不是能笑出声的氛围,所以忍住了。
“不管怎么样,都谢了。”付贵抽动了一下嘴角,让自己看着像是在笑,“那个,你是谁?你认识我吗?我变成这样是......和你有关吗?”
男人点点头:“是的,我叫王一。我刚刚认识你。你变成这样是你造成的,或者说,你不这样,我也不会认识你。
“王一?”付贵重复了一遍,随后又用小声自言言语,“好随便的名字啊。”
王一还是面无表情:“是吗?好多人都这么说,为什么?”
“因为......”付贵刚想说这名字笔画太少,但马上又反应过来,“啊不是,我、我不是说你名字不好的意思......对不起!”
王一刚才问得十分认真,以至于付贵真的觉得那是一个需要他认真回答的问题。
“是吗?”王一再次问。
“呃......”付贵又被他噎住了嗓子,不知如何接话,只好转移话题,“你、你刚才说我不这样就不会认识你是什么意思?”
王一一开始没有回答,仿佛是在等他的答案。过了一会,王一才说:“因为我是你濒死的时候才能看见的人。”
“什......”付贵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这短短的十分钟发生了太多在他常识之外的事情,“......你是鬼?”
王一摇了摇头:“我不是鬼,我是神。嗯......你们经常说‘鬼神’,应该也差不多。”
付贵张着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如果之前有人这么说,他肯定会当他神经病,但是眼前这个男人说出来就有一种莫名的说服力。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除了这种存在于幻想中的事情,也找不到其他理由可以解释现在发生的一切,只有信王一是神才能让现在发生的事变得合理。
“......我也可以是鬼,如果你愿意的话。”王一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是更喜欢鬼一点,所以改了口。
“不,我不喜欢鬼,我喜欢神。”付贵听后,赶忙摆手,但又反应过来,“什么和什么!我喜欢人!”
王一点点头:“知道了。”
付贵突然有些放松下来,他觉得王一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个无害的新生儿。王一确实很未知,但是不算恐怖。
付贵又问;“我现在是真的已经死了吗?”
王一看着他:“算是,但也不算完全死了。你现在的肉身刚刚被送去医院了,但你已经快死了。”
付贵听完,轻松地笑了一下,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这样啊,那就好了......”
王一见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在等死亡的判决落下,提醒他说:“你是快死了,还没有完全死,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自己选择活着还是死。”
付贵睁眼看看他:“我费尽心思、鼓起勇气、好不容易才跳下去的,你又让我选?”
王一点点头:“好的,你选择死亡。那你在临死之前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没有了。”
“好的。”
“啊,等、等一下!我......我可以再看一眼我妈吗?”付贵犹豫了好久,终于说出了口。
王一点点头:“可以。你的母亲付兰正在医院,在你的肉身旁边。”
只是一个瞬间,王一和付贵就来到了病房里。付贵吓了一跳,他还来不及惊恐,就一眼看到了病床上的自己。
付贵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自己,被鲜血染红,浑身都是绽开的伤口,他看着都觉得疼了起来。他的脑子里突然回忆起那巨大的疼痛,仿佛是被炸成了粉碎又被碾成齑粉......
自己的周围围着一圈医生护士,每个人都低垂脑袋,安静地能听见墙上的钟表声音。付贵看到母亲坐在那个破碎的身体的旁边,她握着自己的手,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的。
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他们已经告诉付兰,她的儿子可能已经救不活了,但是付兰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哭也不闹。
医生给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立马会意,小心翼翼地和付兰说着些安慰的话。他们见过太多这种事情了,很多人在巨大的悲痛面前会表现得沉默,而这种情感在压抑到极致后,会爆发出更为严重的后果。
付贵苦笑了一下:“这是她这辈子最安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