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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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公元前492年：还越
经年数月流离在外，再见王都，未免生疏了。
勾践独身一人驾着白马，立于紧闭的城门之外，墙门根焚烧着越国的旌旗，贪婪的火舌在风中猎猎作响，那般热烈的赤色，偏以冷漠，毫无保留地吞噬了“越”的国号。
归来的王仰首，望见被战火熏黑的城墙，与插于墙头上肆意招展的吴国战旗，悬在城垛间的颗颗头颅，目眦尽裂，或悲或惧，或怒或惊，皆似在阴岑岑地盯着自己，断颈间流淌的温血顺着石墙辗转而下，一道又一道，如刺向越国土地的血剑，更是刺进勾践心里的一把把利刀。
以越人的血肉，昭彰吴国的盛威。
“吴王夫差，寡人性命在此！”
被劳累与深寒摧哑的嗓子，仍以全力迸发出最响亮的声音，倒也说不上多么好听，但如乌鸢嘶鸣，却足以穿透沉沉死气，凌空撕开一道口子，传至城楼之上。
勾践奔马将近王都之时，吴军的探报便已传至夫差处，没有人能确定来的人会是谁。
身着越甲，孤身一人，无一援兵。
越国的王，应不会如此轻率地只身闯入虎穴。
可夫差似乎断定，那就是他想要的人。
正登上城楼之际，他听到了勾践的呼喊。
他在那声音中听出了久战的疲累与劳顿，却也听出了难驯的桀骜与不甘。
两侧布列的箭垛已蓄势待发，一枚枚箭镞泛着冷光，直聚于城下那个如此清晰而鲜明的标靶。
“越王勾践，我们又见面了。”
越王勾践五年，吴王夫差四年。
时值三月，万物萧肃，风云卷。
如经四季，花月雨雪，故人逢。
史书只载，“越王勾践兵败会稽，遣使降吴，以身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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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寡人在你的大殿等你！”
夫差声洪贯耳，朗笑灿灿，霸道笃定，不容半点质疑。他挥手屏退伏击的弓箭手，令军卒大开城门，决然转身，再不看城外勾践一眼。
城门轰隆作响，震乱了满地尘土，铁铸的轴骨，旋擦出刺耳的和鸣。
本应是自己的王都，此刻却如巨兽张开吞吃的血口，隐约可见城内，冷色的兵器如渴血的獠牙，细密而立，闪着凛冽幽光。
勾践漠然望着这一切，驱马前行，昏暗的门洞里，充盈着腥臭之气，血和的泥裹着马蹄，越走越慢，白马喷吐着热气，沉声低嘶，及进城中，便驻足不前。
城内军卒，竟是蝗蝗如蚁，犀甲玄裳，泱泱如墨，赤羽林立，望之若火。
勾践甩鞭驱马，鞭声破空，可白马旋蹄踱步，嘶鸣泣诉，只踏了一地暗红。
唯有弃马步行。
勾践翻下身来，一手握着缰绳，行于白马前侧，抬起另一只手紧贴马首，轻抚着不再柔密的长鬃，浸雨沐雪，蒙尘结霜，粗糙杂砺，与手掌中久久执剑握刀留下的老茧，流连厮磨。
勾践倾身向前，试探般牵引缰绳，白马低垂着头，跟随着它的君王，终究是迈开了步子。
生灵有情，况人乎？
通往内城王殿的路上，夹道尽是浓稠的杀气与恨意，如果目光真的可以作刀，勾践已承受了数次凌迟之刑。
天落细雪，入眸成冰。
残枝断木燃烧成的灰烟，渐渐被封冻在了空气之中。
史书不载，一位战败的王，心中如何翻涌回转。
后人盖棺，不过悔之，叹之，恨之，恼之，愧之，哀之。
并不算太过遥远的距离，仿佛漫漫长途。
勾践已然望见殿前夯台上的黝黑立柱，看到被烟火熏染的王殿宫门，看到宫门前正立着夫差的赤色骏马，高大雄健，锦鞍乌辔，昂扬而立，吐息热浪。
终是来到了宫门前，他将手中缰绳交予押送的吴将，一路紧跟着他的白马轻蹭他右肩上的护甲，温化了轻雪，纵然不舍君王，旋即被带离一旁。
勾践正欲解剑，另一吴将开口阻止，“我王令，越王可执剑上殿。”
执剑上殿......
纵然执剑上殿，又能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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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殿门，不许任何人擅进！违令者斩！”夫差的声音震殿绕梁，他立于越王王座之前，俯视着刚刚步入大殿的孤影。
厚重的宫门伴着刺耳的吱呦声徐徐闭合。不再见白雪纷繁，黑暗扑面而至，将勾践笼罩于黯淡之笼。一步，又一步，他走上实已不属于自己的王殿。
昔日，越监国太子与前来调停战事的吴国公子。
今日，得胜的吴王与战败求和的越王。
越殿垒砌的高台之上，倾泻而入的天光之下，剑眉星眸，赤袍金冠，鳞光甲胄，闪闪入目，那是如太阳般耀眼的君王。
“你已让寡人等了太久。”
“太久？”
“你是嫌你越国的子民杀不完、杀不尽吗？”
“我只恨未能取得你的项上人头。”
夫差朗声道，“说笑。”
敛却笑意，立于高处的王按着剑柄，缓缓开口。
“拿出你的剑来。”
勾践摩挲剑环，迟迟未抽出剑来，似与这命令僵持，又似乎只是陷入寻常思索，无意于外物变迁。
而夫差仿佛正大度地容忍着这徒劳的拖延，他盯着殿阶之下追索数年的对手，最后片刻的等待似乎更令人兴致高涨。
终于，他听到剑刃刮擦剑鞘，徐缓沉吟，鏳然而断，闪烁于幽光之下的剑身参差狰狞，竟是已被撅断的残剑。
“断剑？”
勾践不置可否，目光径径擦过举于身前的剑刃扑向夫差，沉声道，“你杀到寡人的王殿中来，只是为了与寡人打一架？”
夫差为这挑衅的讥讽颇感愉悦，他期待着一场血性的决斗，又担忧着“冲冠一怒”再无后路。
“吴王与越王，本就该在战场上，争高下！”
“这里已不是战场。”
“可你还并未言败。”
何谓“言败”？
勾践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了然。
“我想问问吴王，是否能够言而有信。”
“夫差当然有信，寡人的诏令，一字一句，皆是不假！”
勾践倏而反转剑柄，剑锋朝向自己，将残断的剑首抵在喉间，他深吸一气，屏入肺腑，再不吐息，崎岖粗粝的金属几要陷入颈间的皮肤，撕开喉咙，以颈脉热血，渴饮一番。
“慢！”夫差凛声一喝，“谁让你现在死了。”
勾践怒目倏睁，吊在喉间的那口气爆裂欲出，却生生堵在口中，剑刃已咬入颈间薄薄的皮肤，双眸中激烈奔涌的血丝却如殷红之网，分割着眼前本该是通往死亡的残像。
“勾践，你就算是有千般不愿、万般不服，可今日，到底是寡人拆了你的王座，而不是你，掀了寡人的王殿。
“你想一死了之？又可曾问过寡人的意见。”
这充斥玩弄意味的打断，让方才过于紧绷的肌肉几乎要无法遏制地抽搐起来，勾践攥着剑柄的手已用力到发颤。
“寡人唯以此命，
“谢罪吴王！”
（未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