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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灭世间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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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了颢,把你写死了。
●无考据,大事件怪力乱神向更改史实(没错,就是指的赵颢之死),勿考据,纯粹本人脑洞实践。
●还有点点武侠,不喜欢大杂烩的先排个雷。
●结尾仓促
●未成年人请在家长陪护下食用本产品
《枕霞庵笔记》序云:
仆少出逢门,从士宁游,亦揽赵团练文章,亦得与岐王颢出入贵地,然与之谋危国,则实无之。以上诸语,则是书之不见于乾坤之数已决矣,缘所录诸事,不避尊者讳,无如春秋之笔法,料不能存,侥幸存之,一日发于晦阁之内,得侥幸人揽其言,亦无憾矣。今且录其事,以正洋洋大言之不详及伏于淫威隐去事。①
其隐为何? 今暂剖决之。《笔记》已佚前五卷,今止余后五卷。
其卷六有云:
王文荆公入京得旨自景龙门入禁中
荆公之二拜相也,自东水门入京,上汴河埠,勾当御药院刘有方告之曰:“请相公景龙门入见。”时岐王棺木亦入京也。
报深恩
岐王颢,盖世居案牵出外者,诏曰天变起颢之歹心,非为安石之故,遂致出外,同士宁编管,行至随州,为剪径强寇截杀,余潜行随驾,出力保之,与寇交手,乃知其端,其为首者习练得法,不似草寇,身法同出师门,甚可疑,盖揣度无据,空口无凭,人谓癫狂之语,必不肯信。险情至是,余力保不得,乘间夺王所遗子去,隐匿有日。今之入京,为彰恶鸣冤耳,余死则不足惜,然为报深恩,敢辞其劳哉!
其文如是,残缺处今且补漏,敢揣其意,悉诉之,亦一家之言耳。
安石之初罢相也,燕居江宁,其意属之也,然则远望国门之心,益日甚一日,亦属实也。时世居案①发,事连云游道人士宁。士宁者,常出入京畿贵府,与京中士大夫多有游处和文,且与安石相友善,尝居安石之东府,逾半载。安石居江宁,闻士宁编管湖南,欲书力营之,亦以自辩,书未发,帝所遣使适持诏至。
“相公暂释书,陛下有旨意,道‘安石与士宁无关’,相公有甚语,并至驾前陈诉罢。”刘有方抬手按安石之书于几上,和颜躬身。
“陛下果召逐臣赴阙?”安石喜甚,然不出其意,虽为问句,其意甚明。
“相公莫非疑吾辈矫诏?”刘有方笑曰:“陛下料相公有话,还是待进京一并叙了。”
安石亦正容曰:“陛下有诏,但当驱遣,臣无不从。”
如此,那中贵亦放心复命去也。
安石得诏,一如当年,权叫家人收拾一番,不日便启程入京。
王荆公之赴阙面圣也,倍道兼程,七日抵京。
东京,汴河码头。
重临汴都,安石觉得自己仿佛并不曾离去,繁忙的码头有力夫穿梭往来,一如他以往多次入京时的情形,他恍惚间尚能叫出其中几个的名字,以为正是几年前自己进京时遇上与之闲聊的那几位,然而待他们侧过脸来时安石才发觉是自己一时眼晃,认错了人。春三月,码头岸边堆积的旧年残雪已经化尽,滋润了两岸抽芽的杨柳。上了岸,又见几条船荡开去。正待要嘱咐俞逊跟着元泽先将一家老小安顿了,自去面圣,便闻得不远处有咿咿呀呀的哭声,好似是哭丧,循声望去,果见一艘刚靠了岸的船上,打头是幢幡羽盖,灵车上一副蔷木棺,后接着那一群举哀男女,岸上早搭了丧篷,另有一群人接住,其仪未定,然而那不菲的棺木材质,还是让安石不由得猜测丧主的身份,离开京师的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他在江宁也只得暗自喟叹,如今入得京来,他又敏感起来,急遣了俞逊前往查探。
俞逊前脚领命而去,大珰宋用臣后脚便出现在安石眼前。
“相公可算来了,陛下有旨,请相公景龙门趋禁中见驾。”
景龙门是内城的北门,而安石是自东水门入城,自东华门入城似更便捷。
这个小孩搞什么名堂……
王安石如是闪过一个念头,很快便又将它熄灭,因为即便是这样的念头,都有些犯上了。
自江宁到汴京,王安石只用了七天的时间,这要远远比正常行速快,即便是轻舟赴京,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也是要的。只是安石不曾察觉,以自己这样的速度,那个小孩竟然能够准时地让人蹲守着他,要么,就是自诏还那日起,便命人轮流蹲守着,要么,就是不断地派人,在安石入京途中,一波接一波地向他汇报安石的行程,总之,无论是哪一种,这样超乎寻常的对安石的关心,都藏在尊贤重士的厚厚幔帐下,不曾、也将不会被揭开、被挑破,更加不会暴露在众人面前,遑论安石自己能够察觉出些什么了。毕竟本朝礼敬贤能之士过于他朝,赵顼也就心安理得地躲在这样的外衣下,关心着他心心念念而又由心底生发出一种虔诚信仰的安石。
王安石怀着满腹狐疑,依言自景龙门入见。
赵顼闻说安石已至,忙整了衣冠,下了玉阶,便要与安石相见,迎面,是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的安石拾级而上,一如初见。
明媚的春光洒在二人相对奔赴的玉阶上,给汉白玉阶镀了层金,光辉映在安石的脸上,射进天子的眼中,烙进天子的心里,他终于又见到了安石了!不是几个月,而是几年,是他历经死生后仍然念念不忘的怀想。
于安石而言,他自己并不需要凭借谁的光芒,他本身就散发着无尽的魅力,但此刻冲下玉阶的天子,却也是实实在在地将他从沙砾之中满怀着虔诚与信念地、恭谨地、轻柔地捧出来,将他置于塔顶,为他搭建起让他发光发热的舞台的人啊。
“安石……”赵顼就这样以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他们在玉阶的中段停住了,安石躬身要拜,一双手便揽过他双臂。
阳光如同丹青客,毫不吝惜地将金芒都洒在安石身上,描绘出他微微躬身的轮廓来,在玉阶上投下一片挺拔的剪影。②
赵顼凝望着沐浴圣光的安石,一只手搭在安石小臂上,愣怔了一秒,便道:“卿且勿拜,当心咯着,若出个好歹来,卿又要请辞,朕岂不又要坐立不安了?”一句话里,重逢的喜悦被细心的关照与无端的玩笑掩盖住,但在安石听来,分明有几分阴阳怪气,怕是在责他请辞数四,卧病耍性呢。安石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误会呢?少不得实话实说:“臣确系沉疴难返,故而屡屡请辞,陛下仁厚,不欲臣离去,遣使慰之,汤药送之,臣不胜受恩感激,愿为陛下蹈汤赴火。只是年岁日增,臣亦觉大不如前,只怕坏了大事,才……”
赵顼拉起安石往殿上去,听他这样说,心下了然,道:“朕从不曾与卿存行迹。”
王安石向来是我行我素,他人若是误解了他,他会浑不在意,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懒得给,然而王安石并没有察觉,他总是会在赵顼似乎误会他时,一瞬地有些气恼,有想要争辩的冲动,他常常把这些当作是自己为新法而争辩,认为这是极有必要且于他再正常不过的事,也就不去避讳面前争辩之人是什么样的身份了,更无从察觉自己面对赵顼对自己的误会时是怎样的心境。
“陛下……”
“卿今日入京,应该都看见了?听见什么了?”
“臣倒确实是见了件蹊跷的事,正要遣人打探,大珰便告知臣,陛下正在等臣,臣不敢怠慢,先来面圣。”安石欠身道。
赵顼听了,心下有些窃喜,他也知道安石这样急切地来见他,并不是因为想见赵顼这个人,不过这样也很好,他很知足。
他只作伤心懊悔状道:“是颢弟……他的棺木入京了。”说到这里,赵顼忽而掉下泪来,“我当初就不该斥责他,不该放逐他,不该声讨他……他是我亲弟弟,是一母同胞的亲弟!终归是我气糊涂了,因赵世居的案子也牵涉了他,我一时气昏了头,心里只想着这个不争气的兄弟犯法,天下人都在看着,讨一个说法儿,我不能徇了私情,只有比常人还要严厉些儿。终归是我这做哥哥做君父的失职失教,不成想竟在随州地界儿上让剪径的贼人给害了!”
“臣曾与士宁交,亦乞陛下降罪于臣!”安石说着便又要拜。
赵顼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忙不迭地又伸手揽住他肩头道:“李士宁是李士宁,安石是安石,李士宁与安石并没有什么关系,安石只是误交损友罢了,朕信卿。若是安石觉得哪里不妥,那也有办法……” 赵顼永远忘不掉,李士宁那日对他说,他的大丞相是一只獾精,他告诉他,别说安石不是,就算他是一只獾精,他也不会辜负安石。就这样,李士宁不仅编管湖南,而且再也不能说话了。他本想着,这次回魂,能替李士宁摘开些罪名,也免得安石惶惧,只是这个道人实在有种超乎寻常的宣传能力,若是他口风不牢或是怀恨在心,将安石是獾精的事情散布出去,又不知要掀起一场多大的风浪,届时才是百口莫辩,是非难断了。所以他选择将危机扼杀在摇篮中。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一个哑了的道人,还能掀起怎样的风浪来呢?只是这一番计较,说来繁琐,他料定安石是不会有耐心听他讲这些心思与奇谈的。因此他以为安石还是对自己处置李士宁有所不满,正想着法儿补救。
赵顼隐藏得很好,王安石并没有觉察出些什么,也并不知道他有这些计较,不过他想要赦免李士宁的心思却藏不住,安石立时冷下脸来道:“陛下,若尧舜之君,当无偷赏、无赦罚,言既已出,岂可轻悔?” 致君尧舜,这还是君臣初见时的约定啊,如今听来,已是隔世。
“安石不介怀?”
安石笑道:“君臣之道,臣岂疑君?只是……世居得咎,不知其妻子及罪官家眷如何处置?”
“安石以为当如何?”
“落其属籍可也。”
“按安石说的处置,手诏已拟好,安石可再加斟酌。”说着便招手命人取了诏来。
安石不敢接,道:“臣不得与闻。”
赵顼笑着从内侍手中取诏,面对着安石,以两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读道:“朕恭践极,俭滥赏以刻正,穷庶智以瞻贤,笃励躬身,无敢少怠,竟至服外致怨,亲藩不教,干乾之怒,抵坤之怨,不察不惕,至于灾罹。故膺天之变,亟乱逐害,保其烝民,永享无疆。昔三苗得咎,窜其三危,驩兜蠹食,逐之崇山。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兼译经润文使食邑一千户实封四百户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安石言终不可以四凶之愆负累其族,朕当克命躬身,以资厥德。兹赦其杖以下坐罪者,流本州者仍给衣食,有司可论之。”③
“陛下早知臣会求恩赦?可……”
“卿求与不求,都得这么写。”赵顼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知道安石会说“臣有其贤,君得其功”,但是他不想,“这不是有失为君之道,这是给卿的公道。”
安石初罢相,天变滋扰,如今好了,世居谋逆,亲藩失德,这才是天变的缘由,关他王安石什么事?如此说来,安石之初罢相,岂不就是有失公允,既然有失公允,那就还他公道,这样他就不必委屈,这样烝民与罪戚都可以知道安石的贤德,这样就不会有太多的怨谤都加在安石一个人的身上……
虽然补救晚了,却总比不做的好。
“臣荷深恩,敢不庶竭驽钝,竭忠尽志!”安石躬身一揖,一身风骨,流水一般流入赵顼的眼中。
他极爱这样的安石,即便是两鬓如雪,即便是风尘仆仆,亦或是留存在记忆中的那些憔悴的、那些心灰意冷的背影,他都极爱极珍视。 赵顼浅浅地笑起来,拉着安石便向外走。
“陛下要带臣去哪里?”
“去告诉他们,朕的安石回来了!”
就这样,王安石先是被赵顼安排着拆洗了一番,接着又被他塞到广德殿幕次内,扔下一句“快快更衣”便消失不见了。
安石只得从命,换了内侍呈上的素服,他已经猜到了赵顼的用意,苦笑着在心里吐槽此刻的官家不像个官家,况且亲弟新丧,他是怎么笑得出来的?就算兄弟俩感情破裂,好歹也该做个样子,毕竟是血浓于水,他不是崇拜唐太宗么?可唐太宗还知道在李渊跟前哭诉呢。不过他方才也确实在自己面前掉过泪,不论多少真情多少假意罢了,可是……他的情绪也太过跳脱了些……
他遥遥地听,钟声敲响,有内侍报时三声,太常引赞,请临岐王颢之丧。果然是要带他去临丧浇奠,安石这样想着。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掀帘而出,赵顼早已换了身素服罗衫,束一条黑银腰带,明媚春光下站在他眼前。
“陛下,臣尚有一事未明。”
“但讲无妨。”
“岐王罹难,太后作何想?”
赵顼凝眉,以为王安石已经将他看穿,愣住片刻,脑内将掩饰之辞与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过一遍,心里想道:“那件事虽说作得是极安静的,即便是那个漏网之鱼,最多也只能发现那个首领是非同一般,她怎么可能猜到那个人是从宫里出去的呢?即便她能够猜到,又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人是宫里的呢?倘若她横了心飞蛾扑火,将她心中猜测散布出去,一旦有所动作,便是自投罗网……如此想来,安石知道那件事的可能性并不大,又谈何将他看穿呢?除了那件事,其他的可以正常回答了。” 他如是想着,一瞬的反应落在王安石眼中,反而让王安石更加困惑,出声将他从没完没了的算计中解救出来道:“若是陛下不方便告知……”
赵顼忙笑着摆手道:“有什么不方便说与安石的呢?朕说过的,与安石无隐。二郎自小就是被太后娘娘捧在手心儿里长大的,又懂事又谦顺,又比我们几个兄弟姊妹会陪着说笑话儿,文章笔墨也是超拔卓群的,太后娘娘自是最为疼爱他,听了这个消息,登时便拍榻而起,要朕严惩匪首,这自不必她来吩咐,朕早命李骧④带着人将那一伙贼寇剿了,太后娘娘这才下了火儿,奈何颢弟已去了,她又大哭一场,一时竟然是绝了饮食,白发送黑发,怎么不叫她心伤呢?终究怎样呢?那一伙强人已伏了法,又怎么能换回一个活生生的二郎来呢?只怕此时太后娘娘早已去了,你我是落在她后头了。” 说到白发送黑发,赵顼的心揪了一下,还有两年的时间是掌握在他自己手里的,王元泽的病向来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可以明天就上手……
《枕霞庵笔记》卷七
裕陵临岐王之丧
其临奠也,乘舆内出,千牛荷戈,导其前路,车驾将至,赞礼者引丧主哭于大门内,望见乘舆,止哭,再拜,立于庭。
上与安石皆素服,携手登堂。时太后已自便殿归,上寻之不见,唯嘉王頵代丧主哭于内。久而降德音吊其丧。家臣置交椅于堂中,呼曰:“供茶烧纸!”二门乐起,上乃就坐,嘉王再拜。内外皆悲声。
俄顷,帝呼小黄门呈祭文,其文曰:
亲亲吾弟,历历其情。躬问孝亲,日夜不辍;礼敬长师,寒暑不避;友悌兄姊,慰抚优意;和佑友善,竭诚厚遇。
奈何天不假其年,时不待其成。落拓鄂北,陡罹流祸,实兄之过!尤念弟少俶灵通才,动笔属文,龙飞凤翔,辄而就之。兄少时,聊以韩子为继,顾为世咍,夤夜秉烛,羞见堂上,托弟隐济,得全匮书。皇考时惶然禁中,见欺中贵,詈诟宫婢,祁寒燠暑,菽麻不继,吾兄弟闻之,亦尝戚怀,卧寝不安,及至元夕,趁隙探问。宫城漫漫,月夕沉沉,頵弟少弱,坤弟二人,交相负至殿中,父子环抱而泣。及至皇考大渐,吾兄弟相守居禁中,既结棠棣,朝夕孔怀。
邪道士宁,怀左术,用夭妄,团练世居,动私谟,行不轨。惑弟俶扰邦国于外,娆固萼华阋墙于内!吾弟纵有铢失,不曾立发其谋,终念兄弟之谊,未听其间。是时,兄亦愤然,为行效于天下,竟至流其随郡,为佑其高节,亦砺其伟志。不虞此情为贼所乘,以为阋墙之患,亦起吾家,乃敢干天之怒,屠之以祭!报传都堂,为兄览之,方知当日之失。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今以此文,谨告吾弟之灵。伏惟尚飨!
包括文彦博在内的众人OS:流赵颢千里之外的是你,亲亲吾弟的也是你,前后态度判若两人,不会被什么精怪附身了吧?
安石OS:演得,把我拉过来就为了看你演啊?
赵頵OS:二哥已经死了,我恐怕再也不能躲在他们后头了,以后就剩下我一个了,哥是君,我是臣,帝王之家,兄弟之情从来难叙。不如趁此机会表个态,该我配合他演出了。
嘉王⑤听毕,悲声戚然,捶地号泣,不能成礼。
“頵弟!”
“大哥!”
昆弟二人,相拥而泣,旁似无人。岐王姬妾,亦加悲声。余或暗自垂泪,或肃然默立,心中盘桓,各自不一,全聚五味,总齐七情。
幢翻荡荡,哀乐扬扬,新邸之丧,鸟瞰塞雪。
安石OS:怎么演着演着真哭了,这么哭法儿也不对,要不要配合他演出?要不要恭劝几句?罢了,配合他一下好了。
王安石正要上前,“陛下”二字不曾脱口,顿觉寒芒忽闪,颈间微凉。抬眼只见一名女子,身着素服,意气洋洋地立在他身侧,一柄长剑便将他钳在方寸之地内,动弹不得。原来是扮作姬妾跪在堂中,竟然无人发觉!⑥
众皆惊呼。
岐王府的数名姬妾见此情景,骇得住了哭,忙不迭伏首祈拜,口称饶命赎罪。
“何人?”
“李骧!”
赵顼起身急呼李骧,不虞那女子忽而大笑起来,只道些无头无尾,颠三倒四的话来:“王安石!你恐怕还不知道,你所效忠的人,是怎样无情无义的一个人吧!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王安石自然知道这个女子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保不齐接下来还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他望一眼外间慌乱的人众,只道:“姑娘是受了什么惊吓,刺杀朝廷宰执,罪过可不小。”他是承望着趁这女子与自己说话时不注意,便容易将她制服。
“你休想乱我心智!我心,和你,和他!”枕霞昂首瞪视着赵顼,“是一样的!”
李骧早已率扈从将校将岐王丧邸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亲率数十名官校便要执戈荷戟冲上堂来,却在见到枕霞的那一刻迟滞了脚步,他的心也一下子凉了下去——怎么是她?为什么是她?她来这儿究竟要做什么!
枕霞以女子之身单枪匹马杀来,早做好了应对之策。
她笑着转向赵顼,肆无忌惮,似巅似狂地绽放出妖冶而苍白地笑:“大宋的——官家,听说——上与安石如一人?”
“你想怎样?放了安石!”
枕霞又笑起来,道:“别急,我只是想验证一下这句话的真假,是不是王安石没了命,大宋的官家也活不成了?”
“妖女!你胡说些什么?”事态至此,赵顼已大为光火,既有安石性命掌于他人之手的无力感,也有被揭开心底隐秘后撕裂的疼痛感,“李骧!”赵顼红着眼眶,含泪的双眼中布满血丝,声嘶力竭地:“还等什么!”
李骧的犹疑落在赵顼眼中,他顿时警觉,难道眼前这个女子,就是赵颢出师不利的根由,是她救走了赵颢的孤子?
“王——安——石。你知不知道你眼前这位官家都为你做了些什么?你以为,占山为王的流寇,真的敢要了岐王的命吗?”枕霞说着,撇过头去看堂下的李骧。
李骧被看得发毛,胆怯地低下头去。这一次,连王安石都预感到赵顼和李骧织了一张大网。
“姑娘有什么话说?请到东府去细说吧。”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是要在这儿,说给所有人听!岐王没有谋逆,赵世居只不过是接受了李士宁的几句歪诗,也远够不上谋逆!李逢,一介平民,更加没有那个能力谋逆,可他们都被处以极刑!岐王背上莫须有的罪名,一经煽动,民情汹汹!王安石,他在为你造势,他牺牲了岐王的名节甚至岐王的性命,为你的再相铺平道路!这样血淋淋的,用白骨堆砌的坦途,你行之无愧吗?那伙儿山贼的头目,不是别人,正是你——”枕霞说着再次撇过去瞪视李骧,眼中满是恨意与无尽的怒火,“李骧!你甚至还想赶尽杀绝!这是谁给你下的命令?一个无辜的孩子也不放过!”
“你这妖女!就凭你的一面之词,有多少人会信你毫无凭据的话?岐王是朕亲弟……”
“好,好啊,我就算不能找到十足的证据,可是这么多人在场,我刚才说的话,他们都听见了。就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嘀咕吗?你应该关心的,是你该如何收场。”
眼前这个疯女人虽然豁出性命地来败坏他的名声,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但在赵顼看来,没有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好,既然你的话说完了,那么你可以放开王安石了吧?你想走吗?你不会真的愿意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枉送了性命吧,你放了王安石,朕可以放你出去。”
“放我出去?出去了又怎样,你还是要派人追杀我。”说着,枕霞又瞥向一旁紧张地冒冷汗的李骧。
“你应该知道,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朕不仅不能够再动你一根汗毛,还得防备你被他人灭口,如果此后你出了事,就坐实了朕谋杀亲弟的罪愆,就是杀人灭口。”
“好——不过我还是不能相信你!”枕霞爽快地答应着,将王安石放归,双手扯过赵顼的衣角,将他置于自己软剑的控制之下,“这样,大家都会很安全。”话音未落,枕霞便带着赵顼闪离了众人的视线,只留下她的尾音在四方院中回荡。
“追!”李骧终于反应过来,提剑向外追去。
“你早就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想杀人。但我今天非得让你出点儿血不可,以祭奠岐王的在天之灵!”枕霞劫持着赵顼,已到了宣德门前,她手起剑落,殷红的鲜血便一滴一滴渗入地下。
“陛下!”
赵顼望着那一滴滴殷红的血,忽然间天旋地转起来,背后是什么人在无休止地高喊,是什么人拥上前来将他抱起,他已全然不知。
殷红的血滴渗入沙土,涨潮之水向岸上拍打而来,将那一抹血色卷入蓝绿色的深海。(手动加入bgm《故海潮生》)
赵顼再次醒来时,自己已躺在重重幔帐之内,睁开双眼,他仔细辨认了许久,发觉自己身在福宁殿内⑦。他只记得自己是被那个疯女人劫持,她说要让自己出点儿血才能消她心头之恨,接着,腕间便传来阵阵剧痛,他望见自己的血渗入砖缝,之后便是一片茫茫深海,自己好像被囚禁在那个地方,过了很久,记不清了。怎么又回来了呢?如今还是熙宁八年吗?枕霞当日说的话,有多少人相信了?尤其是安石。
盯着重重帷幔,赵顼盘算着,自己莫不是又死过一次?莫不是元神出窍了?可是如今是哪一年呢?他试着坐起身,行动自如,不过是有些头疼,他想,大概是元神刚刚附位吧。他伸手,掀开幔帐,想唤人来确认年月。
“哈哈哈,十年未见,陛下别来无恙否?哦,不,对您来说,囚于深海的日子,和人间的日子是不一样的,那咱们是多久没见了呢?我想我还是只能用人间的时日来计算。”
赵顼抬眼,望见虚空之中一道泛着荧光的水门泛起涟漪,接着是一柄划过水门的拂尘,从中隐隐走出一个身着道袍,道骨仙风,面容清癯的人来。只见他再次笑着挥动手中的拂尘,殿下的宫人侍从便都纷纷打着瞌睡跌下去。
“何人?”赵顼惊问道。
“自那日御史台狱匆匆一别,十载有余,陛下忘记我也属正常。”那道人笑道。
赵顼再三辨认打量,惊呼道:“李士宁!是你!你不是……”他说话间,想起当年狱中,李士宁向自己提起野獾精一事来,当时以为是他小人行径,胡乱攀咬,因此废了他喉舌,如今想来,此人应是与自己一样可以穿梭往来于各个时空中的。若是如此,那么他是否也知道自己的情况?
赵顼心中的算盘全被李士宁打量在眼中,他又大笑起来,道:“当年之事,雕虫小技罢了,倒是陛下如今的身子,就像……就像陛下头上的发带似的,摇摇欲坠的。你不想问问,你是怎么回来的吗?”
“是你?”
“对了!是贫道把您接回来的!您对现在的情况还不了解,让贫道说给你听吧。那日你见了自己的血,元神便被抽离了本体,沉浮在东海之内。除了赵颢确实死了,还有多多少少有损你孝悌亲长的形象之外,其他的事还是按照原定的轨迹行驶——哦不,有一件事您还不知。您的儿子也来了,他的情况和你一样,但又有些不同。他只是回来圆一个愿,他在两年前,请求这个世界上的你,任命王安石做他的先生,教他继承你的衣钵,他真是个孝顺的儿子。”
“两年前?那么,我同意了吗?”
“你那儿子,为了去给王安石当学生,真可谓费尽心机,嘴皮子都在你那儿磨破了。他说,即便你时常派人去看望王安石,但终归是你的天恩,王安石只有谢恩的份儿,没有多少温情。他还说,他不希望从小到大都长于深宫,他想替你去看看汴京以外的世界,尤其是江宁。你就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年龄又小,你最初当然是不放口的,但经不住你儿子软磨硬泡,一堆的大道理,你想着,赵颢不在了,你那个三弟是惊弓之鸟,宫里不太可能形成你儿子储君之位的威胁了,所以你最终同意了。”
“那他现在就在江宁?”
“对。”
“你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多谢你……”
李士宁摆手道:“我不是为了告诉你这些事儿,这些事儿只不过是铺垫,好叫你有个缓冲罢了。我是想问你,你千方百计地逃出地府,闯入这个时空,想要做些什么?你不想最后去见见那个人,来告祭你这次失败的行动吗?”
李士宁看着赵顼陷入痛苦的挣扎之中,复催促道:“做决定可要趁早,我还以为你这次回来是改头换面了,怎么还是这么优柔寡断?怎么了?你又失败了一次,气性全没有了?早知如此,我就不多管这闲事把你带回来了。今天是元丰八年正月初三,你的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你如果早做决定,我可以帮你,但你如果迁延到明天,连我都帮不了你。”
赵顼的眉头紧蹙,他当然是想见王安石的,可他还没做决定,就已经想得很远,他甚至想到自己贸然地去见王安石,王安石会不理?那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士宁见他这样犹疑,又劝道:“或许你一直不知道,王安石是很想见你的,你觉得有愧于王安石,不敢见他?还是你已经不想见他?你的死亡,也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的死亡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你清楚吗?如果你不希望他和你一样,在一片黑暗中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么你就应该去看看他,见他最后一面吧。”
听了李士宁的话,赵顼才有些底气,他拍榻而起,却不虞一阵晕眩,又跌回榻上。
李士宁见他这一副光景,噗嗤笑出声,以拂尘指他道:“你看你看,刚才还是那副病病殃殃的样子,一听说要去见王安石,您这精神头儿,恨不得立马飞去江宁呢。我再问你一遍,决定了不曾?”
“是,决定了。”
“以你现在的身体,想要撑到江宁恐怕不易,就让我助你一臂之力。”说着,李士宁又一挥手中拂尘,一个朱漆小盒儿便出现在赵顼榻上。
“此丸名龙津丹,可以提命,但有剧毒,你必须在子时前服下,以你的身,可以助你撑到正月二十八日夜,在那之后,你不仅口不能言,手不能提,还会断肠而死。想与不想,敢于不敢,全凭一念。”
李士宁说完,便又一挥拂尘,起手结印,口中起咒,不一时便消失在了虚空之中,留下愣怔地盯着那朱漆小盒儿的赵顼。
十日后,江宁半山园远郊。
王安石像往日一样,骑了驴漫步山间,徜徉林泉。赵佣已经在他身边待了两年,这两年间,赵佣还在半山堂旁边的尼姑庵里,结识了一个小伙伴,虽然他们已经不在半山园居住而搬进城里,但每当王安石想要回到半山园和钟山寺去看看时,小家伙总是会紧紧地拽着王安石的袖子,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用近似恳求的语气,请求他带上自己,他也想去看看自己的小伙伴。王安石总是拿这个小孩子没办法,更何况在赵佣身上,他总是能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不仅是他们的眉眼十分相像,就连拽着自己袖子时的模样,也都一样,王安石打心眼儿里习惯的,所以赵佣每次发出请求时,他总是同意的多,小孩子成天闷在书桌前,也不见得是好事,常常带他到山间村郭走走,总是有益处的。
王安石就这样将赵佣抱在身前,骑驴游走,这次是应小赵佣之请,带他去探望他的小伙伴——住在庵堂里的孩子。
为了隐蔽,赵顼此行并没有多带随从,只叫了梁从政与李骧跟着,扮作一般的天涯羁旅之客。他们在钟山寺下驻马,赵顼想亲手为钟山寺添些香火,再去城中访安石。
几人便在钟山下驻马,步行拾级而上,倒叫李骧一个提心吊胆,行至半山,赵顼轻拢袖口,将鬓边细密的汗珠擦去,抬眼见暖阳临空,他不禁忆起十年前那场艳阳下的重逢。
“郎君,是否停下歇息片刻?”梁从政跟惯了他的,眼下见他时而拭汗,时而捶腰,比之先前,脚步显得越发滞重,便出声提醒。
“这不就要到了吗?我是来供奉香火,为安石求平安,怎能不澄澈了心意呢?我不累,你若是累了,留下歇息片刻也无妨。”
赵顼正说话间,一柄长剑便从对面一片丛林中射出,向赵顼的方向投来。
“刺客!”李骧最是警觉,他三两步冲至赵顼身前,出刀将那柄长剑斩落。
却见那长剑被截成两半儿,李骧低头看时,却是一把小孩子玩儿的木剑。又闻得对面树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疾步飞身,自那树上揪下个幼童来。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是谁家的孩子!有人管是没人管啊!”梁从政一手叉腰,一手指那幼童骂道。
赵顼将梁从政拨开,近前仔细打量起那个孩子来。他的眼神暗了暗,这个孩子怎么生得如此面熟,活像是颢弟幼年的模样!他蹲身与那小童持平,双手紧紧攥着那小童小臂,眼里射出暗藏的锋芒来,吓得那孩子无力地扭动着身躯想要挣脱。
“你是谁家的孩子?你家大人呢?你住在何处?”赵顼仍然紧张地攥着那孩童不撒手,直到一声稚子的清澈呼唤在他耳边响起。
“爹爹!”
小赵佣是自己从王安石的驴背上跑下来的,他叫王安石和那个牵驴的小厮在山下的大槐树下休息,说道:“我去去就来!岐二郎正等着我呢。”还叫王安石放心。王安石知道他有心思,害怕累着自己,但他虽说老迈,又是病体缠身,但他并不排斥这样缓慢的登山运动,于是他望着赵佣奔跑着的两阶一跨的小小身影,也在小厮的搀扶下拄杖缓行,只是小小年纪的孩子,正是青春旺盛之时,转眼间便奔跑地不见踪影了。
小赵佣拾级而上,望见影影绰绰的几条身影,他快步登上去,定睛一看,发现那戴软脚蹼头,革带深衣的身影,正是他时时想念的父亲,他兴奋地迈开小腿儿,张开双臂想扑上去。不虞瞥见地上跪着的一个身量同他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那不正是他的小伙伴岐二郎吗!可他此刻正被一个高大魁梧的黑衣汉子揪着衣领,被自家爹爹钳住,动弹不得,挣脱不得。
赵顼听见熟悉的称谓、熟悉的嗓音,一转头便望见是自己最为得意的儿子,哪里还顾得身边的那个孩子?他连忙直起身来,也张开双臂,将小赵佣揽进怀中。
“佣儿……”赵顼轻柔地抚摸着小赵佣的发顶。
小赵佣偷偷地落下泪来,将小脑袋埋进赵顼臂弯间,泪水都洒在赵顼胸前,擦干了泪,他才抬眼道:“爹爹,你们为什么抓了他不放?他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那他叫什么名字?”
“嗯……他姓岐,且没有名字,我只听他姑姑唤他作岐二。”
“姑姑?他还有个姑姑?在何处?”
赵佣没有急着回答赵顼的问题,而是拉着他的衣袖接着问道:“爹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爹爹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赵顼笑着道:“那是自然的。你家先生在哪里?”
赵佣拉着赵顼往阶下走,边走边说:“先生先是爹爹的先生,再是佣儿的先生。”
行了一段,赵顼果然望见了王安石的那苍老非常的身影,这样的安石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见的更多的,是熙宁末屡屡请辞的安石,他只道那时的安石已满身病骨,而此时满头银丝的安石,更加叫他心疼。
不知何时,赵佣已经放开他的衣角,他便似当日复相那般迎接他,阳光要更显得和煦些,并没有太多热量,也不刺眼,躲在厚厚的常青树叶背后,风一吹,就抖落些金光,落在王安石肩头。
“先生……先生!安石!”赵顼如是呼唤着,像梦中无数次面对失败后的自我安慰,像前世今生的数百次君臣相见奏对一样,伸出双臂将堪堪躬身下拜的先生接住,左臂虚揽住他左肩,有意无意地将他的先生虚拢在他身侧。
“陛……”安石扫过他们身后的赵佣、梁从政、李骧及岐二郎,还未出声,便见赵顼凑近了他比个噤声的手势,在他耳边道:“朕颇念安石……与佣儿,故而来此。不欲他人知晓,卿当为朕隐,莫如唤赵郎君。”
赵顼说完特意去望安石的表情,他料到王安石会出言反对,说些“万乘之主行不履危”的话来规劝他,不过他很乐意听,现在王安石说什么他都很乐意听,规劝也好,微怒也罢,哪怕像以往一样,态度决绝地向他辞职,他都乐意。
“郎君来此,宅……宅中可知?太夫人可知?过两日是灯节,家中找不见郎君,观龙灯会……”王安石见赵顼只是望着自己笑,一下子勾起他历经数载才放下的执拗性子来,他板下脸来道:“郎君在听我说话吗?”
“听着呢,听着呢。”赵顼笑道:“就知道你会这样教训我,否则怎么又是安石呢?被安石训斥几句,我心里踏实多了。家中之事,我早遣派了人分总,此次特来望你,来都来了,你总不至遣杖再将我赶了回去不是?也耽搁不了许久,我就在此陪你和佣儿过一回灯节可好?灯节过了我立回可行?至于那观龙灯会,我来前果真小恙在身,正好遮掩过去。”
王安石只听他道“听了你的训斥,心下便大安”,又气又恼,道:“不知是向哪里学来的这油嘴滑舌的腔调……”又思及其口中所说微染小恙,总是放心不下道:“你既有了病,该好好保重身子,怎么反而来看我?若是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我的罪过可不轻。”
赵顼听了王安石这别别扭扭的话,激动莫名,只道:“原来安石也是会关心人的嘛。”
王安石忽而离他远些,嘟嘟囔囔道:“纵然如此,君臣之分仍在。”
“安石,那个孩子是?”
王安石不想瞒着赵顼,只道:“郎君应该能看得出来,他正是你家二郎的遗孤,世事沧桑,他并不知道当年的那些事,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者无罪,这段尘封往事,若是能一直这样埋葬着,还望郎君留他一条性命吧。”
“他是佣儿的朋友?”赵顼转头去打量两个一路上打打闹闹的孩子。
“是的,他就住在此山之中。”王安石敛眉道。
赵顼拉过王安石凑在他耳边道:“必是当年那疯女人!难怪左右寻不见她,她却藏身在此,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打量着王卿能够蔽翼他们,就蛰居在此,可真是用心良苦,其间必有阴谋未发——李骧!”
王安石打住他道:“他二人在此地久居,安稳得很,何必再去打扰。你听——”
是钟山寺早起的禅音,唱诵的是楞严经,悠扬地传入赵顼耳中。
然而真正阴暗不能见光的,需要蔽翼于人的躯体之内的,是在深海沉浮了十年之久的一缕游魂。听到这样的禅音,赵顼的那一缕本不属于这里的游魂,几乎就要脱壳而去。
在其他人看来,就是赵顼的一阵晕眩。
“郎君——”
“爹爹!”
“真奇怪,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刚才不是还想进去诵经祈福吗?不止往生咒,这些经文都可以要你的命。但你毕竟是龙,再说身体也是你的,想把你打出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跟我在心里默念——”
一个声音在赵顼昏昏沉沉的耳边响起,它来自虚空之中的李士宁。赵顼跟着他默念了一遍灵咒,方才将自己的幽魂固定在体内。
“记住,法器与往生经咒,你是万万碰不得的。”李士宁又嘱咐了一句,便消失在虚空中。
王安石答应赵顼让他留下过完一个元宵节,自然不能食言,掌灯时分,几人便在秦淮河上泛舟观灯,对月抒怀。
舟楫隔不断的,是岸边的喧嚣,暮色的灯火,河中的莲灯,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油味儿,时隐时现的竹笛声。
满天的星斗与乍现的烟火,纷纷都落在秦淮河里,船桨轻轻划过,便将它们都搅碎,光影都跑到船上人的袍服上了。
赵顼看见王安石眼里是漫天星斗,心内恰似万束烟火乍现。遥遥地听见河湾处传来金鼓齐鸣之声,赵顼才恍然,原来秦淮河上也是有水戏军演,看惯了汴梁城中的水戏,赵顼也提不起多大的兴趣去看,只是在三通鼓罢后,支颐听那军士高亢婉转的唱词,那里演的正是开宝七年攻克金陵的故事。听得乏了,他又与王安石聊起那首《桂枝香·金陵怀古》来,南陈与南唐,是如此相似,繁华竞逐,如空中绚烂的烟火,绽放时夺目,一夕之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⑧
“你说,何琬当年怎么没有对安石的这首词下毒手呢?若是要歪曲文意,凭他那张嘴,一定能说出个黍离之悲,亡国之恨来,再安一个以古讽今,也不必再去管是何年何月所作了,他的胆子实在是小,想剑指安石,可却又做不到大大方方,躲在背后,拿安石给吕嘉问的赠诗做文章。”
那还不是因为你默许文字钩沉之狱?
王安石如是在心里吐槽一句,面上只道:“圣明烛照,无过陛下,否则,臣也是百口莫辩的。”话说得好听,但面上的表情分明在表达抗议。
赵顼笑了,道:“那是自然,即便是怀疑亲弟谋逆,我也不会怀疑你,就算有铁证摆在我的面前,我也不会相信。识人择人,终究是凭着一颗心。”
王安石很难说明,赵顼说到凭心择人时,他的心情是怎样复杂,是感动吗?是因为这个比自己小27岁的学生能够永远相信他?是怨恨吗?因为赵顼仍然是个帝王,所以拥有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支配权?这世上女人心难测,帝王心更加难测。
“爹爹!快看!药发傀儡戏!”正当王安石感叹君心难测时,小赵佣便兴奋地从岐二郎的身边跳起来,又转头去拽王安石的袖子,要拉他一起出舱观看。
“当心摔着,先生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你这个年纪的小娃娃的折腾。”赵顼冲小赵佣调笑一句,便摇着头跟了出去,伸手将小赵佣抱起,好叫他看得更清晰些,“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爱看傀儡戏呢,汴梁城里没看够啊?”赵顼点了点小赵佣的鼻尖。
“原来陛下也知道,在臣的身边安排一个娃娃,是在折腾臣呢。”被赵佣一搅,王安石出奇地嗔怪起赵顼来,他嘴里虽仍念着“陛下”与“臣”,却已将那层厚障壁暂时抛诸脑后。
赵顼听了王安石的话,愣怔地望着他,他不禁感谢起李士宁来了,要不是他撺掇自己最后再来看一眼王安石,他几乎要错过这最为平凡,却让他日思夜想的一刻。
倘若时间可以静止,赵顼愿意永远与王安石并肩矗立在船头。如果时间可以静止,赵佣愿他的父亲和铺就他日后道路的先生永远在他身边。烟火在他们头顶钦羡,管箫在他们身侧齐鸣。
他们的船最终还是靠了岸,赵佣是第一个冲出去的,药发傀儡戏看的就是一个时机,若是等那些傀儡都被四散的火星烧成灰烬,就没什么意思了。
赵顼与王安石只得跟了赵佣上前。那竿有数丈之高,待下面点了火,顺着引线直烧至顶上,引线烧断,便窜出个傀儡来,待那傀儡将要烧尽时,竿顶忽而卷下一块红绸,一名女子便踏那红绸提着剑冲下来,大呼“纳命来!大仇今日可报矣!”原来正在王安石与赵顼上空。
王安石一听她的声音,便知不好,他本以为这个女子自十年前在岐王灵前大闹一场,销声匿迹来到钟山,只为抚养赵颢遗孤长大成人,却不料他仍不死心,还要来刺杀!亏得他还在赵顼面前替她美言。虽说赵顼已经表明心迹,永远会相信他,可王安石也并不想让赵顼有任何理由去怀疑他,信任是彼此之间的事,他不希望赵顼多心,他不希望赵顼因为此事伤怀。念闪之间,他对枕霞道:“姑娘,冤冤相报何时了?岐二郎还在我们手中!”
听到声响,远远跟随的李骧此刻早已抽刀来战,一刀砍来,便将枕霞弹出甚远。枕霞只得在对岸的船桅上暂栖。
“你们只要叫出岐家二郎,我便不与你们为难!”枕霞原来早跟了那小童半日,只因见了赵顼,终究是心底的无名之火又爨将上来,又害怕赵顼劫了赵颢的独子回京去将其正法,才忍不住动起手来。如今她也不欲纠缠,只想要回那个孩子。
岐二一吓,也知他这个姑姑待他极好,便站将出来,枕霞便飞身下来,劫了岐二而去。
王安石答应赵顼让他留下过完上元节,赵顼自然也不敢再奢求能多停留几日了,毕竟李士宁给的期限,只剩下十三天了……
赵顼启程的时候,将赵佣也一并带走了,他告诉王安石,过两年他还会将赵佣送回来。
赵顼告别王安石的那天天光暗淡,西风趁隙掠过马鞍,掀起离别之人的袍袖。马声嘶鸣着,向着死亡奔去。
在接到赵佣被立为储君的消息时,王安石便将赵顼的谎言拆穿了,王安石希望赵顼能够为自己的谎言争辩几句,但终究是不能的。
星落日升,古今倒转,赵顼再次醒来时,王安石敲门后走进来,将一本古人笔记递到他面前:“你可算醒过来了,你已经睡了三天。这是那个老道给我的,他让你把它烧掉,他说如果不烧你会有大麻烦。”
赵顼接过那本名为《枕霞庵笔记》的书,翻开看时,原来黄粱一梦亦非梦……
①由于阴魄浸体,此顼已非彼顼,一日醒来,已知安石初次去位有日,因私起世居案,掌于己手,并以事连颢,谓天变起自颢之歹心,非为安石故也,遂出颢于外,诏起安石再相。简而言之,因为某种怪力乱神的原因,顼被夺舍,派人引导朱唐提前告发李逢,提前了赵世居案,并且做了一些手脚,不仅让赵颢与赵世居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安石日录里,顼就承认两个弟弟与刘育有关系了),而且还让颢弟背天变大锅,并且把颢赶出了京看管起来。顼提前了赵世居案。所以枕霞的笔记便如是记载了。
②手动添加鹊桥仙
③真的不会编,憋半天憋出这么个玩意儿,且看吧。说赦免李士宁是“赦罚”但仍然会为罪臣家属求恩赦的安石,前后并不矛盾,恩赦李士宁,文中的安石认为是赵顼在顾及自己的脸面和情绪,既然赵顼已经两次安慰他李士宁与自己无关,那他也不用战战兢兢地好像跟李士宁有割不断的联系似的,那么多士大夫都与李士宁有关系,不止他一个,就算对赵世居案以及对李士宁的判决再有意见,那也是这个顼已经做了的事,说出口的话,如果他憋着一股劲儿一定要赦免士宁,于人臣之道有失。但是罪臣家眷确系无辜受累,劝谏人主广施恩德也是人臣的本分,所以前后的不求赦与求赦是不矛盾的,他唯一没想到的,是赵顼会在赦敕中提他。
④李骧,原创角色,骁骑军指挥使,充当匪首鼓动山贼杀赵颢的罪魁,设定与记主枕霞的尘世有所牵绊。
⑤他们哥儿俩的封号实在是不稳定,所以就取最常用的“岐王”“嘉王”吧。
⑥记主自然也是原创角色,设定与李骧青梅竹马,然而李骧走上的是一条注孤生的道路,所以枕霞后期跟着李士宁闯荡江湖,与赵颢也有一定羁绊。既然是江湖闯荡的角色,设定腰间是软剑,问就是岐王丧礼办的太仓促,都没仔仔细细地一个人一个人地搜身,略看一眼就过,何况赵颢的姬妾认识枕霞,给开了后门儿了。
⑦本源时空的元丰八年顼的哀魄附在这个时空的顼身上,所以有前述故事,而那个叫枕霞的原创角色挥舞的那一剑,割了点赵顼的血,使哀魄脱离了躯体游荡。多亏了李士宁,哀魄才能够重新回到躯体,但两方面是不会渗透记忆的,他们不会共享记忆。
⑧贵宋也是如此,所以那个赵顼看李煜画像看出个大胖佶的传说,实在有其合理性。
⑧一个与傀儡戏适配的bgm:三更斗
一些关于本破文的碎碎念:
脑洞来自一次历史课的天人感应,老师就拿刘彻的各种甩锅给丞相的操作举例子(关键他最后还下一道罪己诏,事情都做完了才下罪己诏……)下课后和同学聊起王安石的第一次罢相,想让小赵同学狠起来黑起来,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么个玩意儿,同时,在我小时候看的古早剧中,枕霞这个女子肯定就是女主,然后牵一个青梅竹马(所以设定了李骧),然后必定还有一个朱砂痣(颢你听我狡辩,虽然我把你写死了,但在其他剧本里,你可以男主或者男二的存在),神荆就比较像那种剧本里明明没有给拉cp但就是又cp感。可以理解为,过了很久很久,有人重刷剧(草,要真的有该多好),发现了他们微妙的事情,于是开始写他们的故事。(要是真像我想的这样该多好,然而现实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