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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东风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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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过了八月节,秋意渐浓,才交了酉时,天色已擦黑。这日是望日,先前那盈盈满月如盛极必衰,一寸一寸的渐渐轻减下来,大半个月亮,冷冷清清遥挂在天上,便如同东宫里,刘静贞那颗不曾填满的心,明明看着尚好,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说晚上要看万岁爷差人送过来的折子,请太子妃殿下先行用膳,不必等了。”
“知道了。”
刘静贞望着满满一桌子山珍海味,自是食之无味,愈觉怅然若失。太子明明已与她合宫了呀!那几夜,也天天与她同床共枕于婚床,枕边衾内,虽谈不上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却也不曾红过一次脸,也算得上是相敬如宾。
可怎么才过了几日,便又像先前一般,刘静贞百思不得其解,又自思在太子跟前从不曾有半分不当之处,难不成天之骄子便这般高深莫测,令人难以亲近琢磨。
可她的皇帝公公建元帝那样威严的一个人,待宠妃淑妃却也是轻怜蜜爱极其看顾的。更何况,太子比起公公建元帝要温和多了。
想必,她总是有令太子不合意的地方。她也不是察觉不到,太子虽有留宿在她的寝宫里,却也是不欢不喜,只是,她一时半刻,实在寻思不出自己究竟有哪一点是令太子不够在意的,但至少她要尽到作太子妃的本分,要做一个贤而有德的妻子。
“虽说殿下替万岁爷分忧解劳,操持于国事,但这晚膳总是要用的罢!既然殿下抽不出空过来,本宫走上一趟也是应当。”
刘静贞命宫女提了食盒,依太子所喜,拣了几样清淡的菜肴,踩着满地淡黄的夜色,往太子读书论政的广涵楼走去。
相信假以时日,太子会慢慢感受到她的心意,还有她的好。入这九重宫阙,她刘静贞已无任何退路,这一生还那样长,她唯一能够依靠的人便是太子无疑了!
不论如何,她都会尽力而为做到最好,赢得夫君的心。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东宫无数宫女、太监见太子妃领着心腹宫女盈盈走来,自是垂手侍立,极其恭敬。刘静贞一路含笑点头,却也是温和怜下,和气待人。过了宫人林立的庑廊,远远便能瞧见广涵楼外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在夜风里枝摇影动,却是湘妃竹,那竹上斑斑点点,如美人泪洒过一般,便是借着月色,也能窥见上头的云纹紫斑,相传是娥皇和女英思念舜帝洒泪而成。
刘静贞只觉一路思潮起伏,心事重重思虑太多,连带将这湘妃竹的典故也一并扯了过来,到了小楼下,便定了定神,使宫人通报。却从重楼之上,传来一阵清越的古琴声。
那声音清浅,凉凉的便如夜风掀起人的衣衫裙裾,连带吹散额前的碎发,清清的,软软的,却时不时拨动人的愁绪。原来太子,挑了灯,于水晶帘内正在抚琴。
太子每每抚琴,总是摒退宫人奴婢,沐浴更衣之后,焚了檀香,于月下而弄。她只得立于重楼之下,静静站着,一路聆听。那古琴,刘静贞居于慈宁宫时,曾与白莲秀一并学过。
白莲秀和太子一般倒是极爱抚古琴的,她却不喜,比起古琴,她更爱古筝,古筝那声音虽未若古琴清雅,却难得响亮,如大小珠玉落玉盘一般。看来,她与太子,若想要走到一处,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便是这等细微之处,她都要慢慢体仁到,总是拣太子喜欢的才来慢慢靠近。
一曲末了,那幽静之处陡然传来廖廖几声鼓掌之声,刘静贞心里正纳罕是何许人也能在太子跟前听琴,却闻得那股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娇柔之音:“太子哥哥,这九宵环佩到底太过阴柔之气,抚出来的琴声如女子一般,太过于文雅,若是能寻得一张像焦尾一般的名琴,那在烈火里炼过的琴声透着股子刚烈之气,这样的琴才配得上您。”
“托人在外头寻了好几年也不曾寻得,也不知历史上那焦尾是真有还是以讹传讹。”
“怎么不真,您瞧,莲秀给您带什么来了。”
“呀!这也让你寻到了。”
却是白莲秀,太子妃只觉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松散下来,还以为,是哪个女子得以如此殊荣留在太子身边听琴。头里,东宫虽有几个宫女偶获宠幸,不过一两夜太子便将其扔在后头,从不当真。故刘静贞觉着,太子于男女之事上,就算并不寄情于她,却也终是淡薄的。
因着这淡薄,再苦再难,她总算能寻到由头任由自己日复一日的熬下去,指盼下去。
那白莲秀自幼与太子亲厚,太子每每去慈宁宫也总是去瞧她,从前,她也总疑心太子与白莲秀可有首尾,可细细看来,那太子一心一意只把莲秀当小妹妹看待,那白莲秀更芳心暗许,唯皇六子是命,头几日因不放心,还试了她,却果然不假,故迩这两个人虽好,却也只是俨然兄妹的情份。也好,有个白莲秀在也好,三个人说说笑笑,更容易亲近。
“臣妾给太子殿下请安。”
刘静贞请了个双安,见太子与莲秀两个挨在一处看那半截焦尾名琴,只福了一福,便也赶着上前看热闹。
“太子妃来了。”
见是刘静贞,莲秀连忙起身福了一福,太子却顾着看那琴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你坐罢!”
“是,”见太子伸手抚过那名琴,温润如玉的眉目里一丝不苟,无一丝分心动摇之色,刘静贞这心里只觉一浪一浪,说不上是悲是喜。太子重这么一件东西,远重于与女子的情份呐!
“没想到妹妹能寻了这样好的一件东西给殿下,难得殿下这般高兴。”
“我只是跟六哥哥略说了一说,没想到竟是六哥哥有心,千方百计寻了过来,我也是厚着脸皮子借花送佛卖这个人情的呢!”
莲秀拉着刘静贞的手,说长道短,深恐她疑心,这琴皇六子却也曾留心替她寻过,究竟是最后不曾寻得,还是她另辟蹊径从旁人手中夺了过来,当中还存着另一段公案,她便迫不及待将琴送来过来,讨太子喜欢。
“老六待莲秀妹妹真是没得说,连我瞧着都羡慕呢!殿下,您说是不是。”
“倒也如你说言。”太子这才慢慢抬起首,点了点头应了一句,见刘静贞拎着食盒,情知她是特特送晚膳予他,又道:“以后不必带这些东西过来,奴才们早都预备下了。”
她不必这么待他,她待他越好,他越觉着能给予她的便越少,更何况,这等小事,早有奴婢替他预备下,她一个太子妃真没必要纡尊绛贵作这等小事。若她真要是想讨他喜欢,不如寻些令他高兴的事,比如莲秀寻得这张焦尾名琴。
他其实,也想要将将就就跟刘静贞凑合着过下去的。他答应了那个人,从此以后,一心一意跟太子妃过。他答应了那个人,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保护那个人,还有那个人所牵挂的每一个人。
皇六子、皇八子,他也一并如爱那个人一般爱着的。
自那一夜之后,他只觉更空洞,更落寞了。他真真实实的拥有了她,却也在那之后,更刻骨铭心的体会到遗忘原来比占有更来得痛苦。他已品尝到了她的甜美,他又怎能如云淡风清,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便这样生生被遗忘掉了。
“太子哥哥,太子妃娘娘不也是关心您,在意您,盼着您好嘛!”莲秀眼见太子心里烦,明明瞧着刘静贞说话,却神思恍惚,想必早就悠悠荡荡去旁的什么人,只怕太子明明望着刘静贞,却目光灼灼只是去想淑妃。
可惜刘静贞这痴人,却不明就理,一心讨他的巧,讨也是白搭,讨也是白效力。她要讨巧,偏要在她白莲秀跟前点眼,她便顺手推舟,“成全”她,让太子更烦了她去。
白莲秀便索性将刘静贞捧了起来,抬刘静贞的好,向太子施压:“您多少吃一点嘛!我们跟一旁看着都觉过意不去呢!”
刘静贞闻言只觉臊了,白莲秀却也是在帮她,只是她怎如此可叹可怜,一番好意,还要旁的人来说,再看太子,面上虽有愧色,却也沉吟着教人开了食盒,拨弄着象牙箸去夹那小菜。
“这晚膳虽用过,但如莲秀妹妹所说,总是你的一番心意,我也尝了几口,这很好,劳你费心。你且回去歇着罢!顺道替我送送莲秀妹妹,头里想看折子的,为了这琴,花了我不少功夫。”
“都是我的不是,吵太子哥哥了。”莲秀福了一福,便跟着刘静贞,姐妹两个一前一后下了重楼。那刘静贞终是心有不甘,回身举目又望向水晶帘内那一团疏淡的身影,太子待她可真是淡啊!
淡得教人,一次又一次,心寒。
“姐姐,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刘静贞心里一酸,眼睛红红的,可当着白莲秀不得不将那一腔委屈又咽了回去。想必,今儿这情形,便是她不说,那白莲秀也看出端的,要不,怎么几次三番,都在出语帮她呢!
“即是如此,姐姐也不必送妹妹了,横竖我漱玉殿大门总是向姐姐敞开的。”莲秀望着刘静贞亮晶晶的眸子甜甜一笑,总有那么一日,她会憋不住,一股脑都说给她听的。要怪,便只怪她刘静贞动了心,谁让她唯太子一人是命,没了太子便活不下去。
她只消慢慢坐在慈宁宫里等,淑妃那里,她已有了好消息,只是掰手指头数日子的事儿。那个时候,可别怪她就这么踩着刘静贞的背一脚蹬了上去。
“我知道,妹妹总是盼着我好的。”此时此刻,刘静贞只当白莲秀是一心一意待她好的。便如同她心里之间虽防着莲秀,却也在试探之后表明了心迹,只一心一意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