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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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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推开包厢门,不徐不疾走进来,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在倪洁儿旁边坐下,没有一丁点迟到者的自觉,拿起筷子就自顾自吃起来,待喝完一碗热乎乎的冬瓜排骨汤,才抬眼看着倪洁儿说:“我早饿了。”那口气,着实欠扁。
倪洁儿眼不瞟,头不抬,慢悠悠放下筷子,沉默着,像是前一秒没人同她说过话,好整以暇拿起手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然后,毫无预兆的,一把把手边的餐巾朝王磊的面孔扔过去,不偏不倚,正中目标,“我说石头,你越活越大爷了,老娘请吃饭还得左等右等,你说说你都迟到多久了,整整一个小时零八分钟。”倪洁儿心里头不快活,想找人泄泄火。王磊也算是没找准时机,直接撞她倪三小姐的枪口上了。
王磊还能不知道她的性子,略瞧她的脸色就猜到六七分了。他自知理亏,于是决定好脾气地不跟她计较,随手把餐巾往桌上一放,笑着讲:“我这不是有事耽搁了么!来的路上,我婶一个电话拨过来传召,我就跟接了圣旨似的掉头回去复命。你也知道我那干警察的堂哥,比我还不着调,跟我叔怄气,家不回,谈了十多年的女朋友也一直在边儿吊着,我婶就逮着我打探消息来了。”说着抬起手腕郑重其事的看了看表,随刻用纠正的口气接着讲:“没你说的那么多,也才迟到一个钟头。”
“才……”倪洁儿没好气地呛回去,“你大少爷的还好意思说!知道错误不晓得虚心承认,说你还不行了,竟敢还嘴。你自己说吧,你有理没理?”
“得。”王开摇摇头,举起双手。脸上的笑意更加深刻,故意压着声音装出一副认错态度极好的样子道:“我错了,我不该迟到,不该犟嘴,您老就饶了小的吧!”
倪洁儿果真“噗嗤”一声笑出来,还不顾形象地越笑越大声。其实也没有多好笑,但是,此刻,倪洁儿就是想笑,好像她能做的事除了笑只能是笑。
王磊看着她这副样子,倒收敛起笑容,玩笑话也是蹦不出来了。心沉了一下,笃定她今晚很不对头,下意识皱眉,关心道:“我一进门就觉得你心里头不痛快,说,碰到啥难事了?有事就言语一声,哥哥我保准给你办稳妥了。”
倪洁儿没心没肺地止了笑,只微微扯了扯嘴角,这回笑的有些勉强,甚至有些不放在心上的随便应付态度,仿佛听听就过,压根没打算理会。
王磊得不到回应,嘴角泛起了丝苦笑,但又拿她没办法。这要是挨在别的小姑娘身上,看他王二少感同身受的诚恳表情,听他此厢仗义至极的话语,肯定感动的眼泪哗哗。
不是王磊自恋,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他比倪洁儿大一岁,皮相儿着实蛮吸引小姑娘,兜里钱又不少,往那一摆,活脱脱一绩优股。在大学期间他就开始捣鼓做生意,虽说在学校里是混文凭等毕业,搞事业却是实打实,与要好的朋友合开的外贸公司,生意越发风声火起,小日子过的是有声有色。可他王小二从小就不是个肯安于现状的人,脑子活络,想法多,大学一毕业,家里有点钱的哥们儿都出国镀金去了,他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地忙着满市转悠,餐饮业、包建筑工程,反正什么能赚钱,他都要瞅准时机去插一脚。
他家老头王志水是本市公安局局长,又是市委常委,从开头就不看好他折腾,当着他的面,大嗓门一嚎,眼红脖子粗地吼过:“你这是投机倒把,别给老子惹出事来,不然到时看老子削不削你!”本来老头一门心思是要把小儿子从做生意的“歧途”上给矫正过来的,有意无意使了些绊子。可就算这样,不知他是运道好还是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料,赚钱的门路是越扩越多。后来,他真做了铁板钉钉地成绩出来,不但没给老头惹事,反倒长了脸。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头冒泡了,好小子,不错,是我儿子!反正大儿子听话,走上了他所希望的安排好的道路,对小儿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了。
再说到倪洁儿身上,她与王磊从幼儿园起就同班,到了大学,照旧是同校,只是专业不同罢了。要不是倪洁儿发话不准王磊同志跟她同专业,连同院系也不行,那会儿还指不定怎么着呢。理由是天天面对王磊同志这张熟的不能再熟的脸,她倪小姐早晚得视觉疲劳而亡。王磊同志当时怎么说来着,哦,当年的王小二不屑地哼了哼,“倪洁儿,你自作多情个啥,我也正有此意,求之不得着呢。对你这张阴魂不散的脸早厌了,老子要上新绿洲开春去!”
话是这么说,可多年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不是随随便便拉一个人出来就能比拟的。大一那年,王磊同志跑倪洁儿的院系跑得那个勤快,对她们院系同学的熟识程度不下于自个院的,直到……
以前他们周围的朋友和同学,总奇怪来着,两人按理说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令人想象无限,咋就没擦出点暧昧的小火花呢。久而久之,看着他们俩自然而然地打闹嬉骂,一言一行,坦坦荡荡,竟让身边的朋友相信世界上还是有纯洁的比雪还白的异性朋友,好似他们理应如此,要真有点什么,反而是□□了。
忆起往事,王磊不知觉弯了嘴角,但很快,他的神色黯淡地失了光彩。心里头珍惜之余,似乎夹杂了些说不清的惆怅与揪痛,不多,却格外强烈。他不禁又一次追问:“洁儿,你到底怎么了?”
倪洁儿纳闷于王磊的坚持,她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没有。”答得飞快,想想又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补充道:“我还能有什么事,卡和车就是我最大的乐趣了。”她皱了皱鼻子,想到出门前与苏女士的对决,忍不住夸张地一拍桌面,大倒口水,“你是不知道我老娘有多绝,给我出了一道二选一的题,我还不得有异议,否则冻结我的卡,没收我的车,你说那不是要我的命么。不就是相亲,小菜儿一碟,明儿开始我就好好相上一相,没有一个加强连,我还不歇手了我。”
王磊几度翻转的心又猛地提起来,他抓住话中的重点,半真半假地说:“我道是什么大事,看把你愁的。要不我牺牲一下,你回去告你妈不用急着给你拉郎配对,我这不是现成的吗?”
顿时,倪洁儿的脸上突然显现不衬她的忧郁,就那么一会儿,而王磊却看得分明。她虽然照旧笑着,可她的笑容里满满渗着死水般的惨淡。她看着他,就这么直鼓鼓地看着,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眼里来不及掩饰的悲伤是那样露gu,即便用平稳的口气向他阐述她自以为的事实,“石头,我的那些破事,你还不了解。”她又是一笑,在他看来,竟是那般苦涩,她说:“我就不来祸害你了。”
王磊心头不可抑止地一瑟缩,他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眼神暗了又暗,却不敢继续对着她的眼睛,只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做何感想。
缓了缓,他尽量若无其事地调笑:“拜托,收起你那伤春悲秋的模样,相信我,那绝对不适合你。”
凭着两人多年的默契,倪洁儿当然了然他的意图,脸上真心笑了笑,嘴上可正好相反:“就只兴你装模作样认错,还不兴我演一回了。”瞟了他一眼,拿起搁浅的筷子继续开吃,没事人一个,好像真当在演戏,所有的情绪“嗖”的跳脱开之前的沉闷,入戏快,出戏地更是快。
王磊一眼不眨地盯着她,虽然她表面已经完美无缺地掩饰好前一刻的悲伤,然而,她的内心,是不是一如两年前,不间断地流着泪。那时,她还会在他面前全无顾忌地哭泣,脸上还会有泪水,还会一个劲地扯着他的袖子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到底做错什么了?”。现在,她学会了在最熟悉最亲密的人面前每时每刻保持着无坚不摧的笑容,她好像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哭。但是,他始终知道,两年来改变了她的性格,改变了她这个人,却没有丝毫改变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阴霾。她为自己高高竖起一堵阻挡别人靠近的高墙,甚至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部归类为外人,不再付出,不再接受,因为不想再被伤害。
霍然间,王磊的心很酸很酸,两年的时间,她看似恢复,看似痊愈,却是制造了令他们安心的假象。这两年,她从不沾一滴酒,从不去娱乐场所消遣,就连KTV也不再踏足。出来吃饭,也总是要独立的包厢,身边的朋友除了他好像没有第二人。她用冷漠,用任性,用跋扈武装自己,她在告诉每一个人,她倪洁儿有多强大,有多不可一世,有多趾高气扬,谁敢靠近,杀无赦。那次的伤害终究成了她不肯彻底康复的心病。
这两年,他眼睁睁目睹她所有自我放逐的变化,无能为力。他没有跟她说过,其实他很怀念以前的那个她,开朗热情,总感觉什么事都是开心的,生活布满目标,充满朝气,似乎在她身上有使不完的精力,连带着感染身旁的人,嘴上乐呵呵的,就是想笑。如今,她的那些劲道都去哪儿了?她倪洁儿不该是这样子。
忍了忍,王磊到底是憋不住,道出了自己老早想说又犹豫着不敢轻易说出的话:“洁儿,忘了吧,把那些事通通忘掉,那不是你人生的全部。”
倪洁儿听闻,不声不响,保持低头往嘴里塞东西的姿势,一动不动。
王磊最奈何不了她这股自动过滤的死气样,恨得磨牙。到底是过不去,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他妈能不能别老记着那点破事,啊!”吼完,又觉得残忍,可他的心里,比之更重的是刀插似的心疼。
良久,倪洁儿一点一点抬起头,正对着他,眼睛里依然干涩,对着他还是笑。这一秒,在王磊心里,比她哭还令他无法收拾的难受。只听她说:“石头,我承认自己很没用,钻在过去里死也走不出来。真的,我比谁都想忘。可是,怎么办呢,我越想要忘掉,却越是记得清楚。每一次遗忘的过程就是把它再次来来回回重放一遍的过程,想忘而忘不了。”所以她选择漠视,选择装作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就能告诉自己,告诉身边关心她的所有人,她其实已经忘却了。
看着被自己逼迫说出真话的倪洁儿,显得分外软弱可怜,王磊发觉自己真真痛在了心窝上。这会儿,他很想伸手安抚她,然而,不知怎么的,他居然觉得胆怯,垂在腿边的手死活伸不出去。怔了一两秒,他把整个背靠在椅子上,转移话题讲:“洁儿,你去相亲也好,出去重新认识一下身边的人,你可能就会发现其实生活没有你想的那样不堪。”
倪洁儿已经封闭好自己的真实情绪,她感谢王磊没有进一步戳穿她那点羸弱的保护壳。她“切”了声,没当回事儿,同样说起玩笑话,“石头,你怎么比我妈还烦,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男人多了去了,不就一男人么……”她昂起下巴,拍拍胸脯,“我搞的定。”
喝完最后一口汤,她擦了擦嘴,“我吃好了。”不管王磊饱没饱,拎起包往外走,吃饱喝足,回家睡觉。
王磊咧嘴笑了笑,心情轻松很多。
两人并排下到地下车库,各自走向各自的车。倪洁儿刚打开车门要坐进去,王磊在后面没头没脑地叫住她,“相亲有了辉煌战绩别忘了向组织汇报,我这儿拭目以待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倪洁儿认为他是有意埋汰自己,郁闷地甩了甩车钥匙上车,赶在他前头驶出车库。王磊站在原地,直到红色跑车的转向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发了会儿子呆,这才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