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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壹拾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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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倪洁儿不在简单于每日的短信攻势,开始时而转战和攻克章松的电话堡垒。不过因着章松的工作性子,他答应的情况为数不多,而倪洁儿依然乐于此道。她自认为纯靠短信增进彼此之间的互动太单调,亦太虚无,往往几条短信来回,末了,心里反倒没个准头,越发什么也抓不住。
虽然章松回应她的电话照旧是只言片语,经常她在一头兴奋地讲上半天,他却淡淡地应个“恩”字,表明他在听,而不是她一个人的自说自话。想起来挺没劲的,倪洁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聊胜于无。有时候脾气一上来,凭什么她要如此委屈自己,自找罪受,他章松摆哪门子谱,但也只限于自个发发郁闷的牢骚,可从来没有一点就此放弃的意思。翌日一扫前天的生闷,照样以虎虎生气的姿态给他打电话发短信。
没见面机会她就自己创造见面机会。隔三岔五的上中队混个脸熟,给他买些吃的用的,他要是外出出任务去了,她就放在人值班室,搞得值班室的战士一看到她人,就忒自觉地把章松的行踪透个底儿亮。如果碰到他正在训练,她就难得好脾气地等他训练结束,然后以不容他推辞的速度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火烧屁股似的闪人,怕他追上来跟她死磕,若他坚持不收,那她不是白等了几小时,这种赔本买卖她不做。可是,等了那么久,话都没说上一句,匆匆看上一眼就撤,想想也不划算。倪洁儿安慰自己,就当前期投资,等往后章松死心塌地从了她,她定要农奴翻身把歌唱,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长这么大,倪洁儿还不是随性而为,喜欢就是喜欢,不开心就是不开心,要她无条件迁就别人还不如要她的命。可遇到章松,她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得不行,因为她愿意待章松好,甚至付出此生最多的耐心和最真的情感。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倪洁儿愈加烦恼,这还是她么,迂回了个把月,愣是没半点进入主题,她是不是该真枪实弹地出击?章松即便一直对她说不上热情,可也没有明确扼令她不准发短信打电话烦他,也没有粗声粗气朝她吼,你别带东西给我了,咱俩不熟!
倪洁儿想章松同志应该已经接受了她的存在,又唯恐章松在这方面脑子不够用,不要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获悉她的意图。所以她决定挑明,乘形式大好的时候追击,不然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非得难受死她不可。
于是,倪洁儿脑子一热,脑袋里不知道那个筋一冲动,就发了个短信过去。
“章队长,你应该明白我是在追求你吧。”
手机提示短信成功发出,倪洁儿心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拖泥带水看来真不是她能够胜任的。没来由的,她又忐忑起来,她的意思这么明显,要是章松不留余地拒绝,她岂不是老没面子可言,尽管目前只是自己的设想,却已经有那么点涩涩的难过。
时间在她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中滴滴答答流逝。章松始终没有回复。倪洁儿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失落,不可否认,心里有些怅然。
还是舍不得关机,她靠在床上,捏着手机等,等待是一个莫可言说的煎熬过程,可是后来她却迷迷糊糊睡着了。似乎做了个美梦,章松同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而她也终得圆满。
清晨,倪洁儿咧着嘴巴面带满足的微笑醒来,梦里的具体细节她已记不清,而她像是吃了一粒药力十足的定心丸,也没有昨晚上那么沮丧。她立马拿过手机查看是否有未读短信,结果仍是令她失望。她撅着嘴,呼出一口气,闷闷地垂下手机,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心说人家还不是没有明明白白说不么,现在定论还言之尚早。
可心里就是无法不当回事儿,丢不掉,放不下,搁得她完全乱了神。她是个急脾气,哪能静等在家不作为,急不可耐地收拾好自己打算上人中队,预备当着章松的面问清楚,我看上你了,你怎么着吧?
一腔热忱赶去,却被告知章松拉练儿去了,早上天没亮就出发到集训地,具体地点啥的属于保密范围内,连他们中队的人也无处得知。倪洁儿想打听也没那个法儿,顿时,体内积聚的饱满情绪呼哩哗啦流失个彻底,她垂下双肩,有气无力地问值班的战士,“你们队长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战士闭紧嘴巴,还是摇头,真当是一问三不知。
倪洁儿最后的那点安慰也没了,她道了谢,垂头丧气地转身,脸上的懈气表露无遗,与来时的气势有着天壤的区别。突然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怎么都没有同她说一声就走?倪洁儿认为他们的关系应该是到了需要知会一声的阶段,要不就是章松全然没有她对他的那个意思,他去哪去干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想到这,倪洁儿无法淡定。她就算能耐再大,就算不计较他的冷淡,就算依然主动追在他的身后用尽所有办法虏获他,然而,他人不在,没有说一声就消失掉,她的实践无用武之地,她只能无功而返。
倪洁儿咬着唇,想想不甘心,拍上车门,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在她意料之中,关机。但她像是上了瘾,像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她觉得就是拒绝也要拒绝个明白,她没有听章松亲口说,她还不想就此放弃。
泰半他的手机是要上交的,她就是发再多的短信他也看不到。所以她只发了一条,“回来别忘了通知一声,想跟你说点事儿。”
她想,即便自己多么着急要个明确的答案,她也唯有等。
日子一晃就俩月过去了,倪洁儿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异样,照常该干嘛就干嘛,购物,吃饭,睡觉,找王磊斗嘴,同苏女士打游击,啥也不耽误,小日子过的挺滋润。她对自己说,章松一声不吭也不晓得跑哪旮沓窝着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她就是急也蹦不出他个大活人,还是多点耐心候着。
这天星期六,大姐儿子的年级由学校组织去消防中队进行为时一上午的体验。倪洁儿随口问了句,“你们班被安排到哪个中队了?”
侄子徐加初小朋友第一次参加此类活动,还能去消防中队玩上一圈儿,开心得不行,根本不用催,早早自觉地起了床。他跳起来拉她的手,兴高采烈地讲:“小姨,老师说带我们去云曙二中队哇,还说消防员叔叔会现场给我们演示,教我们应对火灾的知识呢。”
倪洁儿心头一跳,怎么就刚好是章松的中队。她的兴致也被撩拨了起来,见不到人,睹物思人一下也是好的。
她转头同一边给孩子准备东西的倪清儿讲:“大姐,要不我陪加初去,我也正好想去见识见识人消防中队。”话出口,自己也意识到这话说的虚伪,章松的中队她还能不熟,没办法,总不好说你妹看上了里头的中队长,可人平素有一搭没一理的也就算了,居然招呼不打一声就给她玩失踪。都这么对她了,她还忍不住贴上去,要不要自尊,要不要脸了啊。倪洁儿估计大姐知道了肯定会这么说,然后用手指头想想,也知道按着苏女士和姐姐们对她的紧张程度,她们家的人竟然落到要倒追人家的地步,非得一个个扔下手头的事赶回来及时纠正她跌份儿的行为。
但是,倪洁儿却不觉得追章松有多丢人,谁规定女孩子就不能主动了,她倪洁儿要的就会竭尽全力去争取,要不要的到况且不讲,反正不到最后关头她不会轻易撤手。
倪清儿帮儿子背好书包,求之不得倪洁儿的提议,今儿个本就有急事待办,可宝贝儿子的事也是顶重要的。既然小妹有空,她乐得顺水推舟。
见儿子爬上车后座,倪清儿不放心地嘱托:“你别太惯着他,活动结束了就安耽回家,不要在外头不知道时间的疯闹。我晚上过来接他回去。”在她心里,自己的小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再加上自己的儿子,两人一合拍,一起哄,指不定桶出几门子妖儿来。
倪洁儿正在提醒徐加初系好安全带,扭头打消她的顾虑,“大姐,我有数的。你就忙你的去吧,活动一完我保证亲自把人给你送回去。”以防大姐磨叽个没完,她赶紧手脚麻利儿地上车,后座的徐加初也不耐烦了,甩手轰他老娘,“妈,你真啰嗦,我老欢喜小姨带了。”
倪清儿又气又好笑,合着是自己瞎操心了,她笑着赶他们,“走吧,走吧,开车当心。”
倪洁儿和徐加初相互做了个完胜的鬼脸,朝一边的倪清儿挥挥手,出发。
小朋友由各自的家长陪同前来中队门口集合,他们到的时候老师已经开始点名,她看到鲁健站在一旁,指挥几个战士给叽叽喳喳明显都很雀跃的小朋友列队。倪洁儿见势,抓紧瞅准停车位,方向盘一转,熟练的停好车。然后下来,拉着徐加初小跑前进。老师正好点到徐加初的名字,倪洁儿比谁都急得同徐加初齐齐应了声“到”,那分贝绝对不低。吓得其他聚在一堆聊天的家长都闻声瞧了他们一眼,幸亏倪洁儿定力强,面不改色,带队的老师轻轻笑了笑:“徐加初,你不是说由你妈妈陪你来?”
徐加初面对老师也不怵,挺了挺小胸膛,声音脆亮:“报告老师,这是我小姨,可以代表我妈妈的。”
老师又是亲和一笑,看样子很喜欢徐加初,倪洁儿就在想了,这小子在学校里应该是挺吃得开那类。
迟到的徐加初随同老师列队去了,倪洁儿看也没她什么事,同老师打过招呼,凑到鲁健跟前套章松的消息。
“鲁指导员,你们章队集训回来没?”
鲁健刚要回答,嘴都张开一半了,一个战士跑过来搅合,“报告指导员,列队完毕,请指示!”鲁健只来得及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匆匆过去动员小朋友进行下一步的活动。
倪洁儿失望之余,忍不住嘟起脸,人又不好走开,兴致缺缺地扎在家长堆里耗时间,时不时观察观察徐加初的动静。
几个钟头在倪洁儿的晃神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家长们领着意犹未尽的孩子们,同老师和消防中队的官兵告别,离开。徐加初也不例外,嘴不停地跟倪洁儿讲他的感受,欢快极了。倪洁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发现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从包里拿出纸巾给他擦。手抬到一半,倪洁儿出乎意料地看到了这两个月时时记挂挥之不去的正主儿,霍地,眼前一亮,心里是道不清的惊喜,仿佛一下子全身的能量又全数回来了。
从她的位置看过去,章松和鲁健面对面站在大门口,不知道说了什么,章松笑着一拳捶过去,他右边的侧脸恰好对着倪洁儿,倪洁儿清清楚楚看到他笑起来居然有酒窝,很大,很深,看的倪洁儿又是一阵欢喜,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好像还是第一次看他笑的样子,也不知道左边有没有对称的一个。
徐加初拉了拉兀自处于乍见章松还没缓神的倪洁儿,“小姨,你傻笑着看什么呢?”
倪洁儿愣了愣,动作迅速地给他擦了汗,故意磨磨蹭蹭呆在原地,待其他家长走光了才挨近章松他们那边。她控制住内心一浪高过一浪的愉悦,就这么直喇喇地杵到章松跟前,笑着看他,也不说话。鲁健很有眼力见儿的走开了,偌大的门口,就剩他们两人,还有徐加初小朋友,睁着大眼睛一脸不解地望着突然变得奇奇怪怪的小姨。
“你回来了。”好久,倪洁儿才组织出这么一句。
章松的态度似乎比以往还要淡漠,抿紧嘴角点了一下头,并不说话,好像不想搭理。这次,倪洁儿总算近距离搞清楚章松同志只有右边一侧有酒窝,就如现在这样抿着嘴,很显眼地挂在脸上。
倪洁儿光顾着研究他的酒窝了,也没发现他的态度有什么不对,接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发短信叫他回来跟她说么。
军姿挺拔的章松破天荒半垂着头站着,看着别处,一贯的惜字如金:“早上。”
倪洁儿心里转念一想关机了俩月她发的短信估摸是收不到的,犹豫了一会儿,她吞了口口水,鼓起勇气准备说出心里那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不料,章松忽然猛的一抬头,似是料到她预备说出口的话,抢在她前头说:“我女朋友等下要过来。”
倪洁儿被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给弄糊涂了,过来就过来呗,她说完就走了。等等,女朋友,什么女朋友!没人跟她说章松有女朋友!
倪洁儿懵得头皮都要炸了,不可置信地提高嗓门:“你有女朋友了?”
章松看着她,眼睛,神情,平静好似换了一个人。可他终归是点头。
倪洁儿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悬在不知名的半空,她用极认真极锐利的眼光来研判他此话的可信度,可是,他的脸上是那么的坦然,那么的无畏,找不到半点说谎的蛛丝马迹。当他点头的那刹那,倪洁儿终于感受到了何为晴天霹雳的打击,何为自作多情的难堪。
心重重地落下,失落的一片片。她的热情有多大,信念有多深,她摔得就有多痛。
她以为章松并不烦感她的接近。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放弃,章松总会感受她的心意。
她以为只要她想做的事,没有什么能阻碍她的脚步。
只可惜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的以为。
这一秒,对她而言,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而你不知道我爱你,也不是我隐身的时候你上线,我上线的时候你隐身,而是他章松原来有女朋友,绝了她倪洁儿说服自己不放弃的一切理由,她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勇气和可能。
这场战役,她自认为牢牢把握了先机,最后,还是输得溃不成军。或许此时她应该竭力挽回那点所剩无几的颜面,不过就算这样了,她依旧不想在章松面前假装,假装没事人的样子。她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应对的能力和经验,她只知道自己闷得喘不过起来,她得离开。
倪洁儿慢慢地转身,眼睛灰暗下去,淹没了以往的光彩。
“小姨,你怎么哭了?”
倪洁儿慌忙抹去自发的泪水,“没什么,眼睛进沙子了,控制不住。”
徐加初懂事地说:“小姨,我给你吹吹吧。”
“不用,没多久就会好的。”
眼泪擦不完地流,原来她已经这么喜欢他,原来已经不是起初的冲动,她没想到自己会上心到这种心痛得无以复加的程度。
打开车门坐进去,倪洁儿趴在方向盘上隐忍着,泪水还是肆意横流。
章松看不出情绪地注视她渐行渐远,喉结动了三动,拳头松了又松,泄露了一点情感与理智较量的徘徊,终究没有说出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