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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普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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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玄二十三年,
嘉靖帝驾崩,连续数日阴雨绵绵,帝国上空弥漫着不安的气息,举国哀悼着这位逝去的君王,但在那远离朝堂,远离喧嚣,远离斗争的南普陀寺,寺外满是青绿古朴的竹,半掩半遮着深处的寺庙,那古寺静穆,来来往往的香客心里满怀着对生活、对官位、对名声、对科举的狂热之情,香火不断,青烟飘荡在上空,像极了执念,它矗立在深山之中,似眺望远方等待归来的游子,又似在等待故人归来,钟声悠扬空灵,传荡开来,似在呼唤执念不去的人儿……
寺中,洒扫的小和尚穿着蓝灰色的粗布衣裳,拿着扫帚打扫着寺庙中里里外外的灰尘杂物。
【今天出门化缘,不料知晓嘉靖帝驾崩了,新帝已经登基。】
小和尚一面想着嘉靖帝驾崩的消息,一面偷偷地瞄了一眼师父,空念师父的背影厚实有力,总给人一种有他在就不会出任何意外的感觉。
有时小和尚竟觉得师父以前不是师父,他应该是一位将军,一位在战场上杀敌卫国的将军,因为他的手上是练武留下的茧,身上也有刀剑伤,那么一大条伤口就那样横在胸前。
小和尚想着想着手上的动作渐渐停止,他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了。
【师父到底是谁啊?】
小和尚看着在佛前禅坐静思的师父,五年了,自从他来到这个寺庙遇到他以后,师父便一直就是那样一个缄默不言的人,一个人默默地打坐,默默地念经,默默地生活,他像在寻着生的意义,而似乎现实中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牵动他的情绪变化。
记他来时,空念大师便总是这般,苦行僧一般克制着自己的一切行为,吃饭睡觉禅坐念经诵文敲钟,他孤寂地像一尊真的佛像,面上从不出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空净,你分心了……”
师父缓缓睁开眼睛,眼里不见一丝波澜,平静地如同那冬日中结冰的湖水,寂静空洞虚无,仿佛若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便会被其中的孤寂席卷吞没一般。
“空念师父,”空净作辑,道,“今日出门化缘,从山下人家中得知嘉靖帝驾崩了,心中感慨万分,如此贤明的君主竟也离我们而去了……”
空念大师垂着眸子,眼里闪过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其中却也夹杂着一丝隐忍不发的苦痛,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心里却有些静不下来了,死了八年的心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活过来了,又好似不过是回光返照般搏动了一下,又重新归于死寂。
【好皇帝,他竟也算得上?若连他,也已经死了吗?那我还能恨谁?】
“是吗?原来在你们心中,他,竟也算得上一个好皇帝……”
空念大师的背影似乎有些佝偻了,仿佛一直以来的精神支撑在这一刻坍塌了,又好像完成了什么一直以来从未完成的事情已经达成,一下子他竟有些瘫软了,无力地坐在蒲团上。
“师父,你怎么了?”
空净快步走上前,扶着空念大师的手臂。
他感受到了空念大师的手臂在抖,他第一次看到了脸上不曾挂过一丝额外表情的他,竟有一颗泪划过了他的脸颊,随机便被他隐于暗处。
“无碍,大约是老毛病犯了,许是天要下雨了吧,腿脚竟有些疼了。”
空念大师慢慢地推开他的手,自己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独自一个人,朝着那幽深的竹林走去,天色渐暗,乌云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似在参加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
夏,雷声、闪电接踵而至,风吹得竹林中沙沙作响,卷起的竹叶拍打着寺庙的里里外外,香客们急急忙忙地求神拜佛,求愿还愿,想赶在雨来之前离开,回到家中,与亲人团聚。
空念看着步伐加快的香客们,他们来此总有人陪着,就像很久以前,他也有人陪着。
空念慢慢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明明身边那般热闹,他就好似一具行尸走肉般穿梭其中。
寺外,那撑起的油纸伞像雨后的蘑菇一般,雨滴滴答滴答地落在伞面上,发出碰击的声响,那伞下,有夫妻,有朋友,有亲人。
【连他都死了,我执着地活着的意义在哪呢?】
竹林中,空念望着那黑云翻墨般压下来了,渐渐逼近,他竟觉得有些熟悉和眷恋,八年了,禅坐诵经,逼着自己进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此刻,他只想解脱了。
【云川!许云川!你回来看看我啊!入我梦吧!我想你了……】
凉凉的雨被天神撒向人间,愈来愈急,愈来愈大,它掉到竹叶上,洗涤了人间的尘埃,掉进泥土中,滋润了明日的庄稼,掉在他的脸上,像一只手想要抹去他的泪,却怎么也抹不尽,泪水混着雨水在他的脸上肆意横流,袈裟上是雨滴溅起的泥点,是雨水留下的水渍,是他无处安放的思念。
他颓丧地倚在竹旁,那柔弱的新竹在风中摇摆不定,忍受着自然的摧残,却又分出一点力支撑着空念,竹叶轻轻扫过他的面颊,泪滴便落在那竹叶上,竹林中只有他无声地嘶吼。
【死了,都死了,为什么我还不死?】
他顺着竹,滑落,顾不上地上的泥泞,打湿的衣裳,刺痛的关节,他仰着面朝着天,“我佛慈悲啊,我佛慈悲,竟非要一个想死之人如此痛苦活着!你究竟是为何啊?”
他指着上天,言语中全是斥责、愤懑和痛苦,让想活的人死,想死的人活,让人人都无法得偿所愿,却仍然有无数的人去信仰、去膜拜,他本不是什么信佛之人,却皈依佛门,苦行十年,参不透自己的执念,空念空念,念了十年的经书,终是一切皆空。
雷声轰鸣,闪电在天空中划出一条口子,似上天不满斥责,在发泄自己的不满,空念扯着嘴大笑着,眼里泪顺着眼角流出,沁入泥土,他想把这十年的苦与思念在此刻流尽,稀碎的记忆却时不时敲打着他的心房,十年前的记忆并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模糊,浑浑噩噩地活着,想要忘记的人和事,在一遍又一遍的忘记中清晰。
空净小和尚担忧地看着屋外的大雨,原地踱步着,屋檐上已是水帘洞,嘀嗒嘀嗒,院子中的水缸被雨打湿浸透,洗涤,调皮的雨点借着落地的巧劲打湿了小和尚的布鞋,留下来点点斑驳的水渍。
“小空净,你走来走去在干什么呢?”
“空远师父,空念师父刚刚出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
“空念师父还没回来?他不是腿脚患有风湿吗?你怎么不阻止一下啊?小空净!”
空远焦急地跺了跺脚,敲了敲小和尚的头,疼得他抱住了自己的小脑袋,瘪着嘴看着大师父,“又没人跟我说过这件事,师父他也从来没表现出来过……”
随后,两人便撑起油纸伞去寻空念,天很黑了,两人的可视距离很短,竹林在偶尔的闪电之下,呈现出一种聊斋故事的诡异感,他们总觉得身边有人影闪过,二人颤颤巍巍地走着,脚下的泥滑滑的,两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寻找。
终于,在一处青石小道上,寻到了那满身泥泞的空念,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泥糊满了他的袈裟,神佛究竟能不能渡人,在这一刻,小和尚也不太确信了。
小和尚很震惊,他从未看到过空念师父如此落魄颓丧的模样,就好似那街边的流浪汉,从不整理自己的仪表,就好像这世间已无他所在意的人了一般,而他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小和尚不知道空念师父以前经历过什么,只觉得他会木讷地盯着皇城的方向整整一个下午,也会在午夜徘徊于寺庙之中似在寻找什么一般,诡异却又孤寂,令人害怕却又令人同情,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丢了什么,也没有人能够帮他找到……
小和尚和师兄一起将满身泥泞的人抬起来,他闭着眼睛嘴里却小声地念叨着“许云川,你回来,你回来……”
小和尚只觉得这名字很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听过。
他们将人架回寺庙,正巧碰到了云游归来的主持师父,他看了一眼,只是叹了叹气,挥手让他们将人抬回去,小和尚离开前只听到主持师父说了一句,“空念啊空念,十年了,你却怎么还是逃不过思念二字啊!”
小和尚侧头看了一眼,只见昏死过去的人眉头紧蹙,双目紧闭,三十岁的空念,虽然没了青丝作陪衬,常年如自残般的修行只给他留下了瘦削的脸庞和满身疾病的身体,却也可窥得年少时的英勇俊秀,大抵应该也是一个贵人之子吧,莫非是家道中落,迫不得已来到这里?
两人慢慢地将人抬回了禅房,小和尚很少涉足空念师父的禅房,因为他总是很抗拒陌生人进入他的私人空间。
禅房内简单的陈设让二人只觉得单调且无趣,空落落的,让人落不到实处。
看着脏兮兮的空念,他们有些发难,索性就将人放在了椅子上,整理干净了再抬到床上去,一人打水,一人正打算褪去他满是泥泞的衣物,却被抓住了手,“别碰我!”
空念缓缓睁开眼睛,发白的唇轻启,带着一丝雨水的寒意和冷漠,推开了小和尚的手,“就这么死了多好,别管我了,求求你们了。”
两个人叹了口气,并没有将空念的话放在心上,而是自顾自地将他身上的脏衣服和泥都清理掉了,然后两人也不多说什么,便拉上禅门出去了,师兄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军事布防图,愣了愣,只在外面道了一句,“他也不会希望你如此潦草地结束此生吧……”
屋内,只剩下细微的呜咽声,他一夜无眠,任由泪水打湿枕头,寺内,淅淅沥沥的雨水滴答滴答地打磨着青石板,扰人清梦,注定是无眠之夜。
数日的暴雨席卷着大地,大水泛滥成灾,冲垮的屋舍,被冲倒的粮食,四周的县城都闹起了饥荒,百姓没了家,没了粮食,饿殍遍野,苦不堪言。
“想不到啊,自从许巡抚治水后,如今竟然又起水患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如果他还在就好了,治水患数他最在行了……”
煊景元年,
连续数十天的暴雨席卷整个锦州,缺粮少衣,饿殍遍野,百姓之间竟然兴起了互食孩童以解饥。也有不少人落发为尼为僧,只为得一口吃食。一时间国家混乱不堪,不少地方竟然开始集结军队造反,或联合戎狄族背叛国家,只为得到食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民不可能永远臣服于一个没用的国主,他们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选着君主,如若你不能满足他们的生活需要,那么人民将会将你从王座上拉下来,另立新君,即使新君,可能曾是他们的敌人,但这世界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要你能满足他们,他们就会拥护你成为新君。
人,会为了一己私利而开始谋划一切阴谋。
空念看着皇城的方向,只觉得那里乌烟瘴气的,没有往日的繁华。
一阵风吹过,他咳嗽了好几声,只觉得自己老得有点快,三十岁的年纪竟然有着八九十岁的身体,不禁有些汗颜。
他转身回到寺里,屋外的水缸里的荷花开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世人虽称赞荷花的纯洁高尚,但又不接受他的一点点不好,那一点点泥,甚至可以说不过弹指间的灰尘,可能看都看不到,却也会被有心之人无限放大,然后去污蔑他,诋毁他,从来不去考虑他的贡献……
空念摸了摸那图,随后看着禅房里的军事布防图有些出神,思绪万千,有些不忍。
暮秋,寺脊孱孱,竹叶青转黄,天气转凉,青灯古寺中,笃笃的、空洞的木鱼声萦绕屋梁,山上宁静悠扬,山下风波再起。
戎狄再犯锦州城,煊帝集结军队准备支援西北,朝廷用这着从百姓那里收刮的民脂民膏养活着一群尸位素餐的官、军,这个朝廷烂透了,许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