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缘浅》梨瓜带酒

1、第 1 章

　　未见终点
　　我终于还是和我相恋三年的爱人提了分手。
　　1.初见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是一个幼稚又无知的年龄。
　　那天是暑假，我那个远在天边打工的妈突然从上海回来了，买了一张几百块的铁皮火车票坐了一两天回到了家。
　　我记不清那天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能凭着我的印象把这件事情补齐，我猜是她把我从床上捞起来，连行李都来不及打理就拉着我急匆匆往县城跑。因为从我那个小乡镇去到县城有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去到城里已经接近黄昏了。
　　“妈，你这次要回来几天？能陪我到开学吗？开学能跟我一起去注册吗？”我趴在妈妈的肩头问她，心里都是欢喜。
　　妈妈揉了揉我的头，为了省下一张车票把我抱在怀里，她说话的时候胸腔在振动，贴着我的后背，逼仄而温馨。她说：“妈找了另一份工，到时候我就可以陪你很久了。妈妈呀，要去给一个阿姨带小孩子，小棉喜欢小孩子吗？”
　　“喜欢！那他会叫姐姐吗？”
　　“他还没会说话，他不像你，你想想啊，你都十二岁了，他才三岁而已。”妈妈搂着我，温柔地说，“待会儿我带你去那个阿姨家，你要乖乖的哦。”
　　我那时候根本不懂，后来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有些事情，是在我出生之时就早已注定了的，我和他的结局，在还没有相见的时候，就注定了。
　　晴阿姨是个风韵十足的中年妇女，三四十岁的年龄，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她坐在红木雕花沙发上，招呼着我们坐下，然后让她大儿子倒茶。
　　“叫晴姨，这个是于礼哥哥。”妈妈牵着我，向我介绍他们，那是我第一次见于礼，我妈要照顾的就是晴姨的儿子于昕，于礼的弟弟。
　　“于礼，我和木棉妹妹的妈妈去楼上，给你们小孩子在这里玩。你是哥哥，要看好弟弟妹妹哦。”晴姨对她大儿子说完后，转身对我笑道，“木棉想看电视吗？阿姨开电视给你看好不好？”
　　那天我第一次看电视看到半夜，跟着当时在读初一的于礼一起看动画片。于礼早就过了看动画片的年龄，却还是愿意陪着我一起看大熊小熊。他当时说：“我看一场歌手大赛，你看一集动画片，平均分配，可以吗？”
　　一场歌手大赛一个小时，一集动画片三十分钟，他说了平均分配，我就真以为是小学数学课本上的平均分配，被他哄得团团转，也就答应了他的不合理提议。
　　小学生习惯了早睡，十一点一到到我就困得睁不开眼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脑袋瓜往于礼身上一撞，眼睛一闭，抱着他的大腿睡着了。
　　2.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妈妈跟我说，以后她就在城里工作，我呢，就要在家里面好好学习，妈妈周末的时候就回来陪我。以前一年回一次的妈妈，现在变成了一周见一次，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晴姨聘用了我妈去当保姆，妈妈于是就在这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房子不大，妈妈和我收拾了一天，把房子给收拾出来了。
　　过了两天，妈妈带着我去晴姨家，我逗着小弟弟玩儿，妈妈在小厨房给小弟弟煨羊奶。我给小弟弟摇拨浪鼓，把小弟弟逗得咯吱咯吱笑。
　　“于昕！哥哥回……”于礼看起来刚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白衬衫和小黑裤，我看见他额头上还带着汗珠，他没想到我在这儿，冲进来之后尴尬地向我招了招手，算是打了招呼，“木棉妹妹。”
　　“于礼哥哥，你刚刚回来吗？我在这里陪小弟弟玩了一上午了。”我往旁边让了让，把位置留给了他，我问他，“你想要拨浪鼓吗？小弟弟很喜欢这个，我一拿这个逗他他就会笑。”
　　可是一换人，于昕就只顾着摸自己的小脚丫，不住地把脚趾往嘴里塞，一点都不管什么拨浪鼓拨浪锤的。
　　于礼被于昕气到跳脚，气急败坏下也不让我陪于昕玩了，拉着我就跑，幼稚地跟一个三岁的小孩赌气。他说：“你不陪我玩，我就让小棉姐姐也不陪你玩，吃你的脚去吧！”
　　我妈刚刚煨热小弟弟要喝的奶，一走过来就听到了于礼的跳脚发言，笑得直不起腰，她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小孩子去玩吧。”
　　他把我拉进他房间——我还是第一次进男孩子的房间呢！真新奇！他拉我进来玩，可是这里的玩具却少得可怜，除了棉花娃娃什么都没有，连小汽车和奥特曼都没有。他说：“房间里要放琴，所以没有位置放玩具了，那些玩具上一年就被丢掉了。”
　　“钢琴？”
　　“对啊，来来来，坐这张椅子上，我教你弹。”
　　钢琴椅的宽度，坐两个小孩子绰绰有余，他牵着我的手轻轻地放在钢琴白键上，他的手一使劲，我的手指就往下按，他带着我叮叮咚咚地按，少年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在夏天把我热出一身汗。
　　“你脸怎么这么红？”
　　“好热。”我往旁边挪，试图离他远一点，“你不要离我这么近，你看我脖子上，是不是全是汗？”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热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给我：“那你擦擦，我给你开空调。”
　　他把我当成他的乖乖好学生，足足过了一把钢琴老师的瘾，我几次想走都被他抓了回来，还被他好好数落了一顿——好学生是不可以借着喝水、上厕所的理由偷偷翘课的。我回家的时候他还依依不舍地拉着我，非要我再弹一首小星星给他听。
　　小孩子的友情是很莫名其妙的，一来一回我们就这样成为了好朋友，我每天做完作业就过来逗于昕，顺便等于礼上完钢琴课回来，然后我再跟于礼玩。可是于礼经常没空，他很忙，有时候我只能自己坐在他房间里对着那架钢琴发呆。
　　他不在，我不敢乱碰，因为我知道那架钢琴很贵。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我要回镇里读书，他也要去深圳读书，他说他本来是想在家里读的，可是他妈妈不让，非得在深圳买套房给他们在那里念书。
　　3.再会
　　跟他再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寒假。
　　我平时也会进城里去找我妈，但是他是没有空回家的，以至于于昕已经学会叫姐姐了，却还是不会说哥哥。隔了这么多个月，我跟他也不像之前那么熟稔了，而且我知道，我害怕在他面前把自己没见识这一面暴露出来。
　　他没有察觉，依旧拉着我，聊得很开心，他跟我说他新买的智能手机，他给我分享他学校的照片，他和我说他学校举办的校园活动，桩桩件件，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可以让我羡慕很久。他说：“要是有机会，我还挺想跟你一起的，我可以带着你去玩。”
　　我也想，很想很想，这种想，跟我之前在夜里想妈妈好像不太一样。
　　有些东西随着年龄在变质，我从一个跟在他脚边打转的小女孩慢慢长大成一个对浪漫怀有幻想的小姑娘。那些跟他玩闹的片段一点点累加，堆得多了，他就开始住进我的心里。
　　我以朋友之名，在他身边偷偷地成为他的小棉妹妹，一个不痛不痒的邻家妹妹，一个以后会乖巧地称呼他女朋友为嫂子的妹妹。在梦里我幻想拥有他，在梦外我想象他未来会有怎么样的女朋友，越想，越难过，就像之前一个人被落在家时那样难过。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明知道妈妈不可能回来，却总是忍不住往门口看；明明知道于礼跟我不可能有未来，却总是想有个例外。
　　我想考去深圳，想陪他一起，我想站在他身边，可是我没有钱，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
　　4.飞蛾扑火
　　可是年少的心动真的太不讲理，他在他十八岁生日时向我表白，比梦里还要盛大的告白砸得我神志不清，呆呆地看着他很久都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回应。
　　他生日在七月十五，在暑假。往常他生日都会举办一场热闹且盛大的聚会，晴姨出钱，把她相熟的几个富人儿女或是相熟的亲朋好友叫上，趁着生日，大闹一场。
　　可今年他拉着我，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今晚要吃夜宵吗？”
　　“炸串臭豆腐都能吃吗？”他之前跟我说去吃夜宵，都只给我吃关东煮和甘蔗水这种看起来稍微健康一点的小吃，油炸类是管得死死的，也就比我妈好一点，我竖起一根手指比划道，“就一点点，我绝不吃多！要是你觉得我吃多了，我就把你眼睛蒙上，表演一出掩耳吃串。”
　　于礼哭笑不得，厅堂的灯饰洒下柔而亮的白光打在他脸上，少年人的笑愉悦恣意，他说：“今晚都依你，你想干啥都可以，我帮你打掩护，有锅我背。”
　　“哥，我爱死你了！”
　　他这次没有一本正经地教训我，没有说他那一套大道理，“女孩子家家的不能矜持点”之类的，我真的听了太多次。他转身去找我妈了，我妈很信任他，他说带我去吃夜宵我妈都欣然同意。
　　可能笃定了有他在，我再乱吃也吃不到什么垃圾食品吧。
　　这次却是我们俩狼狈为奸，他带着我往前走，十点十一分还不算太晚，他把家里的电动车开了出来，带着我沿着城市大道一路向前，少年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吹得我心旌摇曳、浮想联翩。
　　“呜呼！冲出地球！拯救世界！”
　　“时速30，还没到宇宙第一速度呢。”
　　“那带我冲出青青草原吧，慢羊羊村长。”
　　“遵命！”他朗声道，“坐好了，花羊羊，我们去狼堡吃炸香蕉。”
　　“好毁童年啊！”
　　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手不自觉地抱住了他的腰，任他把我带到哪里都无所谓。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果然没带我去吃炸串，他带我去了市中心，去一家饰品店里取了一条项链，他在城市中心广场的花坛前打开了项链盒子，问我：“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当然愿意啊！
　　欣喜和无措交织在心里，我愿了半天都没把意字说出来，他还在那里笑！于礼清了清嗓子，眼睛紧张得到处乱瞥，好好一个帅哥，整得跟油腻男一样，我忍不住笑了，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了他，在他耳边悄悄说：“你给我戴上。”
　　微弱的灯光碎在黑夜里，火焰将心里的干草堆点燃，席卷、燎原，他这么犯规的人，我根本没办法拒绝。他在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刻骨铭心的惊喜，此后与他有关的梦里，我都陪他度过了一生。
　　“我觉得你肯定是有一点喜欢我的。”
　　“我肯定不会拒绝你的。”我被他拆穿，干脆也不装了，用大拇指指甲抵在食指关节处，比划道，“毕竟我有一点喜欢你。”
　　他拉过我比划的手握在手里，说：“别学我说话。”他还是有点紧张，一边牵着我，一边自说自话：“我都想好了，如果你拒绝我，我就说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这是游戏惩罚。”
　　这一年他十八岁，我十六岁。他刚刚开始他繁花似锦的前程，我也拥有一个看似前途无量的未来。
　　5.爱过
　　三年。
　　第一年我在念书，高中的课程实在紧张，我跟他聚少离多，可到底是深情大过天，那一点喜欢竟然不降反升，聚少离多也无妨，我们就更珍惜那点儿难能可贵的见面时间了。
　　我们就像天底下很多普通情侣一样，会心心念念地想着自己的心上人，见了糖想分他一颗，见了巧克力想分他一块儿。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把心都掏空了，把于礼给装进去，沉甸甸地坠在心房才好。这些幼稚得跟半大小孩似的想法，我都没好意思跟他说。
　　我实在想早点考去深圳，拼命学习也确实会不小心冷落了他，他总是忍不住埋怨我是个小没良心的，可是语气里却有那么多掩都掩不住的骄傲，我妈经常说，他那样高兴，好像我读书是读给他的一样。
　　第二年我高考，意外地发挥失常，考失手了，没考去深圳，去了广州的一所高校。其实就算我去了深圳也和广州没有什么区别了，因为他申请了出国，不在深圳，也不在广州。他说他想去音乐之都继续深造，在高考那会儿晴姨就帮他安排好了，只是他雅思托福还没考过，申请不了而已。
　　我有些失望，在与他分别的前一天晚上终于还是忍不住，抱着他哭了一晚上。他不断安慰我，说视频通话也是一样的。可是怎么会一样呢？我再努力，也追不上他的脚步，他生来就应该光芒万丈，他是用修养和金钱堆出来的于礼，他和我的差距不是我努力就追得上的。
　　没有了高考当借口，我终于被迫看清他和我的距离。
　　“小棉真厉害，好好读书，不枉你妈妈这么努力地赚钱供你读书。”晴姨从身旁的红皮包里拿出几张百元钞票塞进我手里，和蔼地笑道，“拿着当学费，以后长大了别让你妈妈这么辛苦。”
　　她忍不住感慨：“一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一转眼我都走出象牙塔了。
　　我又忍不住开始幻想我和他的未来，可是这一次我很清楚地知道他应该会娶一个怎么样的女孩——优秀的富家千金，她会像晴姨一样对所有人都亲切大方，又会有年轻人独有的活泼与可爱讨喜，可能还会懂点音乐，能陪于礼一起，琴瑟和鸣……
　　总之不会是我。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看我有时候有些走神，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我支支吾吾，骗他说是学校晚上的蚊子太多，我没睡好。次数多了他有些起疑。可是他想不到原因，半信半疑地在网上给我买了一箱花露水，驱蚊沐浴露、驱蚊手环、经典的花露水与风油精，甚至还有驱蚊香水。
　　他温柔到我不愿意放手。
　　第三年....是我不愿回想的一年，他二十一岁，我十九岁，我们都在成熟和幼稚的边缘。
　　说起来很好笑，我之前一直鄙夷的门当户对论，今天却用在了我自己的身上，再小一点的时候坚信真爱大过天，可是真到了爱上于礼，我却越来越觉得很累。
　　广播一直在放《高山低谷》，粤语歌总是缱绻又冰冷，低而亮的音色一遍遍循环，听得多了，我也听出了她在唱什么。
　　“站在树林内就如没氧气”
　　是啊，站在机场里目送你的时候，难过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在夕阳下寂寥吧没权利见你”
　　我当然有权利见你，也有权爱你，可是我哪里来的能力去爱你?你越飞越远，你是天之骄子啊，于礼哥哥。
　　“早知高的山低的谷将你我分隔两地”
　　你离我几公里呢?奥地利离广州，就是飞机都很难买直达，真爱能跨过多远的距离呢?
　　“你那贵族游戏,我的街角游记,天真到信真心,太儿戏”
　　抱歉了，于礼哥哥，我好像要辜负你的真心了。
　　我好想再抱抱你。
　　“几多人位于山之巅，俯瞰我的疲倦，渴望被成全”
　　我不怪谁，我想我可能是累了，一直仰望你真的很累的，我脖子都酸啦，我还是想要一个我一转头就能触碰到的伴侣，真的，我想好了，我就说我移情别恋了吧。
　　“渴望大团圆,
　　脚下路程难以削短，
　　未见终点也未见恩典,
　　我与你极远。”
　　——《高山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