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雨》塘塘

78、第 78 章 晚风好冷

　　李落楚看完微信群里的聊天内容后，放下手机，洗掉脸上的面膜，擦完面霜后，躺在床上继续看电影，看完后就熄灯睡觉了。

　　才关灯几分钟，手机响了。

　　一个好久不见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睡意顿时消散，她懵懵地接通了。

　　蔡立远：“睡了吗？”

　　李落楚：“没有。”

　　蔡立远：“你方便过来见我吗？”

　　“有些事找不到人说，想和你聊聊。”

　　李落楚握着手机，犹豫了片刻，“手机里不能说吗？”

　　蔡立远：“不方便。”

　　李落楚想了想，说道：“好。”

　　通话结束后，她呆呆地看着手机，好一会儿后才起床换衣服。
　　穿鞋准备出门的时候，蔡立远给她微信发来一个截图。他帮她叫了车，截图上有车牌号。

　　李落楚一出门，司机就到了。

　　司机将她送到市中心的一栋大厦前。
　　刚下车蔡立远就给她发来微信：25楼，和云酒吧，露台。

　　李落楚反复想着“酒吧”两个字，不自觉地皱起眉。

　　刚踏出和云酒吧的露台，她就看见蔡立远冲她挥手。

　　蔡立远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她没背包，只拿了个手机，完全没有打扮就过来了。一头柔顺的长直发披散在身上，没有任何造型，只是把刘海挽到了耳后。身上什么饰品都没有，穿的是宽松短袖T恤和休闲长裤，衣服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可爱动漫图像。

　　她穿得像是准备出门遛狗一样，和酒吧里的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里。

　　蔡立远很满意她以这样的形象出现，看起来像是急着出门，来不及打扮的样子。

　　李落楚走到蔡立远面前，站着，看他。

　　蔡立远：“坐。”

　　李落楚默默坐下。

　　蔡立远：“给你点了一杯酒，度数不高的，你可以放心喝。”

　　李落楚：“你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酒吧？”

　　她语气里有些担忧。

　　蔡立远：“有事想让你帮忙？”

　　李落楚：“我能帮你什么？”

　　蔡立远：“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个决定。”

　　李落楚：“我帮你做决定？你是喝醉了吗？”

　　蔡立远：“没有，我很清醒。”

　　他凝视了她一小会儿，“好久不见。”

　　“谢谢你愿意来。”

　　“来听我说些浪费你时间的东西。”

　　李落楚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你究竟怎么了？”

　　蔡立远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再次抬头看她。

　　“前段时间，我和一个MCN女老板签了法律顾问合同，是吴渊给我介绍的客户。”

　　他顿了顿，继续说：“之后，她常微信找我聊天。”

　　“开玩笑似的说过很多次，她说，如果我愿意陪她一个晚上，就给我介绍两个大客户。”

　　“我知道她没有在开玩笑。”

　　“今晚，吴渊请她吃饭，她把我也叫上了。走的时候，借着酒劲，又反复说了差不多的话。”

　　“我知道我不应该动摇，但是……她介绍的客户是百万级别的。”

　　“我不仅可以提前完成今年的业绩目标，稳拿今年部门业绩第一，还能因此升主管。”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选？”

　　李落楚整个人愣在了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蔡立远静静等着。

　　李落楚消化完听到的事情后，反问：“你猜不到我会怎么选吗？”

　　蔡立远：“猜到了，不过我想听你自己说。”

　　“还有，也想听一听你的理由。”

　　李落楚眉头紧皱，怒气冒头。

　　“你想要什么破理由？”

　　“我没有！”

　　她努力压制着激动的情绪，脸都憋红了，语气里满是控制不住的愤怒。

　　蔡立远看向酒吧屋内，不远处的玻璃墙下坐着一个女人，一直在看着他们，似乎前排吃瓜的样子，很好奇他们在争论些什么。

　　蔡立远回过头来，看着桌上的酒，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可以？”

　　“真的很错吗？”

　　“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不过是生理需要，为什么要看得那么重要？”

　　“如果我说，我和她是因为欲望发生了一夜情。工作只是工作，和私生活无关。换成这样一个好听的说法，是不是这件事就没有那么不堪了？”

　　“你看，换个说法，结果就不一样了。所以在这件事上，对和错的界线有那么清晰吗？”

　　“因为道德枷锁和世俗眼光，放弃百万业绩、放弃难得的晋升机会，你不觉得很可惜吗？”

　　李落楚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蔡立远在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失望。

　　李落楚：“蔡立远，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蔡立远。”

　　她说着，摇了一下摇头。

　　蔡立远：“实际得到的东西比清高和别人口中的夸奖更实在，不是吗？”

　　李落楚：“你不是想让我帮你做决定，你只是想找一个人认可你的堕落，理解你的堕落，好让你自己的心过得去，然后心安理得地堕落。”

　　“所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也不想听，你只是希望听见我说你没错。”

　　“但是我不会说的，我不管你面临什么样的处境，我都不会说这样的话，也不会谅解你。错的就是错的，你有一万个理由，它也是错的。我永远也不会认同你这样的做法。”

　　“我真的很伤心，立远，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人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但是为什么你不能是清清白白的那一个？”

　　李落楚的生气正是蔡立远想要的。
　　他没有接话，扭头看向远处的城市夜景。
　　李落楚皱眉看着他，满脸愁容。

　　乐队在酒吧里弹唱着一首略伤感的情歌，歌声传到露台外面。

　　彼此沉默着，就这么度过了将近两分钟。

　　歌声停下来的时候，蔡立远回头，朝酒吧里面看了一眼，那个坐在玻璃墙边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他看向李落楚，四目相对，在看到李落楚皱着眉头、满眼失望的瞬间，他顿时心生愧疚，很想说句对不起，但是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痛苦。

　　乐队换了一首歌，钢琴声在耳边缓缓响起。

　　蔡立远在想着怎么打破现在的僵局。

　　叶栕不知道从什么方向走过来，突然出现在李落楚的眼前，把手里的外套递向她。

　　“披上吧。”

　　李落楚和蔡立远齐齐看向他，很是意外。

　　李落楚还在生气中，脸上红红的，仰头，愣愣看着突然出现的叶栕，一瞬间忘记了生气，眉头也渐渐展开了。

　　她看了一眼叶栕手里的外套，迟疑了几秒，“我不冷。”

　　现在这个气温，在地面穿短袖是合适的。但是这里距离地面25层楼高，还是露台，吹着微微夜风，就连叶栕都感觉到有一点凉，穿短袖的她不可能不冷。

　　叶栕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近了一些，直接把衣服披在了她身上。

　　李落楚想脱下来还给他，“不用，我不冷。”

　　叶栕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披着吧，这里露天，越晚会越冷。”

　　李落楚仰头看着他，犹豫了两秒，把手放了下来。
　　其实不是不冷，是不太好意思穿他的衣服。

　　叶栕转身就走。

　　李落楚来不及说句谢谢，急切地冲他问道：“怎么还给你？”

　　叶栕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我会去你店里拿的。”

　　蔡立远看着叶栕远去的背影，“朋友还是……”

　　他回过头来看着李落楚，等着她回答。

　　李落楚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朋友。”

　　蔡立远只点了点头。

　　他正懊恼着，整个露台没几个人，怎么就没注意到叶栕也在。不过好在他选位子的时候，选了一个旁边几桌都没人的外墙边，叶栕不可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想到这里，他放心了。

　　叶栕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之间紧张的气氛，也让李落楚的情绪平复了下来，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说话了。

　　“你不会答应那个女老板的，对吗？”

　　蔡立远没有回答，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平静得让李落楚害怕。

　　沉默无言了十几秒后，蔡立远说道：“我们主管被猎头挖走了，新主管的人事任命会在年底春节放假前出，公司决定从我和另外一个同事中选。”

　　“业绩是考核评估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去年我的业绩是部门第一，如果今年我的业绩还是部门第一，对我升主管有很大帮助，甚至可能成败就在这里了。”

　　“现在，我的业绩被另一个同事咬得很紧。我在努力，他也在发动所有人脉资源在努力。”

　　“他的人脉比我广，今年的业绩第一，他看样子志在必得。”

　　“现在距离年底只有两个多月了，我感觉自己很难拼得过他。”

　　“我学历上就比不过他，要是业绩还比不过，那我很可能就没希望升主管了。”

　　“但是，如果，加上那个MCN女老板给我介绍的客户，我将远远把同事甩在身后。”

　　蔡立远从来都是争强好胜的，他不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必须付出100%的努力，把能争取的有利条件全部争取到，让自己的赢面更大。

　　“主管这个位置对我真的很重要，是我职业规划里很重要的一步。”

　　“像界明这样的公司，管理层是很稳定的。如果这次失败了，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会再有晋升的机会，也许我勤勤恳恳工作到三十岁都当不上一个小小的主管。”

　　“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的压力有多大，我经常失眠到后半夜，有时候整晚都睡不着，就那么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蔡立远拿起酒喝了一大口。

　　李落楚沉思了好一会儿后，说道：“你除了你在乎的工作和前途之外，就没有在乎的人吗？”

　　“你是有女朋友的！”

　　蔡立远：“你和我都不说，她就不会知道。”

　　李落楚眉头又皱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拉我下水？”

　　蔡立远：“不，我希望你救我。”

　　李落楚原本要火冒三丈了，听了这句话后消了一大半，轻轻蹙着眉，看着他，在想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于蔡立远来说，眼下百万业绩的诱惑不只是帮助他争取到主管职位的有利条件，更是实实在在的钱。

　　他买了一套一百三十多平米的大平层婚房，首付是女朋友家里给的，以后的月供由他付。以他现在的能力，加上他父母给的九十多万，每个月的月供仍然是很重的一个负担。如果有这笔业绩提成，他会轻松很多，手头也会宽裕很多。

　　其实，如果MCN老板是直接给钱，他不至于这么挣扎。可女老板提供给他的是大客户资源，对他的前途有很大帮助。

　　前途和金钱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控制不住想要妥协，蛊惑人心的信号一直在召唤他，危险的想法正一点点蚕食他。他很想拒绝，但是心魔一直在叫嚣着让他放弃挣扎，他很担心靠自己的毅力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但是他还是清醒的，不会容许自己堕落成一个靠卖身换职业前途的人，所以他必须杀死跃跃欲试的心魔。他狠下心来，想着找一个人把这件事说出来，这样他就有了一个必须拒绝的理由。否则，将名誉扫地，一辈子被人看不起。他希望有一个人能拉住自己，别让自己一时冲动，做出痛苦一辈子的事。

　　他怕女朋友会去找MCN女老板麻烦，影响他的工作，所以他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女朋友。

　　两天前，他一个人喝闷酒，翻遍了通讯录，除了李落楚，没有可以倾诉这个秘密的人。他思前想后，觉得李落楚确实是最适合倾诉的人，因为她一定会义愤填膺地说他一顿，最关键的是，他了解李落楚，知道她绝对不会把事情说出去。他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适合倾诉的人，但是他迈不出这一步，始终觉得丢脸。他还想保留一些好形象在李落楚的心里，除此之外，也考虑到他们已经分手两年了，突然找她谈心也很唐突。

　　他既想拒绝又舍不得女老板这个人脉资源，就一直这么拖着。

　　今天晚上见到叶栕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既能拒绝女老板又能维持和女老板现有关系的好方法。于是所有的顾虑瞬间就变得不重要了，他下定了决心要见李落楚。

　　李落楚皱眉：“我怎么救你？

　　“你怎么就不知道为了你的女朋友拒绝呢？这本来就是你应该的。”

　　“你比我聪明，明明比我懂更多道理，你自己什么都明白，为什么还要我救你？”

　　蔡立远：“医生也不总能自救。”

　　李落楚皱眉质问道：“那以后再出现这样的女老板呢？你成什么了？”

　　蔡立远羞愧得抬不起头，也说不出话来。

　　李落楚的眼里透露出重重的惋惜和悲伤，语重心长地劝他。

　　“立远，你这么聪明，根本就不需要作践自己，你靠自己的能力从别的地方拿到几百万的合同也会成功的。就算做不成界明律所的主管，也可以在别的公司得到你想要的职位的。不管是钱还是工作，假以时日你都会得到的，你为什么不相信你自己的能力呢？你大学的时候可是年年拿奖学金的，以你的能力，没有捷径，一样也会成功的，为什么非要急于这一时呢？”

　　“你说叫我过来是来帮你做决定的，那么我做的决定你就一定会听吗？”

　　蔡立远：“不听的话，我为什么让你过来？”

　　“你刚刚说了那么多，我不是一直在听吗？”

　　李落楚思考着，盯着他看了很久，双眼里的难过渐渐隐去。

　　“你的心里其实早就有选择了，为什么还要我来给你做决定？”

　　蔡立远：“因为我的决定在摇摇欲坠。”

　　“我相信你能让我悬崖勒马，相信你能救我。”

　　“分出对错很容易，难的是做到。”

　　“坚持一个对的选择，真的很难。”

　　“眼看着一个好机会溜走，真的会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住它。”

　　李落楚：“这不是好机会。”

　　“它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人。”

　　“我不想看到你变成那样的人。”

　　蔡立远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李落楚：“立远，不要变成一个连你自己都讨厌的人。”

　　蔡立远看着满眼哀伤的她，沉思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不会的。”

　　当初选择分手，他也是难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虽然现在对李落楚的爱是淡了，但是多多少少还有一些，李落楚说的话对他来说，份量还是重的。

　　现在，他的心魔彻底地死了。
　　这样的速战速决，完全是意料之外。

　　他没想到，分开了这么久，李落楚的话对他还能有这么大影响，她的失望对于他来说原来还是挺难受的。

　　有时候，道理起不起作用，关键在于说道理的人是谁。
　　蔡立远看着李落楚漂亮的脸，心有感悟，也有些可惜。

　　可惜想爱的不能爱。
　　可惜世事难全，上天给了她一张漂亮的脸蛋和一颗明亮纯净的心，却没收了她健全的家庭，没给她富裕的物质。

　　夜深了，露台上的气温越来越低，冷风轻轻吹着。
　　还好叶栕给李落楚留下了外套，让她不用忍受晚风的寒冷。

　　蔡立远：“咖啡店的生意好吗？”

　　李落楚：“挺好的。”

　　蔡立远点了点头，“阿姨也挺好的吧？”

　　李落楚：“嗯。”

　　沉默了一会儿后，蔡立远忽然转移了话题。

　　“你和叶栕，你们怎么认识的？”

　　李落楚：“我去找王八蛋的时候。”

　　蔡立远：“他怎么在这里？”

　　李落楚：“我不知道。”

　　下一秒，她忽然反应过来，反问道：“你认识叶栕？”

　　蔡立远点头，“吴渊生日的那天，他不是也在吗？不过我是今天才算正式认识他。”

　　“今晚我和吴渊吃饭，他来送酒。”

　　他说完看向远处，又沉默了一阵子。

　　“听吴渊说，他没有女朋友。”

　　“我觉得他挺好的。”

　　“是个不错的选择。”

　　“该忘记的就忘记吧。”

　　“向前走，会有新的难忘的人和风景。”

　　“虽然我们的感情结束了，但是我一直希望你好，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次，他沉默了更长时间。

　　“我要结婚了，明年2月3号。”

　　不久前，董雪打过电话骂了他很长时间，他因此知道因为他订婚，李落楚连续两天喝醉。他现在说的这些话是在隐晦地劝她放下过去，开始新生活，他真心希望她以后的生活能更好。

　　李落楚：“恭喜。”

　　“祝你新婚快乐。”

　　她安静地看了蔡立远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蔡立远为她点的的那杯酒，她一口没喝。

　　她一个人站在夜深人静的路边等车来，什么也没在想，只觉得晚风好冷。

　　上车后，她降下车窗，无力地靠坐在车椅上，看着车窗外，默默地哭，眼泪落在叶栕的西装外套上，冷风呼呼吹进车里。

　　她和蔡立远过往的一幕幕不断闪现脑海。

　　好的是真的。
　　不好的也是真的。
　　不必拿来互相抵消，就让它们各自存在。

　　原不原谅就看有多爱而已，从来不是选择的事。
　　此时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心软是心死后再次复活的感觉。

　　极致的痛苦过后，她终于明白，不强求是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以前她是尊重、理解蔡立远的选择，现在是彻彻底底的原谅和接受。

　　她终于可以彻底放下蔡立远了。
　　在放下的这一瞬间，眼泪也停了下来，冷风渐渐吹干脸上的泪水。

　　耳边呼呼的风声中，传来了手机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