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靴子里的猫》罗幕生

2、2

　　小黑猫突然伸直了脑袋，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整个身子都钻进了垃圾筒，两只后爪勾着垃圾筒边缘，小猫身子伸长了往里探，大约因为下雨的缘故，铁桶边缘沾了水有些滑，那爪子够不住，只听“嗵”地一声，那只小猫儿直直栽到了垃圾筒底面。
　　陈其生赶紧凑过去看，小猫抖了抖毛，正在垃圾筒里头团团绕圈子，刚才它掉下去的声音有些发闷，大概是掉在了什么软一点的东西上面。
　　哎，不对，那垫在小猫身子底下的东西，怎么看怎么眼熟……陈其生猛地瞪大了眼，这这这……这不是他的外套么？
　　顾不得多想自己外套怎么到了垃圾筒里，陈其生只顾着心痛衣服，赶紧挽起袖子去拾，可小猫恰好站在衣上，无论陈其生怎样冲着它做手势，就是不肯走开，自顾自拖着一条鱼刺旁若无人大啃起来。
　　陈其生无可奈何，费心费神哄了好半天，那小家伙自岿然不动，实在没有办法，他索性扯住外套边角连着小黑猫一块儿抱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把那件脏兮兮外套搁到地上，那小猫咪嗷呜嗷呜叫唤着，高高耸起背，冲着陈其生竖起尾巴，眼神相当不耐。
　　陈其生怕它咬到自己，赶紧恬起脸示好，伸出手想要给它顺顺毛，结果小黑猫咪呜一声尖叫，就冲着他手咬过来。陈其生惊得一跳，赶紧扔下衣就逃，结果没跑几步远，身后却没了猫叫声，反而传来几声古里古怪的呜咽，他回头一看，发现那只小猫不知什么原因停在了半路，它低着头耸着肩，全身剧烈抽动几下，突然间就呕吐起来。
　　大概是刚才被鱼刺卡着喉咙了？
　　陈其生这么想着，有些疑惑的上前观察，那小猫呕吐完后，浑身软软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轻轻晃了晃尾巴，像是没了力气。
　　这小东西真是瘦得吓人。
　　陈其生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小猫脑袋，它不舒服的动了动，大概因为没力气的缘故，也没有再去咬陈其生。
　　小猫就这么瘫坐在泥水里，这时还在下着雨，初冬的天气冷得很，它身上的毛都纠结在一起，沾着泥水湿湿嗒嗒，饿得精瘦，皮包骨头，今天晚上要有场小雪，要是这么放着不管，陈其生想，它看样子活不过明天。
　　再不多想，陈其生果断下了决定，他拾起外套，盖到小猫身上，将它整个儿抱起，搁到电瓶车后座箱里，带着它回了家。
　　开门前陈其生万分警惕的把外套揣在胸口，还特意打量了周围数圈，以防房东大婶跟在他身后虎视眈眈，如果被她发现自己带了只野猫回来，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小黑猫蜷在衣服里头，懒懒闭着眼，一动不动。
　　陈其生轻轻阖上门，赶紧夹了几块蜂窝煤，把火炉给升起来，他住的这间地下室条件奇差无比，连暖气片都没有，房里装是旧式煤炉，一根滚烫的铁皮管伸到墙外，陈其声一开始不习惯这玩意，之前被烫伤无数次，直到他那只拿画笔的手差点儿被烫毁掉，才终于学了乖。
　　室内过了小一会儿才热乎起来，陈其生趁着这会儿去温了牛奶，在饭桌上扒拉好久，终于发现一个便餐盒里还残留着一点饭粒和少许肉丝，立刻如获至宝一般，赶紧拿到炉子上加温，再端到那小猫咪面前。
　　小黑猫喵呜喵呜叫了两声，一双绿莹莹眸子盯着他好久，才晃晃脑袋，伸出粉嫩嫩小舌头舔牛奶，不一会儿，它就把那小碟牛奶舔了个精光，肉丝被它拣得干干净净吃下肚，那些饭粒它动都不去动一下，小猫舔了舔舌头，小肚子一下子胀得圆鼓鼓。
　　陈其生见这小猫模样可爱，想要逗弄它，可手还没伸到它面前，小猫顿时警醒的弓起背，喉咙里呜噜呜噜两声，爪子一下子向他挥过来，要不是陈其生缩得快，早就被那小猫抓掉一层皮。它咪呜一声，眼神危险，像是在警告他。
　　他拍拍脑袋，只得投降：
　　“得，我怕你，猫大爷你好好歇着啊，小的再不动手动脚了。”
　　说完他就去收拾东西，再不敢靠近那只老对他亮出爪子的小野猫。
　　等过几天放晴了，再把这猫放掉好。陈其生心里这么打算着，有些无奈的看着手上被猫咪抓出的浅浅几道白色爪印。不知道要不要去打针…算了算了，囊中羞涩，他可没那闲钱去打疫苗。
　　晚上，陈其生取下耳机，关掉他那个老掉牙的CD机，熄了煤炉打算去休息，看到角落里缩成一团无精打采的小黑猫，有些犯难。
　　这天气挺冷，要是把它这么晾着也不行吧？
　　他赶紧去翻箱倒柜，寻思着给这猫弄个小窝出来，可是把他住着的这间小地下室室翻了个遍，都找不出个合适的箱子。他比划一下，想要把它放到自己工具箱里，结果小猫尖叫一声窜出来，顺便又在他手臂上狠狠划了一道，把他仅有的那件羊绒衫给刮破了道长长口子。
　　陈其生深吸一口气，转身关上柜门，大约是关门时力气大了点儿，整个柜门都跟着颤了颤，随即一样巨大的灰扑扑的东西砰地一声掉下来，恰巧砸在他脑袋顶上。陈其生来不及闪躲，当即被砸得懵懂，一时间晕晕乎乎不知所以然。
　　那玩意掉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捂着被砸得生痛的额角，弓下身子仔细去看那到底是个啥玩意，费了半天劲才认出来，是只皮靴，一只巨大的矮帮皮靴，貌似是他很久以前拿来写生用的静物，他自己都记不清那只皮靴是从哪儿弄来，因为找不到另外一只，加上码号实在太大，根本没法穿，可他一直都舍不得扔掉，所以一直留着，拿来做写生练习倒是不错的对象。
　　那只大皮靴软趴趴松垮垮，鞋带胡乱缠成一团，鞋舌软塌塌搭在外头，活像一条丑陋的大舌头，陈其生再望了望那懒洋洋蜷在墙角的小黑猫，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次他学了乖，蹑手蹑脚凑近墙角，趁着那小猫正专心致志舔着自己后爪没空搭理他，陈其生迅速拿出藏在身后那件脏兮兮外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猫咪整个儿套进外套里头，然后果断将它抱到那只要大皮靴那，毫不犹豫将它扔进鞋口。
　　“喵———喵呜——！！！”
　　小猫拼命扑腾挣扎，发出长长的尖叫声，陈其生吓得心乱跳，生怕猫叫声被房东太太听到，赶紧做了个嘘声手势恐吓它：
　　“别说话，别说话，你再叫就有老妖怪把你抓走吃掉！”
　　小猫探出脑袋，绿莹莹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直勾勾看他，许久，它轻轻喵了一声，安静下来，再不闹腾。
　　这小东西还真通人性。
　　陈其生一边抹汗一边想，见小猫乖乖蜷在大皮靴里缩成一个小毛球，他小心翼翼把鞋舌拨起来，搭到它背上，权当是被子。
　　得得，安顿好猫咪，得先去睡睡，今天实在是累得慌。
　　他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揉着眼睛，关掉地下室里那盏小小日光灯。
　　第二天早晨，陈其生正睡得迷迷糊糊，就接到教授连环夺命催，对方在电话里气势汹汹扬言如果他今天再跷课，绝对挂他科没商量，陈其生登时醒了个透，赶紧蹬着双腿从床上跳起来，急急忙忙穿上裤子，忙乱中他没忘看几眼那位昨天新晋的房客，小猫咪蜷在大皮靴里，从鞋口里露出头，两只毛茸茸爪子搭在小脑袋上，张开眼睛懒懒看他一眼，随即哼了一声，眯起眼继续打盹。
　　陈其生很确定，他头一次看见这么傲气的小东西，忍不住起了作弄它的心思，他拿起手里牙刷去拨它耳朵，小猫耳朵一动一动，不耐烦的抖了两下，起先不动，突然间猛地跃起，两只爪子搭上牙刷，喵呜一口咬上去。
　　顿时，陈其生傻了眼，无论他怎么甩手，小猫就是不肯松口，折腾一番下来，牙刷柄上多出几个浅浅的猫牙印儿，刷头上好几根毛都被它咬断。
　　来不及为他沾了猫涎的牙刷哀悼，手机铃声催命般响起来，陈其生不敢再耽搁，赶紧胡乱收拾一通，风风火火出了门。
　　赶到画室时里头没有几个人，大都三三两两围成团闲聊，还有小猫三两只，漫不经心望一眼诚惶诚恐的模特，然后低下头在画布上涂抹。
　　这帮学生都已经是大三，各自都有该去忙的事情，哪还有多少人会花心思专注于这种基础练习？当然，即使昨天翘了课，陈其生也勉强算得上其中的积极上进分子。
　　他拢了拢衣领，不明白教授怎么会冲他发那么大脾气。
　　陈其生一脚迈进门，教室里顿时炸了锅。
　　“哎，陈老大来了，一天不见我可想死你了！”
　　“老陈，我这张颜色不太对，你快来给我改改。”
　　“班长班长，我削笔刀不好使，让你给我买的那个呢？”
　　“哎哎，其生，上次我不过随口说说看到这支颜色，没想到你还真给我捎来了？”
　　“喂，小其其～我和丽姝的爱心早餐，你带了没？”
　　面对众人如此热情的招呼，陈其生一时间应付不过来，只得摆着手一个劲儿念叨：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慢慢跟我说啊……”
　　他人缘好，这是公认的事实，所以但凡熟人有什么事情要办，全都找他，按理说，他人际关系如此之好，自然该混得风生水起，可陈其生偏偏不能。他嫌学校住宿费太高，至今住在租来的二十平米地下室，夏天受热冬天挨冻，每月还要把赚来的一点零钱掰成两半，多的那份寄回去补贴家里，剩下一点留着勉强过日子。此外，身为班长，他还要义务担当公共跑腿员，关怀群众们的身心健康。
　　“喂喂，班长，”有人向他打招呼：“刚才赵哥亲自来找你，咱可没法帮你打掩护，他这会去了旁边办公室，让你赶快去找他。”
　　陈其生搓了搓手，轻轻呵了口热气：“最近点儿背，我往常从来没迟过到翘过课，偏偏就这次被他逮到，还说要扣我学分。”
　　“这可不是，爱之深责之切嘛，你可是他得意弟子，自然对你期望值高了。”
　　“别，你别这么说，”他鼻尖泛了点红，腼腆的笑起来，旁边有人插嘴：
　　“他火气这么大？我猜是赵哥最近又跪了老婆搓衣板没处撒气，把火全发在咱们陈老大身上。”
　　周围一圈人哄堂大笑。
　　“哎，他到底是找你什么事？”
　　陈其生走到自己画架前，拿起刮刀来铲他那只铺满混浊色彩的颜料盘：
　　“应该是商量咱们写生路线的事情。”
　　“哎哎，商量出结果了没？到底往东还是往西，给个准信儿呀！”
　　“这次就是要说这事。”
　　陈其生满脸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