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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拾叁) ...

  •   倪洁儿甫一下车,刚拍上车门,正在值班室查看岗本的鲁健眼尖,一瞄就瞧见了。他心里一咯噔,这大晚上的,她怎么跑来了?今儿下午章松不是请假出去上她家见未来丈母娘去了么,他这头杂七杂八的事儿一大堆,到这会儿才稍微得空,所以还没得闲碰上章松打听情况。

      倪洁儿显然也看见他了,语气急迫地道:“鲁指导员,见着你就好了,麻烦你带我进去,我找章松。”
      鲁健下意识接了一句:“他知道你来吗?”
      倪洁儿顿了两秒,才讲:“我联系不上他。”
      鲁健心中已是了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啥也不说不问了,其实从他最初劝章松考虑清爽到底要不要得起,他似乎就预见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出。

      他直接带倪洁儿去了章松的办公室,灯开着,人却不在,手机搁在桌面上,宛如被主人遗弃了许久。鲁健微愣,倒是有些难办。回头瞧倪洁儿的表情,应该是失落的。
      值班的战士拿着热水壶进来,看见鲁健在,两腿一并敬了个礼,倪洁儿时常来中队,大伙儿早就认了个脸熟。
      鲁健问他:“章队上哪儿了?”
      倪洁儿虽不说话,但也是一脸殷切地等着他回答。
      小战士挠挠头,觉得挺奇怪的:“本来轮到我检查工具器材,队长赶我回来,接了我的活。”

      章松撸起袖子,拿毛巾浸了水,绞到半干,猫着腰半蹲,专注地擦拭水罐车的下车身。一下一下用力,不厌其烦,仿佛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事。
      不知道火警铃什么时候会响,他想,他纯粹需要用此时的忙碌来寄托思维的难以抉择。

      从野战部队调到消防部队的时间不长不短,五年,从排长到中队长,无数次出警任务的积淀,“平时训练多流汗,日后火场少放血”的口号,各式不同的消防器材,救援工具,矗立的训练塔,一班的吉普,二班的东风泡沫,三班的罗曼,还有那辆37M云梯车等等,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早就没有初来的不甘。

      忆起初来乍到那会儿,他的思想还来不及调整,应调配需要,上级一句话,他从老野下来,进入消防基层中队,他的心里不是没有负面情绪,可是他是军人,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部队的一些兄弟瞧不起消防,说干消防不要太轻松。一开始,他也是这么认为,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然而当他第一次带队出警,他有生以来头回尝到自己的无能,尴尬和羞愤令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为自己的掉以轻心,理由直白的简单,在火灾现场,完全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以前在野战部队引以为傲的军事素质在专业的救援面前正真有用的不过是皮毛。
      底下的战士明着不敢有表示,暗地里怕是笑话他的夜郎自大笑话成什么样儿了,老野下来的又怎样,还不是门外汉一个,凭什么领导他们!对他,他们并不服气。除了射击,他们没有一样会比他怂,因为他们不练射击。

      他开始审视自己,开始从心里接受消防这个职业,接受专业的技能和体能训练,开始正视每一次大大小小的出警。
      做一名军人是他从小的梦想,他始终明白军人与浪漫无关。他必须从容地与死亡经常性打交道,拿自己的命甚至是身边战友的命做筹码,与死神搏击对弈,好几次差点失之交臂。熄灯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下一秒是不是有任务迫使他从睡眠中快速地清醒过来。日积月累的火里来火里去,才知道生命并不坚韧。相反,生命如此脆弱,消失的如此之快,连丁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年春晚小沈阳的一句“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他们很多战士都没能笑出来,取而代之的,脸上益发沉重。

      有过这样的经历,战士实在是太累了,蹲厕所蹲着蹲着就睡着了,这时的他们才能放任鼾声酣畅淋漓。去地震灾区救援的战士在废墟中挖出断手断脚,连哭都不敢哭。他们用坚毅筑起了一道所谓责任和忠诚的高墙。
      一到夏天,消防战斗服堪比厚重的棉袄,他们做到在温度炙热的现场执行任务,做到面不改色。冷风呼啸的冬天,每当从火灾现场出来,衣服湿透后的那种刺骨的寒冷深入人心,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如影相随,但是,他们没有一人退却,没有一人言说后悔。
      因为他们早以习惯。
      火魔、洪水地震抢险,高速车祸救援,毒气化工爆炸,没有一个可以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高温的冲击,烈焰的灼伤,缺氧寒冷的恶劣环境,没有一个可以动摇他们的意志。每一次演练,每一场模拟,都肩负着日后现场实地的特殊使命。他们知道那是高过一切、大过任何的责任,因着他们每挽救一个生命就会每暖和一分他们的心。对于他们来说,自豪感动的事无非是救完人后,周围的群众给予他们的鼓掌。那就足够了。

      摸着东风水罐车光洁发亮的车头,章松突然间感觉眼眶里不经意产生的灼热。他似乎已经忘记了酣睡是什么感觉,习惯早上五点定时自发睁开眼睛,习惯吃饭十分钟搞定,习惯深夜浅睡中被刺耳的警铃唤醒,习惯吃饭中或者洗澡时接到出动任务,对身体的酸痛、身上的伤疤麻木到近乎平常与忽视,习惯了烟熏火燎的现场,习惯了血肉模糊的场面。
      当一切俨然习惯,便是嵌进生命里,直至密不可分。
      他把这份职业融入到内在的骨子里,成为他生命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那时,他不会未卜先知的想到若干年后他的生活中会出现另一个命中的无法割舍。

      倪洁儿,他生活中想都不敢想的意外,却又是那样的美好。
      他一直都知道,她好强,宁愿忍受过多的寂寞和痛苦也不愿意向别人提起。他承受她的撒娇,她的无理取闹,她的倔强,她所有的性格缺陷且永远不离不弃。为此,他甘之如饴。
      内心叫嚣着牢牢抓住她的欲wang与日俱增,他从不轻言爱,他想对他们共同的未来负责,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害怕有一天将要面对失去。

      在她母亲提出的两个条件之下,他沉默着,并非是因为他缺少那份勇气,在他的心里有一道栅栏,那就是自尊。他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自尊。
      舍弃他热爱的职业,他珍惜的战友,丢掉他的自尊做上门女婿,章松承认,他做不到。
      然而,另一头却是他想要用之后所有的时间去好好爱护的珍宝,他要娶她,就应该让她感觉窝心。
      两难的抉择,刺咧咧地横在章松面前,一进一退间,他注定要失去其中的一样。两者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失去其一,都会令他痛不欲生。

      倪洁儿站在离他几米之外的平地上,距离并不是很远,要是以往,凭章松的警觉,肯定老早就发觉她的靠近。
      这次却没有。他只呆呆地盯着眼前一辆辆消防车,眉间的疙瘩堆成了一座小山。
      倪洁儿知道他的内心正在天翻地覆地做着挣扎,她就是知道,不放心才来的,而这些烦恼本该不存在。她想倘若一定要有一个人做出牺牲,那么,就由她来吧。

      过去那些加注在她身上的伤,初始浓烈似酒,久久不曾消退。她变得很难相信承诺和誓言。但其实在骨子里,她渴望有那么一个安全的避风港湾,让她去依靠,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
      是章松,不早不晚,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措手不及之下,愈合了她的伤口,化作水渗入她的生活,成为理所当然的点点滴滴。在那个时间,只要出现这么一个人,拉起她的手,告诉她“别怕”,就像一块吸铁石,紧紧地把她吸附上去,使她再次愿意选择相信。不是他章松,也会是另外一个他。
      可是,没有别人,只有章松。

      是章松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救她于水火之中,跟她说:“你要是还愿意,我们就处处。”
      是章松拐弯没角说了一大堆,最后才紧张地掏出两枚军功章向她求婚。
      是章松不容置疑地把他的工资卡塞她手里,坦然讲:“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也没给女孩子买过东西。你要是喜欢什么自己看着买吧。”
      是他,全是他,沾满了她的感情,给了她满满的感动,回应了她的爱。

      倪洁儿静静地看了良久,吸了吸鼻子,她转身,打起精神还是笑了下,对身后的鲁健讲:“别告诉他我来过。”
      鲁健尽管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不过他还是答应下来,点点头,送她出去。

      原路返回,只不过来时她步履匆匆,那样急切,此刻,却是神情微忪,连带着脚步都跟着慢悠起来。她似乎正在做着一个决定。

      听到引擎熄火的声音,苏建琴猜测合该是倪洁儿回来了。她覆上看了一半的书,随后摘下眼镜,紧了紧身上披着的毛线外套靠在沙发背上,好像之前的几个小时都是用来等她。
      半小时前,她就打发家里阿姨进房间,没事不要出来。以她对自家小女儿的了解,下午的事怎么可能没有下文。
      果真。
      倪洁儿换过拖鞋,扔下手袋,坐在她旁边,一点也不诧异苏建琴等在客厅的举动,张口就说:“妈,我有事跟你讲。”

      绝不是商量的口气。苏建琴心头一跳,已有了定义。莫名的,她感觉愠怒,脸上的神色也不再是一贯的宠溺,无端添了些严肃。她按了按眉心,讲:“洁儿,你脑子不要拎不清爽,昏头掉。妈还能害你不成。你欢喜他,妈晓得,也知道你看上了就不会放弃。所以我随你,可总归是不放心,想让你以后过得好一些。他那个职业,说难听点就是拿命在拼,忙起来,几个月都见不到人,有多危险你心中也是有数的,又没多少花头。现在有这个门路,把他调到防火机关。我都打听清楚了,在机关里工作虽然是上下班制,最起码可以经常回家,偶尔值个一个月也轮不到几次的战训班,比在基层呆着舒服多了。”

      苏建琴看了倪洁儿一眼,见她默不作声的坐着,脸摆着,不发话,连动也不动一下,只有眼睫毛刷啊刷得上下跳动,表明她在听。苏建琴的面色缓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柔和,她接着未讲完的话,“洁儿,妈都想过了,你们结婚后还是住在家里,以他的条件,房子就是个大问题。他进了我们家的门,不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他不在的时候,你还能在家跟妈做个伴。这年头男方入赘女方家里的又不是稀奇事,大把的小伙子愿意来着,好少奋斗几十年。我们家有这个条件,你也好少吃些苦。我什么也不要他的,只要他能真心对你好,听从我的安排,我也会给足他面子,顾及他作为男人的情绪,以后孩子出生还是跟他姓,这样他还在计较什么!我只会给他更多。”
      “洁儿,说结婚容易,到真结婚你就知道其中的纠葛和难处了。你曹叔叔的女儿月初结婚月末就离婚了,为这儿戏,你曹叔叔没少遭人笑话,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实打实过日子那种鸡毛蒜皮又不得不亲力亲为的小事情。”

      倪洁儿半垂着头,好久,才做出长谈的架势,推心置腹的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妈,你的考究,你的顾虑,我都是晓得的。你都是为了我好,可是对我来说,不一定就是最好的。是,机关是比基层要轻松,要安全,如果章松只是赚个死工资,做吃等死的话,当然机关是个好选择。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止于此,假若他真的就是这样,我也瞧不上他。他对他的职业有太多的热忱,我直到今天才明白,他有多么热爱。呆在机关,就好比折了他的羽翼,他就算最后为了我做了这个选择,他自己不开心,我也不好受。呆在机关,除了做梦他靠什么立功,没有几个二等功,如果上头没有硬人,自己又没几个钱,将来能不能混个正营都难说,搞不好副营职就转业回地方了。在基层,就有前途多了,以他的能力,必定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其实,我也不期望他有多大的作为,只是想让他活的对得起自己的意愿。妈,你不知道,他救过我三次,每次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无论危险多么千钧一发,我总觉得他是从天而降来守护我的神。他们平时的生活和正常的部队一样,或许还会松散一些,就是出警的时候会比较危险,可我有这个信心,他会为了我尽量保重自己。内卫苦,消防忙,我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说起来,穿他们那身衣服的哪个不忙,我老早就做好理解他的心理准备。不是没有正好好打着电话的时候,突然警铃一响,他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就匆匆忙忙挂断了。我这头心酸,可是他又何尝不是呢?他只是在坚忍。如果我硬是让他倒插门,就算他自己不说什么,不了解情况的人还是会对他有所非议,我既然爱他,就要认真考虑他的感受。”

      “他们那群真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人,估计给他们半天时间,什么想法也没有,直接蒙头大睡,一觉睡到自然醒,没有出动,没有任务,没有打扰,天下太平,睡他个昏天暗地。降低生活要求就容易使人满足,而满足了,有时就是追逐的幸福。我现在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听这一席话,苏建琴震撼得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她的女儿说这番话的时候,坚定地看着前方,脸上隐约含着浅浅的笑容,那么祥和,不再是昨日那个跟她高声咋呼,死活不去好好上班的任性小孩了。这一刻,苏建琴欣慰地想到,她是真的长大了,可以脱离她的保护,活得独立肆意。
      可她终归还有一丝疑虑,“洁儿,妈怕你一时头脑发热,以后会后悔。”
      倪洁儿坐近,就像小时候最常用的撒娇方式,趴在她的双腿上,弯着脑袋,轻启双唇,“妈,就让我做个幸福的小女人吧,我还是有我自己的生活,给他空间也给自己空间,不会索取他陪我每一分钟。”

      她笑了笑:“我真的不贪心,要的也不多,只要他回家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我可能也会学着做菜犒劳犒劳他,然后手牵手一起去压马路。他会给我发短信,给我打电话,我知道即使他不能时时刻刻陪着我,但是心里却一直在挂念我。孤单的时候,我可以主动去找他,心里的难过就应该会好很多。”

      苏建琴听着,脸上也不自觉荡开了一缕笑,她心疼地来回抚摸她的头顶,“傻孩子,你就不觉得委屈吗?你们的一生还长着呢。”
      倪洁儿更深地依偎过去:“不委屈。我不要甜言蜜语,不要海枯石烂的誓言,我只要一个紧紧的无声拥抱,只要一只能牢牢牵住我,不随便丢掉我的手。这些章松都能给我,他是个说得出就能做得到的人,这辈子他不会放开我的手,我也舍不得放开。他带给我很多感触,很多感动,我都放在心里慢慢地回味。妈,你就别强求他了,好吗?”

      苏建琴眼睛湿润,天下哪有拗得过子女的父母。
      “好,妈答应你。” 她最终还是妥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贰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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