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暮血》姜两两

2、二 出院

　　费尔伦萨稍加思索，很快就画好了。
　　一座高大的房子，一个女孩站在阳台上；阳台下有一棵大树，树上开着花。
　　“这是你的生活写照吗？”
　　“是啊……”看着那简笔画，费尔伦萨的眼神流露出神往，“我好像一直过着这种生活。”
　　查尔斯一时无话。
　　“这幅画流露的情感非常惬意柔和，看来您的心理状态确实很平稳。可以先出院，只要身边有人伴护就好。”
　　“没问题。不过，我需要先去我父母的坟墓前参拜。”
　　查尔斯显得有些紧张起来，手指摸索到口袋中一个金属盒，从中取出一根雪茄，但是并没有抽，只是夹在手指中间像是在镇定自己。
　　“当然可以，我可爱的费尔伦萨。我们的婚程已经拖了许久了，而你现在失忆了，对于城市应该很不熟悉，你可能更需要一个男伴来带你重新认识一下这个城市。或许，我们尽快结婚的话，我能更有力地保护你。”
　　“此刻的我有一种重生的感觉。”费尔伦萨站在洁白的诊疗室中间，摊开双手，有种圣母的美感，只有发色显示出她鲜活的生命力。“我相信，这一定是一种旨意，一种让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认识我自己的旨意。或许也可以重新认识你？我的未婚夫。婚姻关乎我生命中剩下所有的时日，若你急于一时，那我们必不能好好为未来的漫长岁月做好打算。”
　　“当然，当然。不过你是加勒比最美的少女，你的姓氏和家产也会被很多人觊觎……当然，不急于这一时。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与我成婚？”
　　姓氏与家产？也许这就是他急于与自己成婚的原因。
　　“一个月的时间吧，怎么样？本来订婚期需要半年，最快也要三个月。不过我能感受到你对我处境的担忧，只是一个月的时间，亲爱的，相信你不会等的太着急。”
　　查尔斯显然被这声“亲爱的”触动了，他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绅士，把雪茄装回了盒子，彬彬有礼地回道：“当然可以，我会在此期间邀请这个城市的所有名流，以及准备我们婚礼上需要的所有鲜花，用你最爱的红玫瑰填满整个会场——可能那需要拉来半个种植场的鲜花。你也可以趁此机会修整自己，好好期待一下。”
　　费尔伦萨一怔：“红玫瑰？”
　　“怎么了，亲爱的。你以前提到过，希望你的府邸满是红玫瑰。”
　　“我觉得我不太喜欢……随便换一种白色的花吧。”
　　“当然可以。虽然你失忆这件事很奇怪，不过我希望你能安然度过订婚期。”
　　“那么，查尔斯。既然这是订婚期，那我可能不能和你住在一起了，我的父母给我留下什么别的府邸吗？”
　　“啊……有是有……不过因为他们与十几位仆人一起病死在那里……加上缺乏修缮……现在的状况可能不会太好。”
　　“没关系，只是住一个月而已，我可以自己做主去修缮，不仅打发时间，在我们结婚后也可以更快脱手出去。”
　　“不愧是沙鲁曼·萨蒙的女儿，天生是个商人。”
　　查尔斯笑了起来，那是一个商人面对与之匹敌的同行时的兴奋表情，洁白的牙齿在唇中熠熠闪光。
　　“费尔伦萨，美丽的未婚妻，你的心理病是长期的……因为你一直缠绵病榻，身体也不太好，就这样贸然把你放手……所以我希望你能准许我和奥菲尔先生每晚去拜访你，为你诊断身心状况。”
　　这种程度换来离开医院并且寻找自己身世真相的自由，感觉可以接受。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当晚费尔伦萨就搬进了她父母留给她的住宅，院落满是荒草枯芒，正是三月早春时期，府邸的状况比查尔斯说明的还要惨淡，好在他为她配置了三名女仆、一个厨师、一个马夫和一架马车。好在曾经装置的电话线路被很快接上，无论需要什么东西，只要打电话就能送货上门。
　　“我还需要一个花匠。”这么跟查尔斯说了之后，他答应给自己找一名新花匠，但是最快要明天才能赶来。
　　三名女仆长相、年龄和背景各不相同。
　　芙丽达，25岁，拉美裔女子，皮肤是热烈的金棕色，蜷曲的黑发，猫一样的绿眼睛，泼辣迷人，大袒胸上戴着一个加勒比式的骷髅头和玻璃珠装饰。她掌管室外陪伴、采买和门廊、客厅里的工作。
　　莫伊拉，32岁，在女仆中资历和地位最高，戴着单边眼镜，着装上跟其他两位相比，裙撑在脚腕处收紧，腰间还多了一条深红色的围裙，显得更加正式。她掌管财政、日程安排等书面类的工作。
　　塞西亚，19岁，是最年轻也是最美丽的一位，淡金长发、苍白的脸颊、淡蓝的眼睛，稍微有几颗雀斑，看起来楚楚动人。她是最稚气，似乎也是最受宠的一位，衣领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但是把棕条纹的衬裙换成了淡蓝色蕾丝边的衬裙。她掌管室内外陪伴、餐厅布置和卧室里的工作。
　　这个时期人们的受教育程度还没有那么普遍，芙丽达一字不识，塞西亚只能粗略的阅读，但是似乎因为被偏爱，她会一些钢琴和竖琴；莫伊拉则不仅精通文书，还懂法语和拉丁语。
　　“想必查尔斯已经告诉你们了，我失忆了。”
　　面无表情向她们宣布后，女仆们则显得很兴奋。塞西亚：“小姐！能看到您安全出院真是太好了！”
　　“查尔斯曾经说过，我们的婚姻有些阻碍，是什么样的阻碍？”
　　女仆们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莫伊拉说：“小姐，你和埃尔文先生的结合是天作之合，正因为有了他，这座府邸、萨蒙家族的名号才会重焕荣光。”
　　“但是结婚之后，我就会换成他的姓氏，你说的这一点不就无从保留了么。”
　　莫伊拉摇摇头：“埃尔文先生有您的父母写就的收养协议，他会以萨蒙家族养子的身份与您结婚。”
　　大吃一惊，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协议存在，看来埃尔文对自己隐藏的东西还相当多。
　　“他……没有禁止你们不对我说这些信息？”
　　“您早晚都会知道的，埃尔文先生有把握……”
　　正在这时，芙丽达跑了进来。
　　“小姐，有人送给你了这束红玫瑰。”
　　一束红玫瑰递到了费尔伦萨手中。此时已经夜幕垂落，露水也降下来了。这束新割的玫瑰上还沾有露水。
　　花里面有一张卡片，莫伊拉眼疾手快拿走了它：“如果是陌生男人的信笺，您最好不必看了。”
　　她打开卡片看了一眼：“看来，并不是什么陌生男人。”
　　莫伊拉把卡片还给费尔伦萨，里面写着：“费尔伦萨小姐，我深信明珠不会被过久禁锢。当它重现世间之时，定会绽放惊世之美。您所需的只有时间和勇气。——您的花匠卢修斯”
　　“卢修斯？”
　　“是啊，他是这个宅邸曾经的花匠，后来您生病后，他就去别的地方服务了……貌似一直待在玫瑰公墓？”
　　“玫瑰公墓？”
　　“您的父母也安葬在那里，想必明天去就能看见了吧。”
　　费尔伦萨折好卡片放进抽屉里：“既然他还记得我，我又缺一位花匠，明天就叫他回来吧。莫伊拉，麻烦你告诉一下查尔斯，我要雇佣我曾经的花匠。”
　　莫伊拉和芙丽达离开了房间，塞西亚为费尔伦萨铺着床。房间下午才打扫过，里面毫无装饰，衣服也只能堆叠在椅背上。
　　好在曾经的梳妆台还可以使用，看着椭圆镜子中的自己，费尔伦萨觉得相当陌生。
　　烟灰宝石色的眼睛，红铜色的发丝，苍白的皮肤，唇色很黯淡。美则美矣，在一旁那束红玫瑰的衬托下，整个人显得毫无生气。
　　这就是“加勒比的明珠”？
　　塞西亚已经铺好了床，从身后接近自己，看着镜中的费尔伦萨，她由衷赞美道：“小姐，您依然这么美丽。什么东西都损伤不了您半分。但是我希望不仅是外表，就连您的内心……”
　　说着，她居然提起围裙开始擦泪，费尔伦萨连忙笑着回应：“不要哭啊，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并且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的内心现在除了一点疑惑，还有一些好奇，并没有别的情感。”
　　“那就太好了！”塞西亚努力抑制着情感抬起头，“或许忘掉一切才是对您最好的！希望您真的能有一个新的开始，曾经的那些可怕的灾难……”
　　门被敲响了，对话打断。塞西亚过去开了门，外面站着掌灯的芙丽达，还有捧着一大束白玫瑰的查尔斯、提着医疗箱的奥菲尔。
　　“今天的诊疗？不出意外会持续一个月？请进吧。”
　　塞西亚似乎不愿与男宾相处，行礼后就匆忙离开了。
　　费尔伦萨似乎心情很好，房间很大，查尔斯把玫瑰递给她，行了贴面礼，他看到花瓶中已经放了一束红玫瑰，问道：“谁送的？”
　　“我曾经的花匠卢修斯，她们没告诉你吗？”
　　“没有告诉我这事。不过……看来全城的人都在关注你的动向，他为你送上一束玫瑰，应该也不算僭越。”
　　“不过，”查尔斯把花瓶里的红玫瑰抽了出来，插上自己的白玫瑰，“你似乎不再钟爱红玫瑰了。”
　　淋漓滴水的红玫瑰被芙丽达拿走了，费尔伦萨耸了耸肩：“医生，你打算怎么诊疗？”
　　“一般的身体诊疗，以及对你记忆的测读。”
　　查尔斯坐在房间深处角落里的椅子上，依照订婚的礼节，他只能在公共场合以及长辈陪伴的情况下面见女宾。而医生也只能在亲人伴护的情况下会见女性；这算是他们在互相监督。
　　依旧是心率、舌诊、瞳诊三件套，奥菲尔问了一些日常的问题，譬如想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想起什么以前的爱好等等。
　　“想吃……酸的水果，像是柠檬……糖渍柠檬。喜欢……绿色白色之类的吧。没什么爱好，但是院子太空太荒芜了，我想为这里布置很多花草。还有卧室，非常需要一个舒服的躺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