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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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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童名叫山青,是叩天锋今年新招上来的外门弟子。
叩天锋镇守雪域,每年都会挑资历合适的孩子上山学习。收上山以后先入外门,三年之后通过考核入内门,未通过的则出师下山。
外门弟子每日要做的事不少,除了每日都要上的早午晚课以外,还要负责一些洒扫之类的杂活。山青被文靖仙挑来照看应瑞柳,没有命令不能离开东庭,最近的早晚课都不用去上了。
不过应瑞柳认为不能因此荒废了修行,这几日早上起来陪他一起做完洒扫工作,便面对面盘腿坐在矮窗边上,给山青补课。
引气入体是门很深奥的学问,只能看悟性。
山青的悟性不错,已然成功跨过了这一阶段,只是接下来要学习的各类术法如同一张巨大而陌生的绘卷,难免让他觉得无从下手。
应瑞柳看着文弱白净,不像有什么大修为的样子。
起初山青还想这位公子会如何指导他,听了几日以后,心中默默升起激动,又有些难以启齿的自卑。
应瑞柳的天资太好了,是他这种凡俗世界里长出来的人只能仰望的那种好。
先生口中讲的各类术法、各种原理,在他口中如滴水入水、万般融汇。两人花了几日时间将入门的基础术法补了个遍,山青虽然听得清楚,真要做时仍有些茫然,应瑞柳见状,朝他伸出了双手。
“其实在我看来,倒也不必严格去区分术法。”应瑞柳微笑着道,“灵力说到底是修士的第二双手,可搅动风云、也可穿林取叶,只是看如何去用。要把手放上来试试吗?”
他尚未掐诀,一缕微弱的灵芒在掌心浮现,如同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颜色是最普通的白,底端藏着几缕淡淡的暗色,像水流中被稀释了无数次的墨痕。
山青略有踌躇地伸出手,盖在了他的掌心。
一缕极其温和的灵力顺着手掌相合处淌入,体内不多的灵力被应瑞柳引动,掌间浮现一缕淡淡的青芒。
这种感受无疑是奇妙的,身边的一切变得不太一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正闭着眼睛体悟这种感觉,忽然察觉到一股陌生的冰凉,有点慌忙地睁开眼睛,视线触及身体周围环绕的青丝,蓦地呆住了。
那丝线光芒柔和至极,绕着身体飞了一转,顺着应瑞柳的引导,逐一没入矮窗外的树丛中。
山青方才感觉到的异状正来源于此,他的灵力牵着数片新叶,伴随着枝叶摩擦的轻响,源源不断地向廊下飞来,状若茵绿的幼鸟,翅尖泼洒着日芒。
“这是方才学的取物,对不对?”
山青忙不迭地点头,磕磕巴巴道:“取、取物,我从来没、没成功过!”
应瑞柳道:“用‘手’取物,也可用‘手’捏合。”
指尖一转,灵力眨眼间将树叶碎为数片,在廊下带起一片爽利的清风。
“这是化灵为刃。”
山青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碎叶瞧,盘桓脑中的迷雾被这双手一点点挥散,他生涩地跟着应瑞柳的意识走,抬起另一只手,触碰这个他十几年来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世界。
那碎叶如同密密麻麻的细针,听话地流过他的指尖。应瑞柳抿唇微笑,屈手一弹,碎叶如刀,擦过窗棂,留下几道锋利的刻痕。
绕着窗庭转了一圈,正要召回手中,应瑞柳面上忽然浮起异色,灵力一滞,碎叶落地。
山青还有点没回过神,茫然道:“公子,怎么了?”
应瑞柳收回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灵力用完啦。”
用完了?
山青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应瑞柳之前说他灵力微薄,真的不是在骗人。但他虽是个入门不久的弟子,走过方才这一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应瑞柳的灵力怎么可能弱成这样?
他尚在惊愕之中,应瑞柳却若有所感般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屋檐。
灵识告诉他,上面空无一物。然而在角落,一片被碎叶波及的鹅黄小花浮在空中,在两人视野死角处环旋,像是被风送起,一点点上升,而后落在萧敕星指尖。
他屈腿坐在房檐上,盯着那朵小花看了许久,心下了然。
抛去灵力不论,只看天赋的话,应瑞柳的确有进入隐风观的资格。甚至于,他的天赋比隐风观的许多弟子都好。
天赋如此,不可能是天残,更像是因故所致。
他摩挲了一下花瓣,向山青耳边传音道:“问问他灵力是怎么回事。”
山青脸色一下就白了。他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习惯性的敬畏与恐惧作祟,差点僵得说不出话。
应瑞柳察觉到他的异状,问道:“怎么了?”
山青道:“宗主大人……不是,公子,您的灵力是怎么回事?”
差点说漏了嘴,少年的背后都被冷汗浸透了。这样直白的探问其实也很不礼貌,好在对面的是应瑞柳,他并不介意这一点,想了想,坦白道:“应当是天生如此,修不出什么结果的。”
他说得风轻云淡,山青却觉得有点心酸。
不知宗主藏在何处,山青垂着头捻了捻弟子服柔软的料子,还是没忍住,嗫嚅道:“要不……要不让宗主大人帮忙想想办法……”
在雪域长大的孩子眼中,身为叩天锋宗主的萧敕星无所不能。有事情找宗主,就一定能解决。
应瑞柳的神色却有些怔愣。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其实我和他没那么熟的。”
山青道:“可公子和宗主大人不是师兄弟吗……?”
应瑞柳露出一个浅笑:“只是师兄弟而已。你看,叩天锋里这么多师兄师姐们,总有一些是说不上话的。我曾经就是这么一位师弟。”
萧敕星的手重重地碾过花瓣。
这朵花的情状和他的表情相似,难看极了。一上午旁听的悠闲消失得无影无踪,萧敕星面上阴云密布,身影倏地消失在房顶。
以应瑞柳的境界察觉不出他的踪迹,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他起身收拾了一下满是碎叶的走廊,发愁如何渡过接下来的时间。
萧敕星其实并未限制他出行,这几天托人送来的小物件也不少。但应瑞柳总有一种远来作客的陌生之感,从未出门走动,二来萧敕星说不准什么时候出现。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好好再谈一次。
隔日醒来时仍然没有萧敕星的消息,应瑞柳打开窗,一只白眉小鸟衔了一只小竹筒进来,放在他掌心。
打开一看,竟然是瞿北庭送来的信:在叩天锋上一切可好?
墨迹清癯,字如银钩,赏心悦目。
应瑞柳指尖一错,信纸背后掉出来个小纸条,上头密密麻麻挤了一堆“鬼画符”。他仔细看了看,发现竟然出自魏莘之手,纸条上写道:
那叩天锋主残暴至此,竟堂而皇之的将你囚禁雪域,岂有此理!怪我那天恶疾发作,将你一人留在山上……阿应莫怕,我一定尽快救你出来!
后面的字越来越小,挤作一团,迫切极了。
应瑞柳逐字逐句把它读完,有些忍俊不禁。他这才有了实感,自己在叩天锋上真的已经待了很久,起码比原来预料的要久得多。
这不好,有些事拖得越久,反而越不好断。他打算今日去找萧敕星谈一谈,但现下得先回信。
应瑞柳找来宣纸和笔墨,提笔回道:并非囚禁,萧宗主也是好意。你身体近日如何?好些了吗?
许久不写字,起笔十分生疏。应瑞柳的字算不上好看,但胜在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辨识起来并不难。
他疑心上次魏莘忽然晕倒是鬼气入体的缘故,现在却无法前往查看,心中有些担忧。
给瞿北庭的回信则要简单得多,应瑞柳写道:一切安好,瞿师兄不必挂怀。
他将信纸卷好塞进小竹筒,挂回白眉小鸟的腿上,指尖轻抚它的头顶,小声道:“抱歉啦,这里没有鸟食。下次还能再见的话,我陪你抓小虫子吃。”
小鸟似乎完全不介意,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振翅飞走。
文靖仙坐在窗边的矮桌上,看着那只白眉鸟从东庭飞出来,掠过树丛。
等鸟儿在林叶间消失,他才重新低下头,拨了拨手边一把朴素的红木算盘,叹道:“缱绻,缱绻呐。”
原本忙得不见人影的萧敕星支着头坐在桌后,对他的感叹充耳不闻。
他身上还带着没散的血腥气,指环之内焰光游动,脸色是万年不变的又冷又黑,目光虚无地盯着某个点出神,像是盯着杀父仇人。
雪原中肆虐的恶兽留下的妖力对于修士来说是另一种难以忍受的气息,文靖仙抽空往他身上丢了好几个净尘术,感觉身边终于安静了。
他叹了口气:“尊座啊,您还要占着我的位置多久?”
萧敕星平日里像个无差别追着人咬的蚌壳,近日却沉默起来不再张嘴,此时终于被这个问题撬开一个缝。
“你不是说那边光线好?”
文靖仙的态度十分和煦:“是光线好。但人总不能一直维持一个姿势不动,总要找别的地方活动一下,您说是吧?”
他的话夹枪带棒、意有所指,换来萧敕星冷冰冰的三个字:“不觉得。”
文靖仙头上蹦出一根青筋。他道:“您贵庚啊?”
萧敕星不理会他。
文靖仙道:“因为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道侣闷闷不乐,十几岁的孩子都不这样。”
萧敕星道:“什么叫八字还没一撇?”
“好,好。有两撇。”文靖仙从善如流地改口,他正待继续发作,门外一阵小小的哭泣声,几个孩子怯生生地在门口探头,喊道:“文司院。”
每年从雪域挑上来的孩子不少,年纪普遍不大,叩天锋需要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当然,这些都由文靖仙负责。
萧敕星坐在里面一点的位置,被桌子上半人高的文书挡住了,孩子们没看见。文靖仙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转向门口,露出个温和的笑:“怎么了?”
大一点的孩子捏着衣角道:“是银风。银风它……”
银风是文靖仙养的灵犬,站起来足有成人高,一身黑鬃威风凛凛,平日在藏剑山四处游荡,行护卫之责。
文靖仙偏爱犬类,银风是他亲自抱回来从小养到大的,很是喜爱。
“银风怎么了?”
孩子们正待说话,忽然见一条黑影腾腾地从屋内迈出来,停在门口。视线往上一抬,看见是谁出来以后,顿时脸都吓白了:“宗宗宗、宗……”
萧敕星言简意赅道:“我去看。”
说罢将几个小萝卜头往手臂里一卷,夹在臂弯,大步流星地走了。
文靖仙的嘴会冒火星子,萧敕星虽然水火不侵,但听多了也觉得头大。他原本就想得头疼,也不需要文靖仙来多添一把火了。
小孩儿磕磕巴巴地说清了事发地,萧敕星点点头,随手将人丢在半途,自己一个人过去了。
到了地方,果然看见那只威风的黑鬃灵犬背对着他伏低身体,口中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只是它面对的地方空无一物,萧敕星旁观一会,发现它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烦得不行,顿时了然。
他几步过去,道:“张嘴。”
银风烦躁地甩了甩尾巴,照他所说张开了嘴。
一缕明净的银光炮仗一般冲出来,被萧敕星轻而易举地截住。
两根手指捏着提到眼前一看,是只白眉小鸟,因为受了惊吓一直在手里扑腾,吱哇乱叫,吵人得很。
萧敕星哼笑一声,认出这鸟不是北域的品种,立刻猜到了它的主人是谁,心中顿感不快。他伸手将挂在鸟腿上的竹筒取下来,又随手把鸟儿塞进银风嘴里:“喜欢就吃了。”
银风对带毛的血物并不感兴趣,嘴里叼着鸟,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瞪着他,敢怒不敢言。
可惜它的愤怒比羽毛还轻,萧敕星毫不理会,踱步到廊下的石凳边坐下,把信拆开,入目一句颇为疏离的回复,是给瞿北庭的。
发觉瞿北庭费尽心思也没讨着好,萧敕星的心情略微好了那么一点。
然而小信一封叠着另一封,看清下头那封信的内容后,萧敕星抿紧唇,视线如刀一般在开口“魏公子”三字上头剐了一遍。
至少直到现在,应瑞柳都不曾用这样温和关切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萧敕星看着大条,实际上却颇为敏感多思,优柔寡断。他能察觉到应瑞柳笑脸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回避态度,对方似乎并不很愿接受他的好意,也不愿同他过多接触。
可是,为什么?
红线粗糙的质感仍然停留在指间,玉环在风中摇晃的样子历历在目。是自己的东西错不了。
自己既然已经将它送出去,那赠出时必然也诚心诚意地发过誓,要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一并交付。自己不是草率的类型,也绝无四处留情的习惯,小时候脾气有多难伺候,萧敕星也明白得很。
再说应瑞柳。
看着温和,打过几次交道以后却能隐隐感觉到其顽石一般的本质,也不是个能被随意打动的人。既然收了自己的东西,那么一定有倾心之故。
他也不觉得应瑞柳和那个叫山青的小子说的是真话,只是既然有一段过往,如今为何又不认?
萧敕星摩梭着信纸,思来想去,心中浮起一个猜测。
是在怨自己忘了他?
自己的记忆有损,萧敕星这么多年一直都知道。说是有损也不贴切,真要说起来,其实浑然一体毫无破绽,只是细微处有些违和。譬如他在应瑞柳身上寻到的那枚指环,在他的记忆里已经于一次意外中损毁了。
若前些日子没去天行山、没见到应瑞柳,他虽微觉有异,却也不会真的对这段记忆起疑。
诸如此类的违和之处不少,只是萧敕星不像瞿北庭那样道心一动便生出心魔、草木皆兵,不去细究放置一旁,日子倒也顺遂。
但如今看来,自己忘掉的那些事情,当真不重要吗?
萧敕星神色沉沉,将给瞿北庭的那信纸揉作一团烧了。烧完以后他心中仍不畅快,无意间瞥了一眼在银风嘴里扑腾的白眉小鸟,忽而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
他去一旁的书室随手薅了张纸,大笔一挥落下个字:
滚。
随手卷好,两封信一起塞进竹筒里,他回去将鸟从银风嘴里解救出来,这下终于放它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