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文野（一） （改）“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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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畔。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明俯身向下望去，水中的自己身形既不消瘦，亦不健壮，恰是这个年龄段少年该有的模样。
他伸手将不知何时落在头顶的树叶取下，轻飘飘的叶子缓缓飘落水面，泛起微微的涟漪，使得水中的倒影变得模糊起来。
明将半个身子探出桥栏，睁大眼睛凝视着倒影中的自己，然而这怪异的举动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路人依旧行色匆匆，没有一人将目光投向这个即将坠入水中的少年。
突然，一种奇妙的声音传入耳中，如潮水般连绵不绝，那是人类的心声，亦是愿望的声音。
那愿望中夹杂着哭声，虽不尖锐，却让明本能地感到不适。
下意识地，明想要逃避，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向下坠去，却并未落入水中，而是以一种奇妙的姿势重新站回桥上。他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视线扫过路过的人群，每个人都显得灰扑扑的，没有愿望的色彩。
明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仿佛是一个被困在迷茫深渊中的人，恐惧着围在身边的怪物，却又无法逃脱，只能不断呐喊，却道不出方向。
没有方向，没有色彩，这让明难以轻易找出那个向他许下愿望的人类。
但他总归是会找到那个人的。
…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来到了何处，明终于看到了那个向他许下愿望的人，是个少年，身形高挑，却十分瘦弱。
应当是个极易对付的小可怜许愿人。
——这是明对这个未来给他带来无数麻烦的人最初的印象。
少年坐在离他不远处的椅子上，有着极为敏锐的观察力，在明看向他的瞬间，少年也将视线投在了明的身上。
那是一双罕见的绿色眼眸。
此时，愿望变得更加强烈了，不再有哭泣的声音，却充斥着绝望。
明眨了眨眼，走近那个一直注视着他的少年，轻声问道：“需要我帮你实现愿望吗？”
翠绿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明的身影，明耐心地等待了片刻，却未得到回应。
由于不太会分辨人类的情绪，明便先学习人类的肢体动作，再去了解这些动作所象征的感情，于是他微微歪头，回视着对方，向少年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黑发碧眼的少年张了张嘴，半晌，才出声道：“奇怪，你为何看起来像一面镜子？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你’，只能看到我自己。”
少年似乎想要触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明，只是还没等他进一步动作，对方就自然而然地退后，远离了他。
空气有一瞬间仿佛凝固了，明摆了摆手，说道：“我不接受人类的触碰、帮助与伤害。”
这是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但少年却奇妙地接受了这份异常，他点了点头，说道：“我饿了。”
收回手后，少年顺势从板凳上跃起，像个孩子般，而他确实也是个孩子，拥有娃娃脸的少年看起来似乎并未成年。
分辨不出对方内心的愿望，这让明感到有些无从下手，同时又有些不解。
饿？
饿是什么感觉？
又该怎么做呢？
“要如何实现这个愿望呢？”
他道出了自己的疑惑，愿望依旧模糊不清，但明从少年口中得到了一个答案。
“带我去吃饭吧。”
明忽然意识到，从不进食的自己或许还算不上一个合格的人。
“好的，我会带你去吃饭的。”
……
坐在板凳上，明侧身静静地聆听着黑发少年的话语，因为并非是问话，所以明只是听着，并不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偶尔应答几句，表明自己在听。
在少年话语停顿的间隙，明也在思考着，待许愿人吃饱后，该让对方付出怎样的代价？
学着少年一样进食，在学会吃饭的同时，明感受到了饥饿，在吃完第三个蛋糕后，他停了下来，这饥饿感应该持续这么久吗？他对此有些难以理解。
一旁的少年突然止住了话头，转而朝不远处的那桌男女说道：“你今天才把钱全部输完吧，还欠了不少，想傍上这个女人替你还……”
隔壁桌的男人先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然而在黑发少年冷漠平静的陈述下，那温和的脸庞上渐渐浮现出愤怒，脸也变得赤红。
“闭嘴！”
男人快步走向这边，拉起黑发少年的衣领，大声吼叫着，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所以明并不想去听，也不想去学。
与自己无关的事，明向来奉行不管不顾的原则，他平静地拿起放在左手边的糕点开始吃，装糕点的盘子很朴素，上面仅点缀着一片绿叶。
在进食时，他仍在思考，人类究竟怎样才算吃饱呢？
一块饼干突然掉落在绿叶装饰的盘子里，明抬头看去，对上少年那双依旧平淡的翠绿色眼眸，他微微歪头，再次摆出一副不解的姿态。
少年的眼神动了动，莫名地笑了一下，整个人仿佛瞬间变得鲜活起来，看向他的眼神也不再是单纯的探究，反而多了些……
明分辨不出那是何种感情，不像是纯粹的喜爱，也不像是憎恶，是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这是他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所以他并未立刻做出反应。
“我还饿。”少年打断了他的思考。
明思索了一下，觉得阻止他人打断许愿人进食，应该算是达成愿望的过程之一，既然是愿望的过程，那就应当尽力去满足。
如此想着，明便将盘子里的饼干放入口中，阳光透过窗户闪了一下，那盘子无声无息地打在了男人的胳膊上，连风声都未发出，动作随意而轻巧。
盘子飞回来时，黑发少年已坐回了原位。
“那就请继续吃吧。”
捂着胳膊的男人，惊疑不定地将视线在明和少年身上来回转动，他仿佛才看到明一般，眼神里划过一丝茫然。
“在他吃饱之前，不会让你打扰他吃饭哦，请离开。”明微微坐正身子，脸上带着微笑，语气平和得如同在谈论天气一般。
微笑能让人类更好说话，这是明不久前从一个小女孩身上学到的，他希望这个男人能好说话些，乖一点，不要打扰他的许愿人进食。
那人向后退了一步，却又猛地向前，在他开口之前，明叹了口气，一缕阳光穿透大气层，透过玻璃照射在男人的眼球上，刺得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一个带着些奶油的叉子出现在视线中，并且不断靠近，他伸手想要抓住叉子，然而原本只是平移且速度极慢的叉子突然迅速转弯，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向后退了一步，那叉子依旧快速逼近，就在叉子即将碰到他时，却突然停住，不等他伸手去抓，便听坐在那里因光照而看不清容貌的金发少年说道：“最后一次机会，请坐回去吧。”
声音很轻很细弱，没有恶意却让人浑身发寒。
叉子微微摇晃，猛地穿透了没有听话回去的男人的手心，在离男人眼皮只差一毫米处停下，没有知觉的睫毛似乎都能感受到来自叉子的血腥气。
男人的身体迟缓地动了一下，嘴巴大张，似乎想要尖叫，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明微笑着站起身，因为坐在里面，他与男人之间还隔着个黑发少年，“我说过最后一次了吧……”他原本想要继续说的话被下方拉扯衣服的力道止住，他弯腰去听许愿人的需求。
“我吃饭的时候不想看到太血腥的东西。”
很平淡的一句话，却让明身上那极具压迫感的气势瞬间消散，明点了点头，对着男人比了个手势后便坐回了原位，金色眼眸弯弯地看着少年，说道：“那我们继续吃吧。”
原本狂吠的恶犬被束缚，只乖乖地露出肚皮，讨好地看着主人。
男人却并未因为明突然的乖顺而再挑衅，他颤抖着走了回去，原本坐在他对桌的女性不知何时离开了，他独自坐在那里发抖，鲜血顺着他的手心流淌在地上，但男人始终保持着静默，仿佛遭遇了巨大的恐怖。
沾染着血迹的叉子摇摇晃晃地掉落在男人的盘子里，发出叮咚的脆响，男人的身板愈发挺直，惊诧地看向明那桌，却只见明根本没有看他，视线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小蛋糕。
“真奇怪，看不明白。”许愿人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明在与人交谈时，习惯性地注视着对方，这使得他嘴里的蛋糕还未完全嚼碎就匆匆咽下。喉间一阵不适，他猛地咳了几声，抬手抵在嘴边。
刹那间，大片的血从指缝间滑落。
坐在明对面的少年，瞳孔瞬间放大，下意识地伸出手。
然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眨眼间消失不见，连落在地上的血迹也踪迹全无。唯有少年嫣红的脸色，证明他刚刚咳得几乎窒息。
“抱歉，我做错了。”明脸上满是歉意，下意识的向角落缩了缩身子。
发现许愿人并未责怪他后，他轻声说出了原本准备回答的话：“只要你许愿，我都会满足你。”
那样的无知无觉，宛如一个单纯为完成他人愿望而存在的精美人偶。
“为什么这么说，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少年绿色的眼眸缓缓垂下，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明身上，仿佛能将他看穿。
明微微顿了一下，有些不解。
“那我是怎么想的？”明问道。
“不知道，看不出来，我只能看到我自己，看不到你。”少年回答。
“那你为什么说我不是那么想的。”明继续追问。
少年伸手从盘子里拿了块蛋挞放进嘴里，不再直视明，嘟囔着：“这么明显的事，笨蛋才看不出来吧。”
明不再询问，只是沉默着，跟着少年一起吃起来。
片刻后，刀叉轻轻交叠，明停下动作，望向窗外。不知他是在看外面灿烂的阳光，还是在看街道上形形色色的路人。
“因为我不理解人类，所以我也不知道按照人类的想法，我应该是怎么想的。可我不就是个人吗？”明轻声说道。
少年慢条斯理地挑着蛋挞最美味的地方品尝着，闻言停下动作看向明。
他绿色的眼眸完全睁开，锐利无比。久久地凝视，仿佛要将阳光下发光的明刻入眼中，又似在判断明是否在说谎。
不过，当明回头看他时，他眯起眼，转头重新拿起一个三明治放进嘴里，像一只可爱的小仓鼠。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没有吃饱。”少年含糊地说。
明没有说话，默默拿起一个三明治吃起来。他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这个人比他见过的其他人都聪明，聪明到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少年放下了刀叉。
明也停了下来，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丝思索。
“接下来我们去买点其他的点心吃吧，买点铜锣烧…”少年突然说道。
看着桌上的盘子，明再次涌起那种不理解的情绪。但这并不影响他满足许愿人的愿望，他轻声说：“只要你想，我都会满足你。”
这之后的日子里，明一直陪着少年。他很困惑，原来人类需要不断进食才不会饥饿。为了满足少年吃饱的愿望，他花了大量时间陪少年吃饭，买各式各样的小点心。
可少年似乎永远都吃不饱。
当然，明并非一直都跟在少年身边。偶尔少年会去打工，即便明告知他，只要许愿就能拥有无穷无尽的财富，根本无需打工。
少年听后，只是眨了眨眼，对他笑了一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明你真的想要帮我吗？还是说，你只是想要快点摆脱我。”
明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黑发少年背着装满零食的斜挎包，身影渐渐远去。
夕阳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微微向后退了几步，躲开那将要笼罩自己的黑影。
许愿人不在的时候，明会坐在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少年所坐的椅子上，观察着匆匆路过的行人。
这里已经成了他们的汇合地。
偶尔，少年会遇到一些麻烦，这些麻烦还影响了少年进食。
明讨厌那些打扰他完成许愿人愿望的人，但少年不喜欢在进食时看到血腥画面，他只能收敛着教训那些人。
“请向我的许愿人道歉。”将少年护在身后，顺便投喂了一包小零食，面带笑容地看着刚刚对少年恶语相向的人类。
那个人摆了摆手，骂骂咧咧地想要离开。
“我没有让你走，请道歉，立刻。”明的话语中既有礼貌又带着警告。
男人停顿了一下，斜着眼嗤笑一声：“如果我不呢？”
“你会后悔。”明话音刚落，一片树叶破空而出，树叶擦过男人微长的短发，留下一个整齐的划痕，没有流血，但那刻入石头的树叶，让男人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眸。
他立刻道歉，灰溜溜地低着头离开了。
明转身，眼眸弯弯地看向少年：“我不喜欢有人诋毁你，即便你不在意，我也不喜欢。但如果你不高兴，我下次会偷偷私下解决。”
“…没有不高兴。”少年低着头，没有看明，轻轻摇了摇头，发丝被风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天，明突然有了一种感觉，他察觉到了少年的愿望，也知道了如何解决，以及少年需要付出的代价。
不，应该说是他要付出代价，少年的愿望注定会发生，而他的参与干涉了既定的命运，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
很神奇的感觉，这是第二次，上一次还是在一个医生身上。
“你…我饿了。”黑发绿眸的少年站在不远处，他的影子和明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少年仿佛有意侵占他的空间，如同小动物标记自己的领地一般。
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应。少年大步走来，似乎想拉住明，但被明躲开了，他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相叠的影子瞬间割裂，明的影子融入一旁的黑暗，而少年的影子孤零零地倒映在光中。
少年伸过来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收了回去。“我好饿，带我去吃那家的…”
“你的愿望今天会如你所愿的。”明打断了少年的话，抱在怀里的粗点心凭空飞起，撞进少年怀里。这是他今天为少年买的，少年总是容易饿，所以他习惯为对方准备一袋零食。
他希望少年会喜欢这个离别的礼物。
少年沉默了片刻，风吹过他的衣摆，他的影子也随之颤动。
“真是看不明白。这么久了，还是看不清，我以为…”少年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没有打算继续听少年说话。以往愿望达成，他不会直接离开，也不会打断对方，会耐心听完并继续跟随，因为他无处可去，要等待下一个许愿人。但这次，他要付出代价，必须离开。
“喂。”
少年挡在他身前，怀里的粗点心不知去向。他张开双臂，阻止明继续前进。这幼稚又不理智的行为，在明看来，不该出现在这个少年身上。
他不相信多次目睹，甚至多次试探过他能力的少年，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你要是离开我…虽然看不真切，但我看到了，你要是离开我，你未来会成为一个，一个，不，一场…”少年吞吞吐吐。
一场什么？明第一次认真注视着少年。少年比第一次见面胖了些，那双绿色的眼眸不再平淡无波，多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那让他产生怪异情绪的源头，再次倒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你知道我很聪明的吧！你相信我，你要是离开我会成为…”少年依旧吞吞吐吐，最终也没说出会成为什么。
是没看出来，还是不想说，明判断按照少年的性格，应该是没看出来，毕竟少年不是个会体谅他人的人。
“那么聪明如你，看得出我接下来会做什么吗？”明问道。
挡在面前的少年身体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仿佛要哭了，但他依然执着地张开双臂，不断重复“你相信我”这句话。
“我没有不相信你，但你也应该相信我。”明给了少年两次机会，这是第二次。刺眼的光在明的身后，那是光，又不仅仅是光。
明继续向前走着，路过一个摆放着糕点的门店，香甜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他侧头一看，血腥味是从一个银发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不过，这并非他关注对方的原因。
对方向他许愿了，而这个愿望和刚刚与他分别的少年的愿望有关联。明不知该怎么做，便跟着男人走了几步。
男人很敏锐，立刻意识到了他的跟随。深蓝色的眼眸瞥向他的同时，手握住了挂在腰间的剑柄。
“这么警惕吗？”明心中想着，停下了脚步。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参与，也不能参与。
于是他站在原地，对银发男人说：“如你所愿，今天你会遇到你所需要的。”说完便鞠了个躬，“抱歉，让你困扰了。”
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人似乎才回过神，问道：“什么愿望？”
这是明不能回答的，这也是代价的一种，不可提及，不可解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沉默地离开了。
没有人能拦住他，他一直为人类的愿望奔波，满足着各种各样的愿望，让许愿人付出必要的代价，这公平又合理。
只要向他许愿，他就会完成许愿人的任何愿望，同时会收取代价，或者付出代价。
至于愿望结束后…
明抖了抖衣服，为并不存在的灰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文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