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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第四十三章
      张枫回头,就见一人白衣长剑,立在风雪中。他漆黑的发丝夹杂着雪粒,连肩膀上也堆了一层雪,面容俊美不似凡人,眼神也如同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一样,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他在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云泽上的纪非臣。但那人已经死了。
      “纪尧?”
      他大惊,这人怎么会在北境?昼夜日月会在南方的应天城,离极北之地有十万八千里远,他一路跟过来,意欲何为?
      纪尧仍然道:“放下他。”
      张枫道:“纪公子可是在紫云阁的地盘,我怀中的也是紫云阁的人,你这样一句话不说,上来就要人,是否太不知礼数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紫云阁已不是你之天下。”
      他一句话就戳到了张枫的痛点,此时紫云阁为肖冕所有,他自然也得算外人。他脸色变化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我曾是紫云阁两代掌事,又是受肖冕之邀来此地作客,怎么也比纪公子更有资格说话吧?你一个外人,又是小辈,怎敢在北境如此猖狂?”
      纪尧看着他,眼神已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淡淡道:“我踏入西域乌孙氏剑阵之中时,何曾问过长幼尊卑,外人内人?有没有资格说话,不是看你的嘴,而是看我的剑。”
      他拇指按在剑柄上,剑刚出鞘半寸,张枫细长的眼中已映出了一道寒光。天照是无情之剑,它宝珠蒙尘,埋藏于太玄雪山上数年,一朝得其明主,锋芒毕露,煞气逼人,在雪中借霜寒之利,更是令人见之胆寒。张枫只觉得飘向自己的风雪都带上了那剑上的杀意,打在脸上,痛的像刀子割一般。
      他一时有些迟疑,看看怀中季一诺,实在放不下这到嘴的鸭子,但纪尧又十分难缠,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他现在已不比当年,与纪尧一战,十有八九要魂断剑下。不如先放下季一诺,再去找肖冕报信,看他反应,也好确认自己猜测之事。
      他打定主意,扬手挥出一枚暗器,那暗器在空中炸开,一阵烟尘之后,张枫已不见踪影。纪尧收剑,将季一诺抱了起来,转头消失在了风雪中。
      再说张枫跑出老远,到了枕雪楼,宋九霄道:“掌事,发生了何事,如此惊慌?”
      张枫道:“说来话长,我要见冕儿。”
      宋九霄引他进去,就见肖冕斜靠在卧榻上,缓缓翻着一本书。张枫故意作出惶急之态,急道:“冕儿!陈公子被人掳走了!”
      肖冕一愣,放下书坐直了:“谁?”
      张枫道:“纪尧。”
      肖冕惊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奇怪此事。问他也不答,只是要人。我敌不过他,让陈公子被他....”
      肖冕把书一摔,倏的站了起来,满面阴沉,咬牙道:“好啊,在北境还敢如此撒野,莫非是欺我紫云阁无人?”
      宋九霄忙为他披上外袍袖,肖冕抬腿就走,衣袖滚滚如云,气势汹汹去找纪尧兴师问罪。张枫忽然拦住他道:“冕儿且慢。纪尧不远千里跟来北境,必然有所图谋,不要中计了才好。”
      肖冕道:“他有何计?”
      张枫观察着他的脸色:“他既来了,必是你有他所图之物。可昼夜日夜会上,你们的宝物不是都被抢走了吗?”季一诺身上的云梦宝鉴被司落庐拿走,纪尧身上的宝物也被鹰隼叼走,最后还是要落入司落庐之手。
      肖冕一愣,脚步停了下来。
      “司落庐和陈汝言都是我的人,他必是疑心我设计于他,其实云梦宝鉴和他的宝物都在我身上。”他冷笑了一声,“可笑!我若想要他的东西,何必这么大动干戈,直接杀人取宝不是更好?我又不是那些名门正派世家子弟,做事还要考虑名节声望,这样遮遮掩掩,磨磨蹭蹭,岂是我紫云阁的做派?”
      张枫道:“冕儿说的是。”他心里也不无疑惑,可看肖冕神色,却滴水不露,只能暂且按下这个念头。
      肖冕忽然转向他:“掌事提醒我了。你此番前来,说找到了至宝的地图,愿意将它献于我,换顾涿光藏于阁中的云梦宝鉴下半册。纪尧莫非冲你这地图而来?”
      张枫道:“不可能。我从未和任何人透露过,他怎么会知道?”
      肖冕道:“多想无益,追上他再问。”
      他们一路向季一诺消失的方向追去,不久见到前方有个人。那人回过头来,季一诺被他抱在怀中,人事不省,但面容比刚才红润了许多。张枫心道,还好这小家伙没死,不然当真可惜了。他又去看肖冕的申请,发现他竟面容僵硬,眼睛直直的看向季一诺,见他没事后才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这就有意思了。肖冕居然也能露出这种表情?他玩味的笑笑,心已经在肚子里绕了好几个弯。
      肖冕道:“纪尧,你找死吗?”
      纪尧放下季一诺,拎着他的一只肩膀站起来,另一只手放上了他的脖子。季一诺的头软软的垂着,无知无觉,肖冕立刻上前了一步,又被纪尧的眼神逼的停了下来。
      纪尧道:“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心里知道是什么。”
      肖冕扯了扯嘴角:“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纪尧道:“云梦宝鉴。”
      肖冕冷笑了一声:“纪公子好大的忘性。云梦宝鉴在你前面这个人身上,在昼夜日月会上被抢走了,你不是亲眼所见?”
      纪尧摇头:“我说的不是他身上的云梦宝鉴。”
      这一下连张枫都奇怪了,不是季一诺身上的,难道还是紫云阁奉于藏书楼中的云梦宝鉴?这一本云梦宝鉴为顾涿光所得,是阁中至宝,纪尧开口要这个,无异于与紫云阁为敌。肖冕也哈的一声,怒道:“你好大的口气!”
      纪尧道:“你误会了。昼夜日月会上,这位公子身上的云梦宝鉴确实被拿走了。但你身上的没有。”
      张枫睁大了眼睛。肖冕道:“疯言疯语,不知所云。”
      “你那本云梦宝鉴,最初要扔给宋九霄,后来偶然被这位公子接到,混战也由此而起。但应该没人能想到,那只是肖阁主的一个障眼法,你怀中有一本真卷,一本赝卷,你扔出去的是假的,真的仍在你身上。”
      “笑话。我使这样的手段,难道不怕被拆穿?”
      纪尧道:“这就是你的高明之处。你从头到尾也只是问了一句‘宝物被抢走,可算易主’,从未说过云梦宝鉴已被抢走。是众人愚昧,老者擅断,自作多情的认为宝物已不在你身上。所以你虽然行了误导众人之实,也不算违规。”
      张枫听着,心下了然,肖冕这人看似刚愎易怒,实则城府极深,纪尧说的如此肯定,云梦宝鉴必然就在他身上。果然这小子不能信。他打量着肖冕,眼前忽然浮现出他衣衫褴褛,带着母亲拜倒在自己眼前的样子。
      “求掌事赏我和阿娘一个容身之处,给阿娘一口饭吃,肖冕日后当牛做马,必报掌事大恩!”
      他说:“抬起头来。”
      一张脏兮兮的脸,嘴唇干裂,脸颊深陷,与逃荒的孩童别无两样。但那双眼睛,实在长的好。眼皮褶皱由窄到宽,流畅飞扬,睫毛沉沉的压下来,掩住眼底的精光。这双眼极黑极亮,眼神坚毅冷酷,明明是只狼,却偏要装只狗来摇尾乞怜。
      此子可堪大用,也必需设防。
      他大笑:“起来吧!肖冕,冕儿。从此你就是紫云阁的人了。”
      肖冕愈大,气势越盛,长得也越发俊美,气质卓然。他更加提防肖冕,屡次将他派出北境委以重任,又使人监视,发现他从未想过逃跑,事办的也极为出色。但他的疑心并未打消。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早年的亏损在上了年纪之后更加严重,功力也止步不前,在风起云涌派系斗争激烈的紫云阁,无数眼睛在看着他,无数手渴望把他拉下那个位置。肖冕见他经常显露愁容,问他所患何事,他道:“早年修习邪功,并未大成,如今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怕是一只脚已经踏进黄土里了。”
      他观察肖冕的神色,却见他眼中毫无算计之色,只皱眉道:“难道就药石无医?”
      张枫故意道:“我服药多年,世间奇方都已试过,普通的法子已于我无用。药师谷的武夷神医说,若将一人在各种毒虫药草之中浸泡数年,做成药人,以其血为引,也许能够缓解这邪功的损耗。但不说此法管不管用,这药人必须是根骨绝佳,与我修习一路功法,且能忍耐油煎火烹饪之痛的人。”
      肖冕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掌事何时变成了这般慈悲心肠?阁中找个资质尚可之人,授予他邪功,再将他放于毒虫药草之中,取其血饮下,不就可以了?”
      张枫道:“哪里就那般容易了。这人的资质不是尚可,是要万里挑一,普通弟子大多庸碌,掌事宗主又不能动。邪功难成,我光是读懂捋顺就花了十年,再到融会贯通又要十年,我就是愿意教,谁有这样的本事?更何况毒虫草药之苦非常人能忍,不啻刮骨开膛,活体剖心,若是忍不过去死了,岂不是白费力气。”
      肖冕道:“掌事看我如何?”
      张枫眯起眼睛,不动声色道:“什么意思?”
      “我愿为掌事试药。”
      他这话一点也不打结巴,说的平顺普通,好像在讲今天吃什么饭。张枫斥道:“冕儿休要胡说!你大好前途在手,怎能为了我成为药人?”
      肖冕一掀衣摆,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个头。他抬起头来,眼神坚定,带着点难以理解的傲气,连一丝一毫的畏惧之色都无。他说:“掌事救了我和阿娘,数年间为我们母子俩遮风挡雨,我肖冕岂是不知感恩之人?论资质,论诚心,论坚忍。为掌事试药之人,非我莫属。”
      “你竟有这样的孝心...”
      张枫为他的神情和话语所摄,一时竟想不起要说什么。肖冕如此坚决,要说没有一点动容是不可能的,可他向来是个多疑之人,此时之所以松下一口气来,是肖冕成为药人之后,必然会日渐虚弱,他虽练了邪功,却没有人为他作药,只有死路一条。他既能恢复功力,又能除了一个心腹大患,岂不美哉?但肖冕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他这样做,难道真的是因为孝心?
      张枫心下疑惑不定,看着眼前跪着仍然身姿笔挺的少年,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阵胆寒。但无论他如何想,这人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去,终于平复了心情,紧走两步,将他扶起来道:“难得你有这样的孝心。冕儿放心,你救了我的命,我必会为你寻一条生路,不会让你白白受罪。”
      肖冕道:“我的死活是小事。只求掌事照顾我阿娘,为她养老送终。”
      张枫自然应允。
      一晃十几年。北境风雪依旧,那个记忆中的少年已长成了长身玉立的青年,将他赶出北境,入主紫云阁,铲除异己,唯我独尊。他的名声远传飘渺府和飞花派,几乎盖过了魔君顾涿光的风头,任谁也想不到这个暴虐恣睢的肖冕,孩童时扶着母亲沿街乞讨,少年时双膝跪地,谦卑的一个头磕在地上。他错就错在看走了眼,虽然看清了他并非池中之物,却看不到他的韬光养晦和破釜沉舟,他想不到肖冕这么狠,也想不到邪功和药人都搞不死他,命运竟对他还有眷顾。
      一阵风吹过来,将肖冕衣襟上的气息吹了过来。张枫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熏香味道,那是常年泡在药草里的,只有药人才有的香气。这是他曾在紫云阁蛰伏隐忍数年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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