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案》江梦离

1、第 1 章 头痛。身体

　　头痛。身体像被灌了铅，动弹不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还有小编辑暴躁的怒号，我的稿子又没赶完。
　　“飞飞，飞飞！”我的身体被她摇晃得快要散架了。“啊！”小编辑突然大叫。
　　“飞飞！飞飞你怎么了？”我一睁眼就看到她那满脸惊恐又紧张不已的样子。
　　她颤抖着拿起桌上的一张纸，不可置信地念道：“遗、遗书！”
　　什么？遗书，谁的遗书？我起身定睛一看，“我不想沉浸在痛苦中，这一切都没有意义。·······”落款是我的名字。
　　不，这不是我写的！我怎么会死？我想活着！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
　　小编辑扑向我大哭，那个躺在床上的我，死掉的我。我在惊恐中失去了意识。

　　“世人都在告诉我一些理所应当的事情，可是唯独我不能得到。”
　　刑警队办公室。江队看着眼前的遗书，一个年轻的生命在昨晚选择放弃了自己，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案情研讨会上，付文正在做案情陈述。
　　“钱飞飞，女，24岁，本市人。17日中午被人发现在家中死亡，死亡时间是17日凌晨2点到3点，血液中检测出大量的安眠药成分。钱飞飞的桌上发现一封遗书，经笔迹鉴定，确认是死者近期留下的。现场也没有非法入侵痕迹和打斗痕迹。”
　　“死者的社会关系查清楚了吗？”江队问道。
　　“死者社会关系简单，单身，独居，网文作家，报案人正是她的编辑。父母离异，没有什么朋友，钱飞飞为人温和，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她有个认识多年、无话不说的朋友，但人在外地，她们通常只在线上联络。我们也调取了她近几个月的聊天记录，没有发现异常。”
　　小胡补充道：“另外我们在她的电脑里发现了一封遗书，落款是她自己，时间是2019年。在她的手机里还发现了心理门诊的诊疗记录，第一次是三年前，最后一次是一个月前，平均一个半月一次。”
　　“要我说，这案子很明了嘛，这也没有他杀的可能，这姑娘多半是自杀了。”
　　大橘对老王的结论不太同意，问道：“王队，您不觉得奇怪吗？钱飞飞工作稳定，生活稳定，她为什么会毫无征兆的自杀？”
　　“大橘，要我说你还是太年轻，刚刚付文说什么了，心理诊疗记录，电脑里还有一封三年前的遗书，这说明什么，说明钱飞飞她可能长期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或者是突然受到了什么严重的刺激？”
　　付文说道：“可昨天我们的走访，大家都说没有什么异常，钱飞飞不像有心理疾病的人，更不会受到什么严重的刺激。她的编辑还说，钱飞飞虽然写青春文学，但是她完全保留了她理工生的那种遇事儿冷静、性格大大咧咧的特质，不能是会自杀的人。”
　　老王摸着自己后移的发际线，思索道：“那总不能是他杀吧，谁会有理由杀她，她家里什么都没丢，人也没受到其他伤害，现场一点其他痕迹都没有。说不定啊，就是她骗过了所有人。”
　　大橘看着两封风格截然不同的遗书，说道：“我还是觉得奇怪，两封遗书的差的也太多了，三年前的那封遗书，通篇冷静有条理，都是什么自己有哪些财产、银行卡给谁、密码多少。但我们在现场发现的那封，全是什么绝望、痛苦、没有意义，对社会充满了戾气，和大家口中的钱飞飞完全不一样。”
　　“大橘，你又不严谨了啊，两封遗书中间隔了3年，这三年钱飞飞发生过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大橘刚想要反驳，就被江队打断了。“好了，今天先这样，老王，你带着付文他们找一下其他线索。大橘你跟我出去一趟。”
　　“好，但我认为肯定不是他杀。”老王对自己的判断很坚持。

　　车里气压很低，即使来队里快一年了，大橘还是有些怕这个黑面队长。
　　江橘小心翼翼的问道：“队长，咱这是去哪儿？”
　　“大橘，你为什么坚持认为钱飞飞不是自杀？”
　　“队长，我认为就算一个人向外人隐藏了真实的自己，可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或者和他熟悉的人面前，都会暴露出他真正的面目。”
　　“队长，昨天我们和钱飞飞最好的朋友联系时，她说钱飞飞一直是一个活得很清醒通透的人，绝不会自杀。还有钱飞飞的家里，有那么多她收藏的书和玩具，冰箱里还有那么多好吃的，她死的那天，阳台上的花盆里土都还是湿的，还有那只活泼爱动的小猫，我实在想象不到一个要自杀的人会是这个样子。”
　　“那你觉得会是他杀吗？”
　　“那更不像。”
　　“现在的争议都在钱飞飞的自杀原因上，她到底有没有理由自杀，一会儿就能知道了。”

　　市立第一医院心理门诊，心理医生不可置信的听着江队的陈述，质疑道：“这不可能，她的心理问题早就好转了，不可能自杀。她前段时间还来找过我，状态很稳定，除非是她在这几天受到了什么严重刺激，不然没理由自杀。”
　　大橘问道：“林医生，钱飞飞是因为什么到您这儿治疗的？”
　　“轻度抑郁症。但抑郁症没有对她的工作生活造成什么影响，我也对她进行了心理疏导，并不严重。”
　　江队递给了林医生一张照片，问道：“这个安眠药是您开给她的吗？”
　　“嗯应该是，和我开给她的安眠药是同一种，她睡眠质量不好，每次诊疗结束我一般会开10片安眠药给她。”
　　“既然她的抑郁症不严重，为什么她在这儿有将近三年的心理诊疗记录。”
　　“钱飞飞的抑郁症虽然不严重，但能感觉到她面临的压力很多，所以我让她多找人倾诉，发泄掉心里的压力。可能是面对我不用有什么顾虑，她更愿意来这里找我。这一年她的心理状态很稳定，来找我也更像是找个能保密的朋友说说话。”
　　“那她患抑郁症的原因是什么？”
　　“就是因为一些工作生活中会面临的压力，她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大四，正处在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上，面临的压力是多方面的，没有及时疏导，就导致她的抑郁心理，时间一长，就发展成了抑郁症。”
　　“那她有跟你说过是因为一些什么具体的事情吗”
　　“对不起两位警官，这涉及到病人隐私，我现在只能告诉你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事，如果你想知道详细的诊疗内容，可能要带相关申请来才行。”
　　“好，打扰了林医生，感谢您的配合，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再来找你的。”

　　江队辞行后，林医生就结束了今天的接诊，他调出了钱飞飞所有的诊疗记录。
　　看着这三年平平无常的诊疗记录，他心里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钱飞飞的性格是他见到的人中最坚韧的一类，虽然她在中学时就有过抑郁症的倾向，但根据钱飞飞的描述，她通过自我调整，中学时的抑郁症并没有进一步发展，早就好了。和钱飞飞的对话中，能感觉到她具有一定的心理学知识，她说的是为了帮助自己调整心理状态，所以看了些心理学的书。
　　看着这些诊疗记录，林医生突然觉得，钱飞飞在他面前所表现出的各种症状，就好像一个标准的轻度抑郁症案例。
　　林医生的话让一个原本简单的案子突然变得复杂起来，没有他杀的痕迹，又找不到自杀的原因。
　　办公室的灯没有开，江队站在窗前发呆。他想不明白，秦飞飞是不是自杀，如果是，她为什么会自杀。人死，要么为钱，要么为情，钱飞飞，你是因为什么呢？

　　“啪！”江队把文件夹拍在胡平桌上，吓得小胡一下就惊醒了。
　　“怎么不回去睡？”
　　小胡一脸委屈，“队长，你吓死我了。”然后神秘兮兮的凑近江队，“队长，你看了这份报告绝对要大吃一惊。我昨晚重新翻了一遍钱飞飞的电脑，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江队看着他那一脸贱兮兮的样，皱着眉头接过文件。
　　十分钟后，来上班的众人看见江队急匆匆地冲向局长办公室，那架势就像要去干仗一样。
　　“秦局，这是小胡从死者钱飞飞的电脑里发现的隐藏加密文件，你手里拿的就是解密后的内容。”
　　“嗯，你接下来有什么想法。”
　　“秦局，我申请调取钱飞飞的所有心理诊疗记录，请专家进行心理评估。”
　　“行，你去做吧，专家那边我来向上面申请。”

　　“这是一份隐藏文件，她不会发现。
　　2019年10月11日，幻觉越来越严重了，我预约了心理诊疗，林医生人很帅，说话声音很好听，他说我是轻度抑郁。我没敢告诉他真实情况，因为这会肯定会影响到我的工作。他告诉了我一些纾解情绪的方法，但对我没用。
　　12月3日，再次见到林医生，依旧很帅。我告诉了一些关于我以前的事，我有些担心他的诊断会有变化。
　　2020年3月7日，好久没见到林医生了，这次约了个电话。我没有告诉他我很难过，我跟他说晚上睡不着，他说睡不着的话就出门看看星星。嗯，星空很美，夜里很静。
　　5月17日，林医生主动联系了我，感觉上次说的有点多，让他担心了。
　　11月7日，和林医生见了一面，好久没见到他，他看起来很好。我跟他说我现在很累，课好多，好累。他让我一定要好好休息，慢慢来。
　　12月29日，坐在湖上，感不到害怕了。还有十多天就要放假了，太好了，终于要结束了。
　　······
　　2021年4月，我最近总是沉浸在某种情绪里，要等好久好久，我才会意识到。
　　我不敢去想，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我不明白，为什么，都拿着“你很优秀，慢慢来”的话来刺激我，为什么优秀的我却只剩下失败，凭什么我的成功就该是理所应当，我的失败就是不应该。
　　真的很可笑，在我整日整夜担忧着如何说服你们的时候，却在我放弃后告诉我，算了，你要去就去吧。
　　······
　　她总是把我拉进她的世界去，我知道她是想让我逃避掉痛苦。可是痛苦一直都在，我是逃不掉的。我一直在失败，一直在失败，你们所有人，都想把我拉向那个最讨厌的自己。是他们在否定我的痛苦，否定我遭受的失败。
　　······
　　她想把我的记忆和感觉都封存起来，让我把一切痛苦的事情都忘掉，她说，做个失败的人没什么不好。
　　我很害怕她，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她越清晰，我就越危险。
　　怎么办，我不能告诉林医生。我不想被人指指点点，不想受到那些恶俗的人的评论。
　　她很危险，她想带我离开这个世界。”

　　林医生懊恼的说道：“我早该知道的，她是来向我求救的。”
　　“这不怪你。”
　　“我们还发现了她的一份心理日志，上面记录了她大学前的心理问题和自我疗愈过程。”
　　林医生沉沉说道：“她这么多年一直在痛苦中挣扎。”

　　一周后，心理评估结果出来了，钱飞飞的案子被正式定性为自杀。
　　刑侦办公室内，一群人在聊天。
　　“怎么样大橘，我就说这姑娘是自杀的吧。”
　　“哎王队，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说是另一个钱飞飞杀死了死者钱飞飞，也能算他杀。”
　　“你就瞎扯吧你。”
　　江队走了进来，“好了，别聊了。来新案子了。”
　　晚上，江队在写钱飞飞自杀案的结案报告，心理评估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双相障碍，抑郁症，逃避型人格，这些让钱飞飞从一个深渊迈向另一个深渊。
　　江队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可她的痛苦却明晃晃的摆在桌前，这个想努力爬出深渊的生命，终究还是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