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深》绛尔

49、第 49 章

　　谢迎追上来，缀在她身后，离得不远亦不近：“你要去哪里？”

　　她轻道：“当然是回去找师父呀。”

　　“你打算走回去？”

　　她不发一言，埋头朝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直至阡陌在背后远去，凡间的烟火也看不到了，她才慢慢停下来。

　　狭长的山路上伴流着一条小河，水声潺潺，叮咚悦耳，清澈得可以一眼望到底。苏窈沿着路旁的小坡走下去，她站在河边，聆听着清脆的水音，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闻道友为何要跟着我？你在担心我？”

　　他沉默片刻，点头：“是，我不放心。”

　　“我竟不知我与道友的情谊有这般深厚。”她转过身来面向他，如秋水般的眸子牢牢锁着他，“我和你非亲非故，连朋友也称不上，为何你要几次三番救我？”

　　谢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移开晦涩的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是朋友所托。”

　　她咬了咬唇：“我的事情都是那位‘朋友’告诉你的？”

　　“不错。”

　　“你的这位‘朋友’，想来对我的情况十分了解。”他并不回望她的目光，显然也无法得到他的答复。她顿了顿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日我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谢迎未想瞒她，虽然真相残酷，但可以帮助她认清现实：“你们走了之后，地魔兽彻底突破封印，我与顾燕生本想拦住魔兽拖延一二，可惜未能成功。”

　　苏窈慢慢握紧拳头。

　　“危急关头，顾燕生释放魔性，化身成魔，替我争取了一线生机。”

　　他的语调清冷，没有夹杂太多情绪在里面，这样意外惊险的场面被他淡淡道来，总有一种不够真实的感觉。

　　她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呆呆望着水面，抱膝蹲下：“顾道友他是个好人，很好的人。”

　　即使不合时宜，可她的话还是令谢迎不禁想起荒沙城的中秋夜，他在楼上看着他们并肩穿过绚丽灯海，郎才女貌，登对，如佳偶。

　　内心深处忽然又泛出一丁点儿酸，浅浅淡淡，久浸不去。浸染久了，他好像逐渐明白那是一种名为妒忌的东西，酸涩难言，恨爱交织，将他注视她背后的眸光不可控制地扭曲了一瞬。

　　谢迎半敛寒眸，静静开口：“至少他还活着。”

　　“可是，那个人还会是顾燕生吗？”她抬起头，余光看见一道雪色身影在她身旁陪她蹲下。

　　“你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他淡淡道，不错眼地看着她，“即使顾燕生还存在，可他现在的身份是真魔，是你我，更是如今修仙界的大敌。”

　　“答应我，忘记他片刻好吗？”他们距离这样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散发出的幽香，他几乎要忍不住抬手去触摸她的鬓发。

　　苏窈摇头：“我忘不了。如果不想他，我就会不停地想到、想到……”想到师父——那个离她很近却又很远的人。

　　他目光微暗，将手背至身后：“回仙盟去吧，外面很危险。”

　　“可是，我有点害怕。”她看向谢迎，看向他静淡的侧脸和雪白的衣角，“师父真的希望我回去吗？”

　　“苏窈。”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漆黑的眼眸望着她，似乎划过一丝愠怒与无奈，“苏道友，无故猜测一些事情不是好习惯，你若有心结，何不回去问个明白？”

　　或许，那些事情与你所想并不相同。

　　“那，如果我问，师父喜欢她还是喜欢我呢？他也会回答我吗？”她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稍显无力的笑容，“师父收我做弟子，是不是也是为了怀念她？”

　　她大胆的，直言不讳的，将心头的所有痛苦全部吐露，只因她胆怯懦弱，无法面对真正的师父。但在此时此刻，勇敢是属于她的。

　　谢迎微微愣住，未曾料到她会突然表白心迹。

　　他猛地站起来，后退半步，藏在背后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垂下鸦睫，掩住眼底的一丝慌乱：“我不明白苏道友的意思。”

　　苏窈咬紧唇，深呼吸了一下：“我的师父有一位白月光，而我却与那白月光长得有几分相似，你说，我会是她的替身吗？”

　　她跟着站起来，略显单薄的躯体在寒风中有些摇晃不定：“我不回去便是不愿做那人的替身，我、我心里是喜欢师父的。如果他能像你一样出现在我面前该有多好。”

　　她清楚地知道他出现了，所以欢喜与痛苦一并降与她。

　　谢迎压下心中泛起的波澜，抬眼冷笑道：“苏道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般有悖人伦的话以后还是别说为妙。”

　　“情欲爱欲，皆为天道。”她咬着唇，执拗地看着身前之人，“我只知道，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便是真错了我也认，可我绝不后悔。”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他从未想过将内心阴暗揭与她看，可这一刻，他毫不意外地动摇了。

　　但也仅这一刻而已。

　　他不是闻榭，他是谢迎，虽然他可以短暂地伪装起自己，但他终究要做回太玄山的谢迎道君，她唯一的师尊。

　　所以他收起动摇，将那些阴暗继续深埋心底，唯留冷漠面对她：“绝不后悔？苏道友行事果决潇洒，却不肯为别人多考虑一下吗？”

　　被他这样责问，苏窈有过一瞬间的难过，可她还是坚持问道：“待人间太平，海晏河清之时，我可否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是在问“闻榭”，也是在问师父。

　　她孤注一掷地想要一个他亲口说出的答复。

　　如雪的白衣在风里飞舞，他仍旧神情淡冷，半压的长睫遮住眼中底色，这一瞬，他仿佛又是碧云居静心台上，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

　　苏窈突然耳鸣起来，尖锐地，占据她整个脑袋。

　　她好像一次次被拉回刚刚那个崩塌的时刻。

　　——“既已注定，何来重新选择的机会？”

　　既已成为师徒，你我今生便只是师与徒。

　　这就是他给她的答复。

　　……

　　十二月酷寒，人间已是大雪纷飞。

　　由于近期魔修频频袭击凡人城池和村庄，驻守在各地的宗门弟子人手紧缺，疲于应付，仙盟紧急集合了一批弟子，派往战斗前线支援，苏窈恰好也在其中。

　　距她上次离开仙盟已有一个多月，望着脚下覆雪的土地，她恍若经年。

　　昔日景象，历历在目，心中又传来一阵隐痛。

　　同行的师兄见她失神，递来问候：“师妹脸色很差，可是有事？”

　　她忙摇头，冲他柔和一笑：“我没事，师兄放心。”

　　“苏师妹不必太过忧心，咱们去的地方虽然离魔修出没之地很近，但城中阵法结界完善，亦有前辈修士坐镇，还是很安全的。”同行师兄如此安慰道。

　　苏窈点了点头，感谢他的好意。

　　一日后，增援小队便抵达了此次的目的地——开源城。

　　开源城地处大陆边缘，城中约居上万户人家，自魔修愈发猖狂，四处抓人放火后，开源城便接纳了周边几个村的农户，倒也方便了守护此地的修士们。

　　小队一落地，就被城里的执事安排进了各项任务中。

　　苏窈被分到了巡逻队伍，和同门分开，搭档皆是陌生的其他宗门弟子。他们虽然互不相识，但相处起来颇为顺利，共事也较为默契，少了许多令人头疼的麻烦。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照在人身上，城中热闹依旧，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巡逻小队御剑而过，却在经过北城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城门口似有异常？”领头的师兄回首疑惑问道。

　　苏窈也有所发现，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道：“应是守城的弟子与外面来的人起了争执。”

　　“外面？这方圆百里早已清空，打哪来的人？此事有蹊跷，我们下去看看。”

　　几人控制飞剑的方向，纷纷往城门处坠去，落地后收好法器，同守城弟子打起招呼。一番交流，他们才知道城外的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既然隐居在深山，为何又要跑出来？还偏偏选在封城之后？”领头师兄质疑道。

　　“这位师兄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兹事体大，我等已通传执事师叔，待他们来了再做定夺。”

　　领头师兄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却也暂时不打算离开。

　　苏窈将目光锁定在结界之外的十来个村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