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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搭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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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亥年的冬天走得有些迟。已是三月时节,城墙砖瓦上却还凝着薄霜,处处透着寒意。砖瓦之下,本该热闹非凡的如意赌坊,今日也似乎因着这分冷淡气氛而有些许的不同寻常。
赌场,燕几上。
娇小的手指屈起,压着无声的拍子轻敲。几下过后,手指蓦地一顿。
“你,当真要和我比下去?"
说话的一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略一挑眉,紧盯着她对面的足足比她高一个脑袋多的少年,眼中透着不符合她年纪的寒光。
对面的少年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已经锦衣玉冠,自得一派风流。“风水轮流转 ,我偏不信你就能一直鸿运当头。”只见折扇在他指尖绕旋几下,最终被"唰"一声合上,轻推上了燕几。光线几经折转,衬得少年拇指上并不合适的象牙坡形扳指包浆油润。
……确实,牌桌赌坊上是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说法,但有时,就是不信运势也不能不信邪。凑热闹的围观群众皆是暗自叹气。
说来蹊跷,三天前这名唤“阿然”的小丫头只身一人来到这赌坊中,霸着张骰桌整整三天 ,逢开必赢。此等好运傍身,只怕这白白净净的小公子,也得被吃干抹净。
"那你想用多少来破我的运势?”阿然盯着白白净净的小公子那白白净净的拇指,咽了咽口水。
那锦衣小公子点着银票思索了一阵。少了,损自己面子,多了,折自己威风。嗯,不多不少,5张正好。
阿然看着桌子中央的五张银票,嘴角一撇,不屑得有些明显。
锦衣小公子(以下简称小锦)气得打迭。怎么?如今五百两都填不满一个布衣的胃口了?
阿然似乎无意,却又用确保小锦能听到的音量嘟嘟囔囔了一句。“我当公子气质脱俗,非池中之物,原来也同普通赌徒一般,满身铜臭罢了。”
小锦一愣,这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
”那以你所见,我应该押什么?”话一出口,小锦便知道,完了,被硬生生架上了。
“阿然没见过什么世面,要是有幸能看看公子的这枚玉扳指,也算是大开眼界。”
说话恭维,扮猪吃老虎这一套她算是玩明白了。小锦恨恨,摩挲了一下套在指头略显宽大的扳指。
如今海清河晏,扳指早已不是人人可用的护手工具,转而成为供贵胄公卿赏玩的身份象征,但单就这一枚象牙扳指,也并非是什么名贵的白冰料,就算真输出去了,也不至于被打死吧?
如此想着,小锦便脱了扳指,压在了骰桌上。
“如此,你又押些什么?”
阿然眼光流转,从怀中取出一个红玛瑙玉镯,也轻轻地搁了上来。
众人垫脚一看,便倒吸一口凉气。
这玛瑙成色极好,水头盈润,一隅的镶金,亦是经过上等的工匠雕琢,美不胜收,与那象牙扳指相比,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把王者局。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店小二,甚至摩拳擦掌,准备给各位看客备瓜子了。
“这把比大小,由小苏公子坐庄。”一旁的庄荷开口。
骰声停,骰盅定,一切是尘埃落定。
微微开盖瞅了一眼,一四四。啧,不甚吉利。阿然蹙眉,抬眼便赶巧见着小锦合上骰盅,春风得意,满面红光。
“继续吗?”局势逆转,小锦对她的红玛瑙玉镯势在必得。
“下稳离手落地生根,赌桌上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阿然朝他的方向笑笑,只是目光在触及到小锦身后的一位少年时,非常不经意地停留了多一会会。
那少年头扎麻布发带,一布直袖短打,完美地藏身于看戏的人群之中。他捧着茶盯着杯沿,小心翼翼地啜着,生怕茶水泼出来烫了手,似乎完全置身事外,
只是在察觉到阿然的视线时,不动声色地盖上了茶杯盖,空出的手指在骰桌上若有似无地敲了几下。
小锦被她突如其来的温婉激地一激灵,有诈!
小锦用力抠着筛盅,指节有些发白。他觉得自己的脑壳有点痛,大概是刚刚阿然应对他叫嚣之言的回答如一记回旋镖扎在了他自己的脑门上——赌桌上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的道理?道理?理?
见他半天没有动作,控场的庄荷便擅自替他开了盅子。五六六。确实有春风得意的资本。
阿然等的便是这一刻,她气定神闲地开了盖子:三个骰子,每个上面都是四个猩红大点。
“四点红!四点红!她是纯豹!”有人惊呼。
即使这局必输,倒也不必输得如此惨烈。恍若头顶一阵惊雷,小锦呆若木鸡。
阿然兴高采烈地将本扳指套在手指上,伸手在小锦面前比划,待小锦回身,她才眉眼弯弯地说出一句:“输给豹子翻一番,剩下的你准备怎么给我?”
小锦眼前一黑,恍惚间只觉一个黑色的颀长身影一闪而过——
嗯,如果现在昏死过去,至少能还能留个全尸吧……
热闹至极的摇骰局子楼上,便是玩六博的场子。玩旗的人不多,均是三三两两地散坐着,与一楼大堂相比,便安静许多,也雅致许多。
栏边的一个角落,占据着此地最有利的地势,齐腰处摆放的一个盆景能够掩人耳目,而来人又能借着二楼的高度便利,对大堂的细节尽收眼底。此时此刻,此时此刻,这里立着一个着黑色华服,沉默寡言的男人。
男人静静地看着楼下,神情有些抽离,透着一种超脱于闹剧的气态,只是他手里的茶盖刮着茶沫,一下又一下,声响渐大。
小二机警,大约是察觉了贵客的不耐,便搭着茶巾,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听闻苏将军喜静,楼下繁杂,可是扰了将军的清闲?若是如此,不如跟小的移步雅间?”
“你在此行事许久?”喜静的苏将军想必也不太喜欢小二的虚与委蛇。
“小的…在此三年有余。”
“那三年里,你可还曾见过此等好运的赌客?”苏靖辽语气平和,手里茶盏的盖子却“啪”的一声,合在了已经凉透的茶盏上。
小二的膝盖险些软了下去,只能硬着头皮狡辩。“赌坊本就云龙混杂,遇上些能人异士,也是有的……”
他自然知道阿然的秘密,只是出千这档子事在赌坊太过稀松平常,阿然声名在外,引来各路赌客来凑热闹,对赌坊百利而无一害,赌坊自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老千再有能耐,赌坊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把钱吐出来,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得利的永远会是庄家,遭殃的不过是几个散客罢了。
苏靖辽也不是什么单纯稚子,这道理,小二想他也是明白的,只是他没想到,这几个遭殃的散客中,好巧不巧偏偏混入了苏将军的倒霉弟弟…
苏靖辽看着楼下的小锦悠悠地叹了口气,而楼下刚刚醒转的小锦,却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忽觉凉意从脊梁倒逼上来——该不会连全尸也保不住吧…
春风得意的阿然已将满桌的“战利品”都收进了随身的包袱,正待背着包袱走人时,却因为背后的一股强大力量而身后一滞,紧接着,便听得耳边忽然传来"啪嚓"一声脆响。搁在身边的盅子便在一只手里应声裂成两半,底部的簧片现了真身。
那只手算不得保养得到,皮肤粗糙,略显经络,但胜在手指骨节分明,指腹间虽老茧丛生,但袖口轧有的暗纹丝丝入扣,真真切切是高门大户的用度。
来人背对着太阳站着,淡淡的天光给他高大的身影镀了一层晕,隐隐约约看不清神色,只有一双漆黑眼瞳带着寒光。他虽未披甲,却冷得像一块带着生味的铁,没人怀疑他能从华袍下抽出一柄捅得人透心凉的短剑。
然而他今日是来赴约玩棋的,想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配剑的必要。
苏靖辽松手,抬眉,手指骰盅的残骸边上点了一下,示意阿然给个说法。
说你个香蕉棒棒锤!
阿然压下心里的火,突然嘴角一撇,可怜巴巴地挤出一句,“你欺负人”。
苏靖辽只觉得场上氛围突变,一阵劲风自身后袭来。他眼疾手快地劈掌挡开。掌风凌冽,暗器骤然破碎——嗯?茶盏?
只一分神的功夫,一个白色身影便窜到他身前。他全凭本能抬手格挡,刹那间便拉开了与来人的距离。他缓过神,隐约感到脖颈处有些疼,拿手一触,竟是见了血。
对面的白衣少年被他挡得微微趔趄了一下,向后急退了两步。众人惊呼着闪避,生怕被少年手里的凶器划到。
他这才看清少年指尖握着的,是他之前打破的茶盏碎片。大概是趁他打碎茶盏,少年冲过来的刹那,攒在手中的。
确实有点本事,但也并不是毫无疏漏。
少年攻势虽猛,但身量未成,声势多半是靠异于常人的速度与惯性,所以在少年发力前,总会有习惯性的抬手蓄力的起势,而那一瞬,便是少年力量薄弱的时候,也是进行截杀的最好时机。
一股无形的气压升腾,他感觉到少年屏住了呼吸。
就是现在!
苏靖辽暴起,以迅雷之势向少年的方向发起了攻击。不料少年却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笑非笑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手指拧转,将瓷片握在了掌心,用力。
众人惊呼,鲜红的血液顺着少年的掌纹、指缝流下。
待少年松手,瓷片顺应落下之时,苏靖辽明白了少年的真正用意。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苏靖辽膂力过人,在战马上开弓骑射自然是好手,但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以他的气力,一旦起势,便难以在片刻间收手。这片刻,就是少年抓住的关键。
他只能眼见少年的血手覆在自己眼前——
“哥哥!”耳边传来小锦的一声惊呼,接着便眼前一片猩红,什么也看不到了。
疯子!
饶是再寡言,他也忍不住暗暗骂道。待他用小二递上的帕子慢慢将眼前的血迹抹净时,那背着包袱的阿然和白衣少年,哪还找得到踪影…
一阵穿堂风呼啸而过,扫得了门口落在地上的残叶落寞地转了几个圈,好巧不巧,刚刚还存在感微弱的簧片,也适时地弹跳了一下。
刚刚还在作壁上观狗咬狗的围观群众此刻才回过神——他奶奶的,那死丫头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出千!
"咱跟她没完!"
"跟她没完!"众人义愤填膺。在某位围观群众的带领之下,向赌场外进军,规模十分之浩荡。
热闹纷纷的赌场,逐渐恢复沉寂,而小锦在边上鬼鬼祟祟,准备趁着自己哥哥休整的时候偷偷摸摸地离场。他的脚刚跨出门槛,忽然听到了苏靖辽悠悠地开了口。
“贪利者忘其身,亡其家。”
小锦立刻回头滑跪认错,“我错了哥哥,我这就回去抄书,不足百遍绝不出门。”
苏靖辽将沾了血的帕子递还给了店小二,顺便淡淡地扫了小锦一眼。
小锦头低得更甚,态度极为诚恳,“一个月禁闭自然也是应当的,回去我就找秦伯领罚。”
苏靖辽这才满意了几分,背手向门口踱去。
“将军,那店里的损失……”赌坊的账房望着一地的狼藉欲哭无泪。
“记李崇阿账上。”说着,寡言的苏将军耐着性子说完话,接着便大步流星,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