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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生 ...

  •   一生

      “阿霁。”她在呼唤他,用苍老沙哑的声音。他把她抱在怀里,手轻轻拂过她的白发,拂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

      几分钟前怀里的爱人还在法术作用下维持着年轻的样貌,但在生命结束的前夕,这种虚幻的外表已经再维系不住,生死有道,再精妙的术法也留不住离散的生机。

      “阿霁。”她面带微笑,对她的爱人说:“我要走啦,要先走一步。”

      他说不出话,他只是把额头抵在爱人的面颊上,感受她轻浅的呼吸。他听见胸腔里的杂音,他闻到气息中的腐朽,他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没多久了——他清楚地意识到,她将离他远去。

      “你在害怕吗?”她的语气依然是轻松愉快的。

      “……阿玥。”他说不出别的,只是颤抖着,像是将碎的玉。他现在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好像过了很久,他才又找回了声音:“阿玥。”

      萩玥听出了他没说出口的回答,把干瘪的手搭在他玉石般的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你一直在我身边,每一个阶段,从出生到临终,你都在。”她对他说:“你已经给了我一生一世的爱,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也没什么值得歉疚的。”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这段感情能为我们带来幸福,它的价值也在于此。如果有一天,你再想起来我,却只能感受到痛苦的话……”她停住,有些粗糙的手指擦过他的脸颊,他抬头看向她,看着爱人眼中泪流满面的自己——

      “你就忘了吧,把心中的你我一起忘了吧。”她这样笑着说。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面容,在她左下眼角有滴溅开的水珠,她垂垂老矣,此刻的眼睛却亮得像年轻时一样。

      “就像我们年轻时约定的那样。”

      …………

      霁晴端坐在石阶上,看着山民们带着去年新出生的孩子向神像供上祭品。他们穿过雾霭和丛林,背着孩子和行囊跋山涉水,来到这长满青苔的桌案前,让纯真孩童将祭品陈列其上。这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延续了近千百年的习俗,每年开春都要带着所有熬过第一个寒冬的孩子们进山,亲手向山神献上礼物,感谢他的庇佑,让他们得以见到新一年的春花。平时山林中常见的毒虫猛兽在这几天都不见踪影,山民都认为这是神明对他虔诚信徒的保护,在朝圣路上不会有任何人受伤。

      他也的确一直都在。

      每一个雪夜,他都会守在受凉的孩子旁边,驱散致病的邪气;无力回天的时候,他也会将孩子的灵魂带入山谷,让他们不必承受早夭的惩处。雪霁初晴,他总是会守到最后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再离去。他是自这片山脉诞生的妖灵,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但他的确如此深切地爱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命。

      今天他也如过去的每一年一样坐在旁边,注视着山民们托着孩子的手把鲜嫩的桃春果放进盘中。一个个红彤彤的果实塞满了供台,一个个小孩上去口齿不清的道谢,他们对山神像的每一句话,霁晴都会给予回应。一直到最后一个小姑娘跌跌撞撞的的跑上来,差点扑在石桌上。她的父母在后面着急地一把拎住女孩的后脖领子,她脸颊上的肉一下子被挤起来,一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中满是震惊和茫然,可爱极了。其他大人都笑了起来,霁晴也无法抑制地露出了笑容。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小姑娘自以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霁晴鬼使神差地在小女孩放上果子表达感谢的时候走了过去,挡在神像和她之间。她抬起头盯着他,撅起嘴气鼓鼓地抱怨道:“干嘛啦!刚刚、笑就算了…我,道谢,给山神大人!你挡住了!”

      这个孩子有一双特殊的眼睛,他意识到,她看得见我。

      在东方的群山中有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村落,那里的人世代生活在山林中,受到山神的庇佑。据说,山民中有一位特殊的少女,有一双能看见妖灵的眼睛,这是山神给予她的恩赐,为她虔诚的信仰,特许她能得见神明的真容。许许多多人都知道这个传说,不过……传说也是最不能信的东西。

      又是一年一度的朝拜日,孩子们已经供奉完了鲜果,准备跟着大人一同返程。“玥姐儿,你是……”中年妇人蹙着眉头,没等她问完,萩玥就抢着回答:“我先不跟着回去啦,又是一年了,我想和阿、山神大人再聊一会儿。”少女眉眼弯弯,抱着妇人手臂撒娇似地说:“哎呀~棠姨~你就放心吧,昂?这山路我少说都走了十五遍了,不会迷路的!再不济,也有山神大人在啊,他会保护我的。”

      萩棠看着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啊……理全被你一个人占去了。”她伸出手给女孩梳梳头发,将她颊边的碎发一丝不苟地拨到耳后,“这次放过你,不过必须在日落前回家,知道不?不许占着山神大人的恩赐就使劲儿打扰他老人家。”

      “好好好~我懂,我懂的!”萩玥嗯嗯啊啊地敷衍着,目送亲人带队远去。等到看不见了,她就‘咻’得窜到石阶上,和一直在旁边围观的霁晴排排坐着挤到一块。霁晴被她的力道撞得一晃,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无奈地对她说:“阿玥,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这动静还跟刚出生的小鹿似的。”

      萩玥那双黑亮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笑着说:“这叫有活力!是我开心和健康的证明!”然后她就又用力往霁晴怀里一靠,感受到对方轻轻揽住她的动作,少女的嘴角又飞起不少:“而且见到阿霁我开心嘛!好长时间了!”

      “不是前几天才在村里见过吗?”他用手慢慢打理着少女刚刚又散落的鬓发。

      “那怎么能一样呢!我都不能和你说话!”更不要说这样赖在对方怀里撒娇了,萩玥气闷的鼓起脸颊,把霁晴柔顺的乌色长发捞到手里,恶作剧一样编成乱糟糟的样子。

      在村子里,为了维护人与妖灵的界线,就算看见了阿霁也必须装做没看见,山神大人的赐福无处不在,但神明的身姿却必须保持神秘。当年她的天赋暴露之后,父母很是惶惶不可终日了一段时间,生怕自家女儿那一天就被当做神喜爱的侍从献祭出去,整整四年,她都听见母亲半夜的哭声和父亲无奈的叹息。

      于是一年冬天,在看见霁晴驱散棠姨女儿身上病气后,萩玥就决定跟上去问问,问问他是不是想带自己走,有个答案,父母就不必一直担惊受怕的了。她跑过去,小脚雪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道挺拔的身影不由慢下步伐。

      她拉住妖灵青色的衣角:“山神大人,”她抬头认真的盯着那双湖绿色的眼眸,“你会想带走我吗?把我从阿爹阿娘身边带走?”

      似乎愣了一下,山神大人对她摇了摇头,说:“……不会的。”

      他的声音像清泉撞玉,冷脆又温润,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开口。

      在这个开春日,为了说服父母,萩玥偷偷跟着棠姨一家溜上了山,然后又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这次把村里的大家都吓了一跳,但这么偷跑一趟,加上她认真复述的山神的回答,父母终于是放下担忧,相信了女儿不会在哪一日消失于山林中。只是之后,这种偷跑就成了萩玥的习惯,光明正大的以神使的身份去一趟,再偷偷摸摸跑上去好几趟,每次过去都赖上好久,硬拉着妖灵聊天,久而久之,只要她及时回家,父母也就由着她去了。

      相处久了,萩玥自然觉得‘山神大人’叫起来太麻烦。这座山头叫霁晴,山神也这么自称,于是她干脆就喊他‘阿霁’。而霁晴也逐渐习惯了小女孩的闹腾声,常年平静无波的脸上也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在山林中独处时,没有其他人或敬或怕的视线,他们总是这样笑闹作一团。

      “唉……”萩玥不禁叹了口气。霁晴揉揉她的头顶,问:“怎么了?你隔壁家的那个孩子又来缠着你了?”

      少女摇摇头,整个人成条状躺在对方腿上,说:“不是不是,那家伙应付起来还不简单。我是在想后几天城里集会的事,这次据说会有波斯人来,不知道会有什么新奇东西。”

      萩玥说着说着又翻了个身,把脸颊贴到阿霁的手背上,语气里带着些难言的惆怅:“只是你又去不了,感觉好可惜。”没等霁晴回应,她又猛地直起身子,额头擦着对方后仰的下颌过去,似是愤极的嚷嚷:“嗨呀!干脆把那些小摊酒馆奇人异士什么的都绑架过来在山里支摊子算啦!哪里有打着山神祭的名号还让山神赶路去的!”

      看少女这副样子,霁晴又被逗乐了,和她在一起时,好像一直很难绷住表情。他满面都是笑容,湖绿色的眼睛里也填满了笑意,搭上那一头被萩玥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点山神的样子都没有。

      还是这样好看,萩玥这么想着,原来的阿霁也很好,但这样的阿霁她看着更安心。

      随着他们这样谈天谈地,东拉西扯,话题飙出去十万八千里,一转眼太阳就要下山去。霁晴看了看天色,对萩玥说:“你该走了,剩下的话,等集会结束了再说吧。”

      萩玥站起身,从光洁的桌案上拿了两个红彤彤的桃春果,塞在阿霁手里一个:“一人一个,吃完我就下山。”

      没过几天,在集会当晚,霁晴就发现有个胆大的姑娘背着大包小包地上山了。虽然能通过土地感受到萩玥的情况,他还是不放心,索性下到半山去接她。“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走得再习惯,夜间的山路也还是太黑了。”少女‘嘿嘿’的不说话。看看萩玥背后的行囊,里面有阵阵香味飘出来,他又问:“你跑出来了,晚上的节目怎么办?”

      “没事儿!有我表妹上去顶着呐~”萩玥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反正你不在,别人也看不见,随便发挥发挥就成了。”她拉住阿霁的手,反客为主地拽着对方往山上跑。霁晴深知自己劝不住她,只能帮忙托着她背上的那些东西,好让她爬得轻松一些。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一个人带着这么重的东西一路从城里跑过来。

      萤火虫在山间飞舞,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树叶的摩挲声和萩玥的呼吸声。爬上最后一层石阶,萩玥长出一口气,把包轻轻放在供桌旁,自己则一屁股墩在地上,然后扯着袖子在脸上胡乱摩擦。霁晴默默站到她身边,抬手送去一阵凉风。

      “哈……好了!”眯着眼睛享受了一段时间凉风,挡住阿霁想来帮忙的手,少女从地上站起来,掸掸手上裙子上的土,一边哼着愉快的小调一边把行囊里打包好的菜肴一份份摆开,还掏出来几个路上摘的桃春果放在正中央。霁晴以为终于差不多了,就见萩玥又从身上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堆小零件,最后组成个风铃挂到了神像手上。她看着眼前的大排场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来得意洋洋地冲霁晴一叉腰:“怎么样?专门给你搭的山神祭宴,我可是把集会上所有能打包的吃的都带来了。”

      霁晴愣愣地看看这一大桌子菜,又转头看看萩玥刚刚一通折腾再次布满汗珠的脸。

      “怎么啦?不会是感动得不会说话了吧?”她笑嘻嘻地看着阿霁,脸颊还有些红,黑眼睛在黯淡的烛火中闪闪发亮。

      他半天挤出来一句:“……其实不用的。”

      “噗。”萩玥却没忍住笑了出来,阿霁这难得一脸茫然的样子实在是太有趣。“得了吧,你现在肯定很高兴。”她晃荡晃荡走到阿霁旁边,拽着胳膊靠到他肩膀上,继续说:“我还不了解你啊?之前给你塞生煎包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其实啊,压根不是什么‘山神大人不沾俗物’,只是你不好意思要罢了,担心给我们造成负担,心里怕不是每次进村都馋得流口水。”

      “集会你也不是不想去,要真是这么不染凡尘,你就不会每个冬天都来村子里照顾孩子们了。你不去只是因为太远了,你是山灵,集会为了商人方便只在城里办,你过不去罢了。”

      霁晴说不出话,因为萩玥全都说中了,一点偏差都没有。他确实眼馋很久了,每次遥遥望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土地,他都会有一丝丝落寞。霁晴平时喜欢混进村民里听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听不大懂,可好歹有些乐趣。山林中的动物和人一样看不见他,还会主动远离他这种只能感觉,却看不见摸不到的灵体。只有树木和虫萤会长久地陪伴他。

      他不说话,萩玥也没打算停住话头:“行了行了,快去桌子那边坐着吧。我一路累死累活跑过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吃残羹剩饭的。”边说边扯着阿霁往供桌走。把对方按在神像前,她拿起一个果子啃上几口,含含糊糊地说:“都尝尝,喜欢就多吃点,我缓会儿再给你跳舞……虽然没带衣服过来有点可惜。”

      霁晴本来手都伸到小黄鱼的边上了,闻言停下动作,问:“……跳舞?”

      “对啊,本来今晚山神祭的重头戏,不过现在那边应该没有这一环了……”萩玥声音越说越小:“唔,希望明天不要挨骂……不过我这两天明里暗里提醒好多遍了,应该……没关系吧?”

      萩玥的语气突然有些紧张起来:“嗯,难不成……你其实对山神祭的表演不感兴趣?”

      她紧紧地盯着阿霁,直到他缓缓摇头说:“……不是。”

      阿霁转过身,湖绿色的眼睛晦暗不明,青色的外袍被他攥出几道皱痕。他轻轻地说:“我只是……觉得可惜,你辛苦练习了很久,但是,为了给我带集会上的饭菜,却只能在这无人的山谷里跳了。”他抬眼,却看见萩玥表情怪异,歪着头看他。

      “你不就是观众吗?”她说,“这山神祭舞不表演给山神看,别人看到也没意义吧?我本来就是为了阿霁才练的舞啊。”

      他们视线交错,萩玥在妖灵的眸中看见自己清澈的倒影,然后她看见阿霁很开心地笑了,很明媚,她第一次见。

      “嗯,那……我等你跳完。”他说,“我们一起吃。”

      于是她也笑了。

      也许就是这个晚上,在淡淡的月光下,在朦胧的烛火中,在飞舞的萤火间,这道跃动的身影的主人,对于霁晴而言有了和其他生命完全不同的定义。天快亮时,他把少女抱在怀中,手指慢慢梳理着她的鬓发,许多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怎么会不想看祭舞呢?不能去这场‘山神祭’主题集会的最大遗憾就是看不到萩玥的舞蹈。商人们为了这个主题策划了复杂的祭祀流程,有请神、祝唱、卜算、祭舞、同游、送神六个主要步骤。作为传说中的‘神使’,萩玥要负责每一个和山神大人直接接触的部分——也就是中间四个——而她的表妹萩辰则负责请送和主持。前段时间,总能在村庄里看见她们俩一块练习仪式的流程,恐怕那时萩玥就准备让表妹顶替她了。其他部分都是草草应付了事,只有祭舞这部分她练习得格外认真,甚至算得上废寝忘食。原本以为少女是为了在集会上好好表现才这么努力……

      霁晴停下梳理的动作,看着萩玥熟睡的面容一动不动了好一阵。最后他缓缓低下头,亲吻她的发顶,人类少女特有的气味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又是一年开春,现在村里的大人已经懒得问萩玥,直接嘱咐一句‘早点回来’就带着孩子们下山了,萩玥还是等到他们都消失在失视野中后才窜到霁晴旁边躺下。霁晴把手一抬,两枚桃春果从桌案飞来落入掌心。他想同萩玥分开一人一个,萩玥却不愿意,最后两个果子还是被一人一口分完了。

      萩玥枕在阿霁膝头,跟他颠三倒四地絮叨村里的杂事:“……铭铭那小子,背了半个月竟然才能顺下来不到一页!这笨的,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我亲弟弟了!还有啊,我和你说啊,隔壁兰姨家的那个儿子,结了婚也没安定下来,昨天他们家还吵架呢!说真的,幸好当初小辰没信他的鬼话……唉。”她扳着阿霁的手指,又皱起眉头:“还是得想想办法……至少得让那个姑娘和她孩子有个着落,好好的被从外地被忽悠过来,也亏得兰姨还知道是非。”

      她现在算是半个村长,老村长不发话,村里就都听她的,尤其是这些家里长短的,都喜欢找萩玥调停,导致她往这边跑得更勤快了。每次过来都会和阿霁絮叨上一堆气闷事,但是山神大人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给阿玥塞几个果子,抱在怀里顺顺气。

      “那姑娘最近精神头实在是差,今天还是拜托小辰看住我才敢出来,就怕她一个不注意就寻了短见。”萩玥的眉头紧紧地蹙着,语气颇有些沉重地说:“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背叛是感情里最难接受的部分……嗯?”她偏头看向阿霁,问他:“怎么了?我压到你筋了?”

      “啊,不是。”像是被她逗乐了,霁晴脸上露出笑容,故意用悄悄话一样的声音说:“我只是在想,那家伙这么多年总是再给你添麻烦,我下次去村子里的时候,要不要偷偷绊他一跤。”

      她盯着阿霁的湖绿色的眼睛,也像被逗笑了,冲他笑眯眯地点头。

      阿玥下山了,霁晴先是用眼睛看她,后面用土地感受她,直到她彻底离开森林,他才怅然若失地坐回神像旁。

      “时间啊……”

      他看着夕阳,闭上眼。

      “小辰!我回来啦!”萩玥远远看见表妹,快步跑到她身边,“哎等等等等,让我撑一下。”手扶在萩辰身上,她一边弯腰拍打裙裤上的土,一边压低声音问:“徐莲情况怎么样?”

      “兰姨在呢,比昨天好一些了,她估计也不再抱有幻想了,就是……”萩辰脸色难看,也压着声音说:“姐,萩鹏那家伙实在太无赖了,本来就不是正经东西,出去经商了几年更是忘了本。”

      萩玥冷笑一声:“他又干嘛了?”她直起身子,看看萩辰的表情,肯定地说:“啧,他当着大家的面说了‘萩玥也就是个待价而沽的玩意儿’之类的混话是吧?估计还骂了兰姨。”

      萩辰的脸色更黑了,不过没有否认。两人加快步子,赶紧回到萩鹏的新屋附近,看见人群里里外外围了三圈。人头攒动,踮起脚也瞧不见里面,人们议论的声响也大,只能听见里面似乎有个尖利的女声在吼着什么,还有孩子震天响的哭声。“让一让,都散开!别堵着搁这看热闹了!”萩玥半点没客气,直接把最外面的人扯开——村里的人都认得,这些外面围着看的大多是奔着朝拜日来了又没上成山的外地人——里面那一层也开始强硬地驱赶,之前他们一直努力拦着外人靠近。

      “玥姐儿!你可算回来了!”满头大汗的兰姨看见萩玥眼睛一亮,伸手去拉她手臂。对面是萩鹏和他商队的几个护卫,那些外人都已经被按在了地上;在她身后的徐莲正用力的抱着孩子,身上沾了血。萩玥喊了一声:“小辰。”少女赶紧跑过去仔细检查一番,松气对表姐摇了摇头,示意大人和孩子都没事。同时,兰姨抓着萩玥的手激动地说:“玥姐儿,你想办法让她们娘俩赶紧走吧!阿鹏他实在是太混账,哎呦,不能再苦着人家好孩子了!”因为太着急,她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那小混账,现在还想连累你的名声……山神大人也不放在眼里了!什么都忘了!”

      “没事,没事昂,兰姨,你别着急。”萩玥握握住兰姨发抖的手,示意萩辰帮忙驱散无关人员。“萩鹏,听说你对你母亲和妻子言辞恶劣,现在看来,还已经不满足于言语伤害了。”她转过身,难得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瞪着萩鹏:“刚刚动手伤了莲娘,现在你不会还想对兰姨动手吧?”

      萩鹏原本反驳的话梗在喉咙里,不情不愿地看着村民把打手押了出去,而徐莲母子被带出去就医,很快屋前只剩下萩家人了。

      “切!不识相……”他一脸奇怪和不屑地看着面沉如水的萩玥,说:“你还真把自己神使的身份当真了?这种传说故事也就骗骗那些脑子不清醒的,要真有神,我们还用得着窝在这儿?”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还是萩家人?闭上嘴吧,自大的混账!”萩辰被他的态度激怒,萩玥却没什么触动:“明天等莲娘恢复些精神,我会立马实行和离事宜,这件事没有通融的余地。”旁边的兰姨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另外,对于你向长辈出言不逊,不敬山神一事,由于行为恶劣,我会下达暂时羁押指令,最终处分将由族老会议商议,你有任何异议吗?”

      人们顺着她的意思围过来,这时萩鹏好像才意识到事态不妙,他慌乱地来回转头:“怎么?不会吧?你们真甘心听她一个女人指挥?就因为她说自己看得见妖怪?”

      萩辰这一天下来已经被气得火冒三丈,直接一拳贯上那人的脸。没等萩鹏还手,族里两个年轻人就架住了他,他只能挣扎着骂:“你个不要脸的贱人!哪有什么神会一天到晚对你嘘寒问暖的?还看得见神?都是你们为了笼络人心编出来的瞎话!就是为了把萩氏和霁晴山都握在手里的把戏罢了!等谎言败露你这老婆娘最好也就是去卖……呃!呜呜呜!”

      后面的污言秽语都被萩辰暴力地堵了回去。

      不过萩玥只是瞥了他一眼,吩咐说:“把他压到祠堂的悔过室去,明天再带出来。”没有理会萩鹏的挣扎,她转过身去轻声向兰姨道歉:“不好意思,兰姨,他以后……估计是不能回霁晴山了。最多也只能去周边的镇子探望他。”

      兰姨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但她只是摇摇头:“没事,没事……这是规矩,你没因为他的话生气,就算我们欠你的了……他走了也好,至少,不会把那些污秽事情带进山里……”

      萩玥只是安慰她。虽然兰姨明白事理,但对于一人将孩子拉扯大的母亲来说,这事还是太残忍了。

      第二天,萩鹏从族谱上除名了,连带着他的商队一起被赶出了这片山林。不过徐莲没有走,她选择用自己的嫁妆填上萩鹏离开后的窟窿,照顾兰姨。“兰阿娘人很好,她从不因为…是她儿子就偏袒他,我才撑到现在。”她抱着孩子说:“我也很喜欢这里的风景,横竖回去也不会有多好,不如留在这孝敬兰阿娘。”

      “……然后这闹剧就告一段落了,少了他村子里的异动也都没了。”萩玥躺在阿霁腿上啃着果子,平静的说:“不过还是有流言在村子外传开了,影响还在接受范围内,有那些靠这个赚钱的商人在前面顶着,我们完全可以撒手不管,注意一下流言方向就可以。”

      霁晴看得出阿玥的精神头不错,事情确实不严重,只是他还是有些担心:“我相信你的能力,只是……要不要让大家搬进山里?”这样万一有人硬闯,他还可以保护他们。

      “不用,不会发生什么‘剿邪教’的事情的。”明白阿霁在担心什么,她坐起来拍拍他的胳膊,乐呵呵地说:“我们一直都安安分分的,本来放着不管也不会怎么样。对外名声塌了就赚不到钱,好歹在这边发展了这么多年,商人们都精着呢。”接着她语调一转,好像有些发愁的说:“不过啊,我个人的名声还是出了点小问题。”

      霁晴立马有些紧张起来:“什么问题?有人坚持你在故弄玄虚吗?”

      啊呀,阿霁最近对人类的把戏越来越熟悉了。萩玥这么想着,憋着笑故意用无奈的语气抱怨:“对你的存在,外人大多也是看个热闹,在商人内部好像真以为我用神使的名义不婚配是为了,嗯,在那种方面抬高身价。唉,现在甚至有人来明里暗里地试探我了。”

      “……不可理喻。”霁晴这几个字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围的植物似乎都在颤抖。

      看他这样子,萩玥实在是乐不可支,干脆不绷着了,直接笑倒在阿霁怀里。霁晴的情绪却是被她这一出堵懵了脑袋,怒也不是乐也不是,只能呆呆地听着她边笑边说:“哈哈哈……你也别被气到了,我们已经商量好解决办法,明天晚上就执行,不过嘛,必需要你配合才行。”

      “要我……配合?怎么办?”他知道对方的意思不是要他去展示神迹之类的,萩玥一直坚决反对这种可能把他推到风口浪尖的行为。只是,除了这些,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证明’需要他配合才能实行。

      萩玥乐呵呵地说:“明天晚上我们会在村内举行神婚仪式,外人可以在外面观礼。前边的仪式都是些场面活,你不用管,最后我父母和小辰会负责把我送到山门,我自己上来找你。那会儿估计到晚上了,而且穿着嫁衣不好爬山,需要你来接我一下。”

      霁晴怀疑自己出幻觉了,虽然理论上在山里他不会受到任何法术影响,但是……神婚?嫁衣?阿玥她,是在和他开玩笑吗?

      萩玥好像是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大一件事一样,久久没听见阿霁的回答,她站起身在他面前挥挥手:“醒醒?你可别说你不来接啊,我都跟父母掰扯好多年了。”

      “为什么……”

      “嘘。你就说你来不来接我就是了。”她满脸认真,凑近问他。黑到透彻的眸子里是他和天空的倒影。

      “……当然,我一定来。”霁晴垂下眼睛,在心中长长叹息。

      虽然他还有害怕的事,还有未能确定的事,只是阿玥已经决定跳下这片悬崖,他不可能只停在岸边看她坠落。

      “那就这么说定了!”阿玥身上这几年攒起来的稳重,在听到这句回答时一下掉了个干净。她用可以说是袭击的力度撞向阿霁胸口,叫妖灵感觉自己不存在的脾肺都要从嘴里吐出去,他把阿玥端端地抱好,好不容易没让她的头撞到神像上。不过,心里那些恐慌也被她这一下撞了个干净,感受着发丝在脖颈蹭来蹭去,阿霁也情不自禁,两人一起好开心地笑了起来。

      明天晚上很快就到了,最后分别时,萩辰把提灯塞到萩玥手里,依依不舍的说:“姐,你动作慢些,隔着纱看不清,别跘到了。”父母也不舍地握着她的手,他们理解她的决定,也相信山神大人的仁爱,只是对孩子的牵挂又怎么会那么容易断掉?

      “啊呀,我只是搬到山上去,又不是嫁到边关去了,你们这么紧张干嘛。”萩玥的表情在红纱下看不清,只听得出声音很是无奈:“放心吧,这山路我爬了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回了,闭着眼都能上去。”

      “嘘,嘘!别这么说,小心待会儿就摔一跤!”母亲皱着眉,上上下下地看她,还是忍不住颤着嗓子问:“真的决定啦?你真觉得……他是良人吗?”父亲没说话,手扶在母亲肩上,面上同样满是担忧。但两人的目光同样坚定,好像如果女儿反悔了,他们就能立刻带着她走,就算要离开这片土地。

      萩玥没有回答,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深深地拥抱。而后她转身走上石阶,随着她的步伐,阵阵雾霭从地面浮出,红色的背影很快就隐没在白雾后不见了。

      萩辰看了山门后的那片雾一会儿,把眼角的泪水擦干净,扶过萩茗的手臂:“走吧,茗姨,我们回去,不然铭铭要闹起来,我娘可哄不住他。”

      他们向着人声鼎沸的村庄走去。

      手里的提灯光亮很弱,再加上盖头的遮挡,阿玥基本看不见路。不过她对于这条路上的一切都已经烂熟于心,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嫁衣上的饰品叮当作响,青色的衣角不知觉中出现在脚边。妖灵还是初见的样子,散着长发,一身青色衣袍,只是在外面多了一件红色的外罩。她把手放在阿霁的掌心,抬头笑盈盈地说:“帮我把盖头摘了吧?我在这后边实在是闷得慌。”

      冷冷的手蹭过她的脸颊,红纱被揭下,露出阿玥黑亮亮的眼睛。她天生容貌姣好,不用涂脂抹粉也很引人注目,今天她也只涂了淡淡的口脂,头发难得整整齐齐地挽起,面颊映着嫁衣的红。她在他眼中散发着莹莹微光,就像他正牵着一颗落在山间的星星。

      “好看吧?”阿玥得意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虽然是好几年前流行的纹样了,不过我天生丽质,穿着还是很好看。”

      “嗯。”阿霁肯定的点点头,轻声说:“很美,比我在山间这么多年看过的风景都要美。”

      她抿着嘴笑了,扒开阿霁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提着裙摆往山上跑去,阿霁紧紧地跟着她,耳边是她如火的心跳。两人的步伐重合,脚下的杂物被无形的风扫开,他们一路向前,越过溪水,越过神像,越过石阶,直到山峰的最顶端。那有一棵大树,阿玥冲阿霁眨眨眼,他领会她的意思,无奈地将她托上枝杈,自己也坐在她身边。

      夜色暮暮,绛河迢迢,他们互相依偎着,感受微风从发丝间穿过。很久很久,都没人说话。

      “阿霁。”在一片静默中,阿玥用耳语般的声音问:“你还在害怕吗?害怕时间会带走我们的感情?”

      他感觉有什么梗在喉咙里,“……还是在怕。”他转头看着阿玥,眼中满是隐忍的痛苦。他颤抖着说:“如果有天我忘了你,不在记得我们的一切,那你的感情,你的真心,不就相当于被我辜负了吗?”

      “我真的好害怕……”

      时间带走一切,总有一天,熟悉的风景都会化作尘埃,如果那时他还未逝去,还有什么能帮他记住往昔?他是山灵,在霁晴山在一天,他就在一天,但阿玥不是这样,霁晴山民们也不是这样。

      他真的能守住他的珍宝吗?

      温热的手抚过他的眼角,他听见阿玥平静又坚定的声音。

      “那就忘了吧,不用强留住它。”她这么说了,“忘了以后,就当自己重新转世投胎就好了——虽然我们都知道死后只会溢散在天地间。”

      阿玥的手被泪水打湿,那湖绿色的眼瞳好似真成了一汪湖泊,清澈的水不断汩汩流出。她头一次知道妖灵也会哭得这么难过。

      “不要为了遗忘而愧疚,阿霁。”她柔声说,“我希望我们的回忆能带给我们幸福,而不是成为名为‘责任’的折磨,你我都知道时间的残忍,这从不、也不会是你的过错。”穿着火红嫁衣的人拉起妖灵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让心脏在他掌心跳动,她语调悠悠:“世间有情人所求,不过一生一世,同生共死,你怎知我们不是如此?你怎知我们不能如此?”

      看着爱人那迷茫的眼睛,她笑了,笑得好似冬日里的暖阳。

      “你在世人眼里是山神,在自己眼里是霁晴的山灵;我在世人眼里,在自己眼里是萩氏的萩玥。”

      “但是,在我们彼此眼中,我们是阿霁和阿玥。只有在我们心中,在我们的回忆里,你我才是彼此,是世人和独自时不认识的个体。阿霁和阿玥活在心灵的世界里,我们一起随相爱诞生……也将一起随遗忘死去。”

      “这当然算是一生一世,同生共死。”

      阿霁瞪大了双眼,他的爱人靠近,抬首与他额头相抵,他听见她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就让我们随时间一同逝去吧,不要逼迫自己,痛苦的话就忘了就好,我们只需要享受当下……别再害怕了,好吗?”

      “…好,那就这么约定了。”他说,然后低下头去。

      他们的唇交叠在一起,仅仅如此相贴就已感觉时光停滞,冰凉与温热触碰,心跳和呼吸都一并传递过去,沉浸在这纯澈无瑕的感情中,难以自拔。

      不会再有什么波折横拦在两人之间了。

      “天快亮了……”霁晴喃喃着,“阿玥,我送你下山吧。”

      萩玥笑着戳戳他的脸,说:“想什么呢,我以后当然是住在山上了。”

      “欸?”霁晴惊讶地看着她,萩玥舒舒服服地倚在他怀里,“我想多花些时间和你待在一起,况且他们也不是真的需要我这个神使,不如住在山上。”她抬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望着霁晴:“你应该会那种瞬间盖房的术法吧?”

      “不太熟练,多试几次吧。”他也伸手去戳怀中人的脸,结果萩玥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又把他吓一跳。

      “……怎么了?”

      “口脂。”她伸手在他嘴唇上一抹,“蹭你嘴上啦!”

      ……………

      又是一年开春。一个小姑娘举着自拍杆在神像面前换了好几个姿势,她的朋友两只手都拎着包,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你能不能快点?”那个拎着包的少女问,“反正你最后都要修图,找那么多角度有意义吗?”

      “啊呀,这不是有几年意义吗?这条山道一年只开放这一天,肯定要多拍几张。”

      “那你随意,反正山路马上就到封锁时间了,再不走你可以用一年的时间在里面拍个够。”

      “啊?这么快?唉唉唉!你等等我啊!”

      两个小姑娘的声音很快远去了。

      霁晴从石阶上站起来,绕过神像,做到背后的墓碑旁边。他抬起手,两个桃春果从布满青苔的供桌上飞过来,他接住一个小口小口的吃,另一个则飘到墓前。

      回味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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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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