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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是一条鱿鱼,更准确点说,一片鱿鱼,此刻躺在冰镇的不锈钢盘子里,等待作为一种美味食材的光荣命运的降临。

      可惜作为售价最高的一整片鱿鱼,我并不是大多数食客的首选,他们总是偏爱十元几串的那种。每次看到他们的眼神从我身上略过,片刻迟疑后最终还是将手伸向切成小片的那些,我总是经不住内心嘲讽,笑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才是全场性价比最高的存在,而那些切成小片的成本不足售价的十分之一。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可是鱿鱼,我是夜市之王。

      今天的夜市注定会很热闹。毕竟是周五,上班族们迫不及待的开始享用周末,逛夜市是个好选择,小吃种类繁多价格合理,多尝上几样也不会心疼。作为大学城附近的夜市,年轻姑娘们无处不在,这导致十元一束的鲜花十分抢手,尽管一束只有几只多头玫瑰或一只向日葵,但姑娘们会很开心。隔壁卖花的小姜对我的鱿鱼摊主说:“这叫廉价的浪漫,虽然廉价,但是浪漫。”

      小姜是个有空气刘海的女大学生,戴着夸张的大框眼镜,每周五周六晚上蹭着鱿鱼推车旁边的一点空间摆摊卖花——谁让这个夜市远近闻名寸土寸金,交了钱才能获取一小片空间经营。作为蹭摊位的非法经营者,小姜一向对我的摊主十分热情。例如今天,她示好的方式是一杯满满的七百毫升的绿豆沙,甚至已经贴心地插好了吸管。

      现在是夏天,绿豆沙来得恰到好处,可我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闷与酸涩。也许是担心我的摊主喝了太凉的东西会肠胃不适吧,我想。

      “不好意思,我喝不了这个。”我的摊主一手熟练翻动一大把鱿鱼须,一手将铁板压上去,鱿鱼须滋滋作响,散发出熟悉的焦香味。

      小姜并不气馁,她干脆地拿回绿豆沙自己啜了一口,“那远哥你能喝什么,我下次再贿赂你喽!”摊主忙于生意,并没有回答她。

      无论如何,摊主拒绝了绿豆沙这件事令我感到开心。如果鱿鱼可以开口的话,我兴许会洋洋自得地告诉小姜:“你可能不知道吧,他其实喜欢柠檬红茶。”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的残魂曾在摊主的出租屋里游荡,发现了一箱柠檬红茶。那是一间很闷热潮湿的出租屋,没有空调,环境对残魂来说堪称恶劣,所以我只是随意地游逛一阵后就躲进冰箱。

      是了,我只是一缕残魂,我本该早就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却因为无法割舍的眷恋流连于世间,尽管我已忘了那眷恋来自何处。最近我时常附着于鱿鱼尸体之上。忘记大部分事情的我偶尔认为自己生前是一条鱿鱼,曾在远离人类的海域自由撒欢,直到不幸地遇上鱿钓船而终结我作为鱿鱼短暂而快乐的一生。如果真是这样,倒也很好。但残存的记忆还是会提醒我不是一条鱿鱼的事实。

      今晚终于来了个有眼光的食客——他选择了我。尽管我热衷于伪装成一片鱿鱼,却并不能接受被煎烤的命运,那会让我瞬间魂飞魄散。于是我在摊主接过鱿鱼时迅速抛弃尸体沿着他的手腕游荡至他的肩膀。如果残魂有实体的话,我的残魂会像一只趴站在主人肩膀的玄风鹦鹉一样,乖巧注视着主人给那片鱿鱼翻面,刷酱,撒上芝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摊主的动作让我觉得熟悉而优雅,我可以精准猜到他下一秒要干什么。例如下一秒该加洋葱粒调味,我就会提早离远一点,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生洋葱的刺激味道总是会令我流泪,而当我意识到眼下我只是无法流泪的残魂,巨大的失落与悲伤几乎撕裂了我。

      当我感受到这种撕裂的时候,我回忆起一些片段。

      闷热潮湿的出租屋里,赤裸上身的少年将剁好的洋葱装进罐子里,拧上盖子,扭头对我说:“喏,好了。”我揉着眼走近,轻轻抱了他一下,“幸好有你帮忙。”他洗了手,转身回抱住我,在我唇边落下一个吻。夏日黏腻的肌肤相贴并不令人感到舒适,但我很开心,在这简陋的出租屋里我与他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拥抱、亲吻。

      那少年眉目舒朗,嘴角含笑,他说:“说好请我喝绿豆沙哦,柯老板可不许反悔。”

      “又叫我柯老板,当心干你哦!”

      “干我?有本事你可以试试……”我们闹着闹着就滚到了床上,直到暮色西沉。

      残魂的记忆总是不太准确,我无法忆起具体的脸孔,所以带入了鱿鱼摊摊主的脸,不得不说,摊主的脸刚好是我极喜欢的那种,轮廓柔和又不失刚毅,看起来既可亲又可靠。我时常忘记自己已是一缕残魂,试图触摸这张可爱的脸,如果能亲一口当然更好。大概灵魂上我已背叛之前的恋人,我已经想不起他的脸,更何况我还对我的摊主想入非非。

      如我所言,摊主长得很好看,自从他来到这个夜市,其他所有的鱿鱼摊都黯然失色。人们会在等待鱿鱼煎烤的时候光明正大地打量我的摊主。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甚至有不少人用手机偷拍摊主的俊脸。更有女生胆敢要求加摊主的微信。每到这时候,我的摊主就笑着伸出左手,晃一晃手上戴的戒指,那些女生便会知趣走开。我猜这个戒指只是摊主用来避免麻烦的道具,甚至暗暗赞叹这个道具选的很有品味。

      小姜并没有索要过摊主的微信,这倒是令我感到意外。我认为小姜只是出于感谢故而对摊主十分热情。这种热情体现在小姜总是试图跟摊主闲聊。

      最开始她问:“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叫我阿远就行。”

      后来混熟了她问:“远哥,你一天能挣多少钱呀?”这个问题在人类世界多少有些冒犯,但是摊主还是很认真的回答了。

      “好的时候一两千,差的时候一两百。”我敢保证,摊主说的全是真的。

      “暑假人那么多,一定可以挣很多吧。”

      “还好,我朋友之前出摊一个夏天可以攒下十来万。”这并不是什么迂回的“我有一个朋友”实则是在说自己的语言游戏,我十分相信摊主确实有这样一个朋友。

      “哇,这么厉害!”

      “是啊,他很厉害,也很辛苦。”

      “那他挣那么多钱,是不是回老家结婚去了啊?”

      我还记得那时摊主僵了几秒钟,连芝麻都忘了撒,最后他说:“希望是吧。”那声音有点抖,让人心疼。理论上残魂不该记得这些细节,可是这一幕我记得很清楚,似乎记住这种心疼的感觉对我来说很重要。

      小姜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她没有追问下去,故而我也不清楚那个惹摊主失态的朋友是何方神圣。

      当然这些都是之前的事情了。今晚的夜市人流量很高,所有摊位都摩拳擦掌准备大赚一笔,这股挣钱的活力甚至感染了我这缕残魂。夜市欣欣向荣,每个人都怀揣希望。

      喝了绿豆冰沙的小姜似乎谈兴很好。她在给路过的女孩子推销香水百合的间隙,见缝插针地跟摊主说话。“远哥,你怎么能不喝绿豆沙呢,这家绿豆沙简直绝了。”

      “……”

      “其实我之前也不喝绿豆沙的,后来在饮品店打工的时候,有个小哥哥天天来买绿豆沙,有次我被店长骂哭了,他安慰我好久,说他就在这个夜市卖铁板鱿鱼呢,说我去的话给我免单。”

      “……那你去了吗?”

      “下班太晚,回去夜市都收摊了,后来开学没干了,但是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小哥哥了。”

      “……”

      “再后来,我在这儿卖花,就想说不定能碰上呢,他要是有女朋友了,我就免费送他一束玫瑰。虽然我也没吃到免费的鱿鱼,哈哈…”

      “……”

      “远哥,你眼睛怎么那么红啊?”

      如果再离得近点,小姜就会发现摊主不光是眼睛红,而是快哭了。我揣测小姜说的小哥哥可能就是上回摊主说的那个朋友吧。摊主是在为他而伤心吗?他攒了那么多钱,现在估计转行了吧。难道不应该为他高兴么,毕竟在夜市卖铁板鱿鱼既辛苦又不体面,想挣得多就得累到半死,虽然收入可观但许多人还是会攒够一定的钱就转行开其他店或者回老家盖房子结婚什么的。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我是一个开了上帝视角的残魂。

      我发誓,尽管不能理解摊主的情感,但这不妨碍我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我努力贴近摊主的身体,试图搂住他的脖子,那脖子上有薄薄的油光和性感的汗珠,令我熟悉而着迷。我趴在离脖子很近的地方,假装在与他拥抱,他会喜欢拥抱时被轻轻啃咬脖子的吧。如果有獠牙,我想我会咬上一口,让那漂亮的脖子留下我的印记。当然,我还有一点私心,我希望摊主不去想他的朋友,如果可以用疼痛宣布我此刻对他的占有,让他有一瞬间意识到我的存在,那就太好了。

      作为残魂,有这样的想法可谓大逆不道。然而我这缕魂已日益衰弱,风烛残年。不然,我不会在今晚醒来的时候当真以为自己是条鱿鱼。所有的记忆都在过期,起初我会焦躁地回忆那些我认为很重要的事情,但后来我几乎丢失了所有生前的记忆,这反而使我变得平和。只在偶尔的时候,我能忆起吉光片羽,重温生前岁月里激荡的情感,即便那情感不能为残魂所载,只能使我进一步衰弱。

      我决定放任自己,随心所欲,例如不再寻求一直呆在低温的地方。以往我并不会奢侈地呆在摊主的肩膀上,人体的温度会加速我的消亡。但在今天,我突然想这么做。我隐隐意识到,如果残魂也有回光返照,兴许就是现在了吧。如果明天我便会消亡,最后能和摊主待在一起也很不错。真想亲一口啊……

      我那仁慈善良可爱的摊主烤了一串很大的鱿鱼,递给小姜。他说:“喏,迟到的免费的鱿鱼。”

      “为什么卖鱿鱼的帅哥都这么天使。”小姜真是个聪明的丫头一句话能把人夸两便。

      “其实,我以前也喝绿豆沙的,有人天天给我买,我喝绿豆沙,他喝柠檬红茶。”

      “后来呢?”

      “后来没人给我买绿豆沙,我就再也不喝了。”

      小姜不会蠢到说什么“我给你买呀”这种话,她又不是看不到摊主手上的戒指。不管以前给摊主买绿豆沙的是不是另一枚戒指的主人,这都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于是小姜也难得地沉默了。几分钟后她决定换个话题。

      “远哥,你挣了钱打算干什么呀?”

      “开一家饮品店,卖绿豆沙。”

      “开实体店的话需要很多钱吧。”

      “是啊,至少需要几十万吧。”

      “现在开实体店很容易亏呀。”

      “那就继续烤鱿鱼挣钱。”

      “哈哈,你老婆同意么?”

      “同意啊,本来都是他的主意。”

      才不会,我暗自腹诽,你根本没有什么见鬼的老婆,你明明一直想做敲键盘的白领,还在出租屋跟墙壁练习英语,你既不会开店,也不会一直卖烤鱿鱼,挣够钱你就会出国留学,那才是你想走的路啊。

      奇怪,今天的我好似了解摊主的一切,我甚至想起了摊主的名字“宋远”,真的是回光返照吗?可我还是记不起自己,我只从片刻的回忆里知道我那生前的恋人唤我“柯老板”。

      “远哥,为什么你老婆从来不来夜市呀,周末人这么多也不来帮忙么?”

      “哦,他喜欢在家打游戏。”

      简直放屁,喜欢在家打游戏的明明是你!!!

      “一个人出摊一定很辛苦吧。”

      “是啊,很辛苦……”

      我看到摊主的眼睛又快红了,心想小姜你可赶紧闭嘴吧。他根本就没有老婆!哪有女人会跟他住没有空调的出租屋,会在三十几度的夏天帮他准备食材酱料,会和他在简陋的硬板床上□□……如果有,那也一定是……是和摊主一样好的人……

      我感到难以抑制的巨大情感,似乎是爱又似乎是悲伤,那种撕裂的感觉再次席卷了我。

      大量的回忆冲进我摇摇欲坠的意识里,走马灯一样快速旋转,我欣喜若狂,试图抓住生前的蛛丝马迹。

      “小柯,今天几点出摊,我去给你帮忙。”

      “柯老板,等你开店,我给你当店员吧。”

      “乖……我不会回家相亲的,别吃醋了……”

      每一个画面里的人,都长着摊主的脸,宋远的脸。是魂之将散吗?终于让我看清那个切洋葱的少年。是我的摊主,我的阿远。

      如果残魂有实体,我此刻一定泪眼模糊。回忆的潮水快速退散,我知道没时间了,我不得不拼命抓住回忆里重要的时刻。

      “阿远,等你考上大学,我就去你的城市吧,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好啊。”

      “去年才攒了五万,什么时候才可以开店呀,听饭店的大哥说烤鱿鱼很赚钱,要不我去试试?”“到时候我帮你。”

      “阿远,你猜这几个月我挣了多少?”“我帮你算账的还用猜?”

      “今天卖绿豆沙的姑娘很伤心诶,我安慰了她好久,冰都快化了。”“又到处勾搭。”

      “现在天冷人少,你不用来帮忙,呆宿舍打游戏去吧。”“那我真去打游戏了哦。”

      “你爸让你回家,是不是知道咱俩的事了?”“放心吧,过几天我就回来。”

      “给你买的戒指要好好戴哦,不许到处勾搭!”“你也一样!”

      “阿远,你是不是还想继续念书呀?”“是有些想,但还是先工作几年吧,攒够钱想出国留学。”

      “胰腺癌治不好的,我不想把钱都搭进去。”“傻瓜,人没了要钱干什么。”

      “我想把钱留给爸妈养老。”“放心,花完了我再挣。”

      我看见十岁的阿远,十八岁的阿远,二十二岁的阿远,我和他在乡下疯跑,在陌生的城市发传单,在医院的病床上接吻。

      我甚至想起,当我还是新鲜的魂魄的时候,亲眼看见阿远避开我的亲人将一枚戒指放入棺材,那代表着不被我传统的父母所接受的爱意,最终陪伴我长眠。

      残识逐渐消散,我听见阿远对小姜轻轻说了句:“我真的很想他啊。”

      我发了疯一样地想告诉他,是的我知道,我一直在你身边。我以最后的残识向上帝祈祷,祈祷我能最后与爱人说一句话,我想说我永远爱你。

      “小柯说他永远爱你。”“咦?小柯是谁,我刚才在说什么?远哥你听到什么了吗?”

      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确定阿远听到了,他的脸上露出诧异而幸福的笑容。他对小姜说:“没什么,但是谢谢你。”

      “真的没什么吗,我好像以前也说过莫名其妙的话,好惊悚。”

      “一点都不惊悚,也许你是神的使者呢。”

      我终于可以心满意足的离去,我将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结束与我那完美爱人的漫长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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