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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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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雪停了。
大家在车上闷了一夜,等太阳彻底升起来以后,司机就打开了一楼的车门,让大家出去走一下透透气。
下过雪之后的天空晴朗无比,抬头看,明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空最上方仍然挂着几颗银色的星星,如同一块浅蓝色的天鹅绒软布上散落的几颗碎钻。
低下头,地上铺了一层大约两个指头深的雪。
踩上去软软的。
附近荒无人烟,雪泥都是干净的,踩上去沙沙声,就像躲在新娘的小房子里,用手摸着洁白的婚纱裙,在寂静的天地里,只能听见一下又一下回荡着的“喳喳”声。
李静宜沿着雪白而蜿蜒的小路踱步,双手揣在长外套的兜里,白色的耳机线藏在厚厚的围巾下,剩下的线垂落,随着李静宜走路的动作一摇一晃着。
耳机里是一首温柔到有点难过的英文歌。
李静宜边走,冰冷的白雾就会随着呼吸起伏飘在空气里。
空气冰凉又稀薄,像一张银锡纸,刮着肺疼。
雪在渐渐融化的时候,气温要比下雪的时候还要低。
李静宜自己走了好大一段路,最后停在一座冰冷的岩石旁。
回头看,来路茫茫,只有自己的脚印,不知道怎么地有点迷茫和孤独。
最好的朋友不参加竞赛,她也不知道怎么融入正围在一起牵着手,在路上聊天的其他女孩子们。
只能一开始就选择了自我出局,慢慢地离人群越来越远,这样看起来才不会那么凄凉。
李静宜双手仍然插在大衣的兜里,下半张脸渐渐地埋在裹成一团的围巾里,只露出清秀的眉眼。
她的皮肤本身白皙,被风一吹,脸色愈加有些苍白。
五官温婉而文静,双眸犹如秋水般温和宁默,静静地凝视着身旁那一块巨大的,孤独的,深色的石头。
片刻后,李静宜跺了跺雪,溅起一点雪粒子,觉得没什么意思,打算回车上了。
转身的时候,李静宜的目光却微顿。
她好像在微风里看到了顾淮洲高挺的身影。
李静宜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眼睛。
顾淮洲的背影她不会认错。
在人群里,他永远是最显眼的那个,个高腿长,肩宽窄腰,气场冷艳又矜贵,轻而易举地夺去所有人的目光。
以及所有人的思绪。
李静宜在原地静默了一会。
除了偶尔吐出几口凉凉的雾气,她跟旁边那块石头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好冷啊。
李静宜吸了吸鼻子。
但是就是忽然不想回去了。
寒风继续吹,李静宜拉高了围巾,把脸埋得更深,现在围巾已经彻底盖住了她三分之二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静宜黑色的瞳仁纯粹而水润,一直看着那个距离她很远很远的男生。
身影几乎模糊到只剩下像四分之一向日葵花瓣般大小。
李静宜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就是有一种直觉。
顾淮洲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就算是体面的,礼貌的那种,他也会一律平等地,冰冷地厌恶。
李静宜的双腿仿佛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始终落在顾淮洲身上,一直看着他越走越远的方向。
他也是一个人。
刚刚李静宜有路过那个地方,里面是岩石和枯树木胡乱盘踞的疏林,有些恐怖,当时走过,让她想起了一部法国电影里主人公邪恶堕落的氛围。
李静宜一把扯下了围巾,任由冷风肆虐了一会她的大脑,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
认输了。
她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也不会说话,相互之间的距离超过五百米,像向日葵那样。
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她就很远地跟在后面,看一眼,就只看一眼。三秒钟之后就走。
李静宜把围巾拉高了一点,沿着顾淮洲的方向,不远不近地跟着。
雪还在融化,脚印倒是很清晰,一点也不难找,也不害怕会迷路。
李静宜只害怕会打扰顾淮洲。
幸好这附近都是北方高大的乔木,雪松都已经干了,只剩下光秃秃直挺挺的树干,在贫瘠苍凉的土地上兀自吼叫着。
李静宜的长外套是黑色的。如果顾淮洲走得慢一点,或者回头,她就转身隐在在乔木后面就好了。
只是顾淮洲很少回头。
冬天的阳光像刚刚从冰箱里拿出的牛奶一样,有种冰冷的丝滑感,从雪松的缝隙里倾泻而下,给顾淮洲的挺拔身影蒙上了一层如绒毛般灿烂的光辉。
长至小腿处的深蓝色的外套衣摆,垂在两边的黑色围巾,随着长腿迈出的步伐在金色的光晕里起伏翻飞。
李静宜的指尖始终紧紧地揪着。
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顾淮洲的腿很长,就算慢慢地走,两个人之间距离也还是会慢慢地越来越远。
李静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一片空旷的地方,脚边有几只灰色的小山雀。
李静宜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这些小鸟,胖乎乎的,几乎要想叽叽喳喳地叫。半点不怕人的。
李静宜害怕顾淮洲会回头,她小心翼翼地蹲下,伸出指尖。
细长的手指伸在空气中,被风刮着。
灰山雀似乎不再想叫了,歪着脑袋,黑色的小眼睛看着李静宜,小心翼翼地靠近的过来。
李静宜觉得没事了,她想站起来走了,结果刚要动,山雀就发出隐约的声音。
李静宜下意识地轻轻“嘘”了一声。她伸出手指安抚。
但是一伸手,它就安静,要走了,它就扑棱着翅膀,似乎想要发出声音。
最后李静宜没有办法,半跪在地上,伸出手掌,灰色山雀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李静宜的手心里。
感觉倒也不是很坏,小鸟其实很柔软,羽毛滑滑的,身体也很温暖,安静地躺在手心里,趴下,像找到了温暖的港湾。
李静宜站起来,继续沿着脚印往前走。
在疏林里拐了个弯,李静宜就看到,顾淮洲忽然不往前走了。
李静宜转身藏进一棵乔木后,安静地握着灰山雀,乳白色的雾气在周围氤氲着。
迷蒙中,李静宜看到顾淮洲站定在原地,视线淡淡地掠过前面的枯树,瞳孔融化灰色的阳光里,神色看不分明,整个人冷淡又英俊,姿态慵懒。
在安静里,心口处的震动是从来没有这么分明过的。
李静宜觉得三秒已经过了,转身想走。
走之前,回眸,想记住今天早上的枯树,阳光,雾气,灰山雀,和那个人。
一直记着。
在迈出脚步前的零点零一秒,李静宜的视线倏尔一顿。
接着,她就看到顾淮洲从深色的的长外套里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黑色方盒子。
李静宜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是什么。
只见顾淮洲低头,漫不经心地单手打开了盒子,从里面摸出一根细长的烟。他的眼神很冷漠,似乎已经熟练无比。
竟然是烟。
李静宜微微睁大了双眼。
任何一个同学手里拿着烟,李静宜都不会吃惊。
但是那是天之骄子顾淮洲。
第一次见面,坐在宾利车里,拥有最完美的教养,是所有世家贵公子典范的顾淮洲。
从来不会做一点出格的事情,每一瞬间的字句,每一瞬间的抬手,都温柔且严苛地沿着世俗意义下的“正确”。
他是所有人眼里完美的,不会做一点野路子事情的顾淮洲,是立于雪山之巅,仿佛过着清规戒律的生活,无心无念的僧人。
李静宜的指尖蜷了一下。
心口不知道为什么砰然得更加剧烈,好像快要跳出来了。
鼻息的白雾交错朦胧。
李静宜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脚尖正好踩到一根枯萎的木枝。
那根只有半截长的,早就完全干涸的雪松树枝,在寂静的天地里发生清脆的一声声响。
顾淮洲正好在低头点火。
他浅浅地咬着烟蒂,指骨已经扣在了银色的滑轮上,双眼习惯性轻轻眯起,眼尾松懒。
然而枯枝的那点咔嚓声太明显了。
在顾淮洲想按下滑轮的前零点零一秒钟,枯枝正好在空气里脆响。
顾淮洲依旧不动如山,唇角掀起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指节分明的大手微微用力,往下一扣,继续按下了打火机。
擦燃的浅蓝色火焰跟天空的颜色是一样的,在距离高挺的鼻尖前只有几寸的距离,一跃而过,火就无声无息地消了下去。
随后,一缕形状漂亮的烟圈朦胧在顾淮洲的薄唇周围。几个烟圈像痴缠的恋人,一点一点地吻着,啄着,吸吮着,隐约挑逗着迷离的神经。
等灰白散去以后,顾淮洲才用两指夹着烟,从薄唇上取下来。
顾淮洲就这么慢条斯理地捻着细长的香烟,指尖随意轻巧烟尾,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神色懒散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身后的太阳偏移,金色的逆光勾勒出顾淮洲修长干净的轮廓,长腿直立,就这么站在自己的面前。
顾淮洲明明从头发丝到脚尖什么都没有变,还是像以前一样的穿衣服风格。
但是好像有一些东西变了。
面前这个顾淮洲,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不好的不一样。
有点像小时候第一次去动物园,她坐在动物园的铁栏杆车里,经过一片湖泊旁,被一头高高在上的狼盯着。
那种感觉很新奇。
那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狼,没有被关在玻璃窗里,没有被铁链拴着,吃生肉,喝凉血,只要它愿意,它也许用锐利的牙齿咬碎栏杆,扑上来撕烂自己。
但是它懒得。
它就一直姿态肆意,淡淡地趴在湖泊旁边,用眼睛凝视着自己,目光冰冷又吓人。
被野兽凝视的战栗感带来的血液快速奔腾,让李静宜的大脑晕晕乎乎的,脸色终于不再那么苍白,染上浅淡绯红。
李静宜捧着灰山雀,慢慢地走上去。
那只灰山雀安静地呆在李静宜的手心里,蓬蓬的,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如果在半空中俯视,如同漫画里少女遇见了不知善恶的山神。
她懵懵懂懂的,她看起来毫无防备,天真温和。
如果指尖抚上她的心脏处皮肤,慢慢地划过脖颈,勾住下巴,说要她献祭,她可能也不会反抗。
顾淮洲的嗓音在稀薄的空气里响起。
听起来一如既往的低沉,他刻意地把字句咬得很慢很慢,似笑非笑…。
“很吃惊么。乖学生李静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