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柠传》南蘇

5、第 5 章

　　朝日初升，天还未亮。

　　徐幼柠只觉得脚底有些微凉，不断收缩着自己的小脚丫，她记得自己明明穿了鞋子的呀，奇怪。
　　她极不情愿的睁开双眼，看向身旁两侧，在左边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身影，她微微皱眉，一脚踹在了那道身影的背上。

　　郭右顺势滚落在了地上，一个鲤鱼打挺，揉了揉自己磕碰在地上的后脑勺，茫然道：“什么时辰了？”
　　他还有些没搞清楚状况，只当是自己睡得太入神，不小心落到了地上。

　　徐幼柠恶狠狠的盯着他，生气道：“谁让你睡床上的！”

　　“这是我的床啊？”
　　他现在还有点蒙，并没有和徐幼柠计较太多，起身推门看了眼外头刚刚升起的太阳，已经是卯时了。
　　和往常一样，他先去挑了些水，弄了点干柴，起锅烧火，蒸上几个馒头，一会儿垫完肚子，就得去学堂了。

　　徐幼柠也没了睡意，伸了伸懒腰，穿上鞋子向屋外走去。
　　瞧着忙碌的郭右，她丝毫没有要上去帮忙的意思，反倒是郭右，百忙之中又抽空，给徐幼柠端来了洗漱用的木盆和面巾，活脱脱一副任劳任怨的小厮模样。

　　两人简单的吃过早饭后，郭右挽着徐幼柠往远处的巍峨建筑走去，徐幼柠揉着肚子，嘴里念叨个没完，她还没吃饱呢。
　　老叫花子果然是骗她的，跟着神仙混还是得饿肚子。

　　一路向上的石板路，与山下大户人家门前的青石板完全不同，整个看上去白乎乎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徐幼柠知道，这东西一定能卖很多钱。
　　再看向近前的那座大殿，气势恢宏，足足有五个小院大，檐下还挂着一块牌匾，歪歪扭扭的写着三个大字。
　　徐幼柠惊呼不已，她觉得山上的神仙可能要比整个云城加在一起都要有钱。

　　两人兜兜绕绕，一路走到西边的镜月阁。
　　郭右费力的将徐幼柠按在蒲团上，可她就是不老实，老要挣扎着起身往镜月阁前的池塘去。

　　镜月阁靠着山体建造而成，门前还挖了一座四方形的池塘，池塘中间砌了一座圆台，与四周相连，徐幼柠老是想坐到圆台中间去，只是郭右死活不答应。

　　周围那些与他们年岁相差不大的学员，都盯着两人看，徐幼柠他们不认识，郭右他们可太熟了，平时都不怎么爱说话，更别说和人有肢体接触了，活脱脱一副小夫子的模样，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少人心中存疑。

　　“卜先生来了。”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整个学堂突然安静了下来。

　　徐幼柠瞧着端坐在一旁的郭右，见他也不拦着自己了，她索性就立起了右腿，向右边靠去，然后一个蹬腿发力，直直的冲向中间的圆台。

　　“这？”
　　“这家伙是谁啊？”
　　……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学堂内，顿时又轰乱成一团。

　　见身边的人纷纷看向自己，郭右低下了脑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正向中间圆台走去，眼见就要到了，却被一个黝黑的小家伙抢了先，老修士僵立在了原地，一时之间有些无言。
　　卜飞宇仔细瞧着端坐在圆台蒲团上，正冲着他龇牙笑的小丫头，可以肯定的说，他没见过她，按理来说十年之期尚有四年未满，按规矩，金顶峰是不能收新的凡人子弟的，这有违六大仙门的约定。

　　不过卜飞宇好歹是一位见过风浪的成丹修士，不能表现的太过惊讶，“小家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老夫要开始讲课了。”

　　小丫头鬼灵鬼灵的，硬是不肯走，还直言道：“我的位置就在这。”
　　她觉着整个镜月阁就这个位置最为风雅，四面环水，胜得她心。

　　作为大修士的卜飞宇自然不可能跟个小丫头计较这些，更不可能拉拉扯扯的，那成何体统。
　　正好也该是时候给这些入门六年的小家伙们，开开眼了，免得他们以为自己这位执掌镜月阁的先生，与后山那几位天天央着他们种田喂鸡的长老似的，没什么本事。

　　只见他袖口仿佛有清风萦绕而起，丝丝缕缕的光波流转煞是好看，离得最近的徐幼柠感受最为直观。
　　卜飞宇抬起左手，沉声道：“起。”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那位卜先生明明没有接触到徐幼柠，可她却整个人都漂浮在了空中，缓缓向着院前的一个空坐上飘去。

　　卜飞宇收起手，微微一笑。

　　院前坐着的大多都是不满十岁的凡间孩童，眼中流露的无一不是艳羡的神情，虽说都知道金顶峰是仙门，可他们来了都六年了，刨去不懂事的前三年，别说仙法了，除了教条礼规，他们什么都没学到。

　　金顶峰自然有金顶峰的用意，三岁孩子耍大刀，伤己不说还容易伤人，既然是仙门，规矩自然要大于本事。

　　卜飞宇盘腿端坐在蒲团上，朗声问道：“课业完成的如何了？”

　　“回禀先生，我们都预习过了。”
　　如往常一样，台下的弟子们开始朗声念诵起昨天留给他们的课业，那正是先贤们留下的大道理。

　　“道理全在书中，做人却在书外。”这句话卜飞宇并未说出口，他仔细的观察着每位学生的状态，那本修行的入门书籍，早在前几日便发下去了，只是他并未点破。
　　有几位弟子任显得心不在焉，想来是受到了刚才的事情所影响，卜飞宇默默记下了几人的名字。

　　十年之期满后，不光是要招收新的凡人子弟，更是这些弟子下山为大端王朝贡献一份力量的时候，为期五年的红尘炼心，正是仙门与王朝之间立下的规矩，最终能够再次回到山上的才是真正的仙门中人。

　　念书声渐歇，卜飞宇满意的点点头，随后看向一众弟子问道：“可有困惑之处？”
　　一只黝黑的小手高高举起，正是之前被他以御风之术送下去的徐幼柠。
　　徐幼柠虽说大字不识一个，又讨厌凡间的学院，可她偶尔经过的时候也会好奇，关于一些礼教虽说不能理解，但又懂一些规矩。

　　“是因为没有书本而困惑么？”
　　说着，卜飞宇从腰间悬挂的小袋中，取出了三本书，其中正夹杂着那本修行所用的书籍，一阵清风吹起，书本应声而落。

　　“先生，幼柠没念过书，不识字。”
　　无论是卜飞宇的问话，还是徐幼柠的答话，台下都未响起任何声响。

　　卜飞宇大致了解，询问道：“弟子居，谁与你最近？”
　　徐幼柠指向不远处的郭右，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的回答道：“目前住在他院子里。”

　　卜飞宇大为震撼的看向郭右，只见对方仅仅只是点了点头。

　　“宗主这么早就开始找童养媳了？”他当然没把这话当众说出来，只是干咳了两声后，平静道：“那，就由郭右教你识字罢。”

　　真是个大消息，回头一定要和其他长老说道说道。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徐幼柠认真的想了想，学着初见郭右时的模样，作揖行礼，恭敬道：“先生，我想学刚刚的神仙本事。”

　　卜飞宇赞赏的点点头，这孩子虽然不识字，但态度还是很端正的，更何况来到这里的，哪个不想学两手法术神通。
　　不过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想到这，卜飞宇继续说道：“先识字，后学礼，再习本事。”

　　待徐幼柠坐下后，卜飞宇看向一旁如端坐于朝堂之上的端木仁，问道：“端木仁，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是何解？”

　　端木仁器宇轩昂，不愧是大端王朝的皇子，眉宇之间与他父亲有些许相似，他拿起书本，瞧着自己事先标注好的注释，朗声道：“克制自己，符合规矩的人是我，每日如此，那么天下迟早是我的。”

　　“坐下吧。”

　　“端木仁，所谓的符合规矩并非你一人之规矩，而是天下人所认可的规矩，这点你要谨记。”
　　端木仁坐下身去，仔细品味着先生的话。

　　对于端木仁的理解，卜飞宇并未做过多的纠正，他觉得只要端木仁能够做到克己复礼这两点，那么将来即便是他执掌了大端王朝，那也一定是以仁为政，那便足矣。

　　“不过端木仁的解释并非适用于你们所有人，你们只需要明白，礼教、规矩，永远要大于自己的私心，所谓的克己也并非是一味的克制。”
　　“若是凡间的王朝，只顾自己枉顾百姓的死活，那便会天下大乱，修道亦是如此，修士只图自己的喜怒，涂炭生灵，乃至残害百姓，那便是魔道。”
　　卜飞宇振振有词道。

　　“再说那天下归仁，不妨说是天下归心。”
　　“可见仁道合乎天地，也顺应人心。”
　　说完，卜飞宇看向若有所思的众人，又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回去多翻翻之前所发下的书籍，有疑惑的，或者有自己见解的，都可以来镜月阁询问。”

　　今天的课业到这里便算是告一段落了，每日所讲的道理不会很多，需要留给学生们足够的时间去反思，更是要他们自己前来问询。
　　至于最后提点的这句话，便是先前发下去的，修行书籍中的原话，至于能够领会多少，那就是对学生们悟性的考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