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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团团 ...

  •   邢灵觉得脑后一凉,自己的头发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擦过,带来猛烈的一阵风,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闷响,是柔软的东西重重地砸在地面的声音,几乎是同时,邢灵觉得双脚一热,有温热的液体喷到了脚踝上。
      四周一片寂静,空气似乎都陷入凝滞。
      邢灵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只见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鲜红,那颜色,像极了血液。
      晕血的人瞬间开始晃神,冷汗随之冒出,胃里翻江倒海引发了不断的干呕,邢灵觉得自己正在摇摇晃晃,马上就要站不住了,邢灵不想让自己倒在那泊红里,可此时双腿仿佛千金重,犹如陷在泥泞里,想要向前挪两步竟也不能。
      耳边忽然嘈杂起来,凝滞的空气也瞬息流动起来,阵阵微风掠过,吹得冷汗直冒的人一阵哆嗦。
      邢灵听到了许多声音,有叫喊声、哭声、人们奔跑的脚步声、东西散落在地的破碎声以及……
      她自己的咒骂声:
      “混…蛋…不死远点……幸亏…老娘…命硬……”
      说完,邢灵再也支撑不住,浑身一软,终于还是倒在了那泊红里,被已是发凉的液体沾了满身。
      邢灵已然瞧不见红色了,她的眼前尽是灰相,那些液体沾在手上,也只不过是更深一些的灰。
      在双眼完全变黑前,她用余光看到了砸在自己身后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孩,女孩那一头被编成辫子的乌黑头发尚未散乱,只是她趴伏在大地上,怕是早已被摔得面目全非。
      邢灵在恍惚间还能眼熟那女孩身上的衣物。
      就在这天早晨,邢灵还站在窗前笑吟吟地目送着那孩子去上学,两年多来,邢灵总能在早晨看到那孩子从破败的房子里走出来,无论是上学还是出去玩,孩子的脸上总是挂着天真的笑,虽然这天,邢灵意外地未能看到那抹熟悉的笑容,她当时心里还在笑着,小小的孩子终于有了心事,也不知是学习中的烦恼,还是少女情怀。
      小姑娘低着头从屋里出来,一路垂着头,慢悠悠地走着,她的肩上背着已是发旧的双肩包,身上穿着的,就是这样一身朴素却干净的衣裳。
      是她,居然是她,她的爷爷还在家里等着,等着他唯一的牵挂回家吃饭……
      心脏开始绞痛,痛到让邢灵喘不过气来,眼中的灰色世界戛然被盖上了黑色幕布。
      脚一蹬,人就惊醒过来。
      邢灵紧了紧裹在身上的小毛毯,歪在飘窗前的榻榻米上渐渐清醒,满铺的电热板烘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连动一动脚趾都觉得乏力,她静坐了许久,待到四肢的可控感渐渐回归后,方才缓慢地伸手捧起小茶几还冒着热气的牛奶,歪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晃眼的白,鹅毛般的雪片密裹了目之所及的空间,让天地间的一切都穿上了厚厚的戎装,人间苍茫。
      远处,一个瘦削的身影蹒跚在苍茫的天地间,地上的雪已是很厚了,那人佝偻着身体,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得艰难,邢灵忍不住眯起了双眼,就算心里已然知晓那是谁,她还是想要确认一下以求心安。
      走近了,更近了,近到邢灵终于能辨清来者的眉目,即便那苍老的眉眼上已满是雪霜。
      看到来者果然是老爷子,邢灵舒了一口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气,但下一秒,却因没有在老人身边看到那熟悉的小小身影而皱起了眉头,心里想着:
      “团团呢?”
      邢灵的目光在老人四周扫视了一圈,仍旧没有发现平时那蹦蹦跳跳跟在老人身边的瘦小身影,
      邢灵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许是地面雪厚,老人心疼团团,所以并没有带出门来,她正盯着老人愣着神,就恍惚觉得老人胸前的衣物忽然裂开,接着从里面爆出一团棉花来,那团棉花还会动,在老人胸前扭来扭去的,扭着扭着,就长出了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
      “呦,被揣怀里了?”
      这下爱操心的人彻底松了气,重新歪了回去,忽然,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儿,吹得邢灵脖后阵阵发凉,邢灵抬头瞅瞅飘窗,想要看看是不是哪里密封出了问题,正看着,就觉得又一阵风直冲颈窝,这阵风挺大,大到似乎含了水汽,还带着一股牙膏都压不住的榴莲味儿。
      迷糊的人被榴莲味儿熏到瞬间清醒,直接后抡膀子,想给后面捣乱的人一巴掌。
      意料之中的,打空了。
      “嗯……没打着……”
      有气无力的声音略显得瑟,邢灵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得到,此刻那张满是倦容的脸上正在如何演绎着细微的得意。
      “老珀,”邢灵目送着老人拐进巷子,嘴唇轻动,“你这样早晚是会挨打的。”
      “灵啊,”老珀坐到茶几对面去,背对窗子,盘起双腿呈打坐状,“说了叫我姓,别叫名,你这天天‘老珀’、‘老婆’地叫着,别人会怀疑咱俩搞第四爱。”
      邢灵斜着瞄了一眼老珀的大长腿,嫌弃地摇摇头:
      “你长这么大只,很难激起老娘的怜爱之心,得,我以后叫你姓可好,汪汪?听着倒也不错。”
      老珀嘴角微抽,决定终止这个话题,他轻轻转头,看了看身后窗外的茫茫大雪,又将头转回低垂了片刻,半晌,才扭头看着邢灵,嘴巴微启,似是想说什么却有顾虑的样子。
      “说嘛,”邢灵不耐道,“你这样看着我,又不说话,是想活活憋死我呗?”
      老珀叹了口气:
      “是想说个事,但又怕你伤心。”
      邢灵闻言先是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心里想着自己能有什么伤心事,还未等说话,只见老珀侧身朝向自己坐着,调整完坐姿后却又扭头看着窗外。
      看哪呢?邢灵跟着向外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有了数。
      “是老爷子?”邢灵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表情很是严肃,“怎么,后面那片终于要拆了?”
      小区后面那片平房早先说要拆迁,人倒是都迁了出去,可房子却迟迟没拆,后来就成了那祖孙俩短暂的安乐之所。
      老珀先是点点头,接着笑了一声,又摇摇头:
      ”是老爷子,但跟后面那片房没啥关系,那片儿再来个两年也拆不了。”
      邢灵一听果然是老爷子的事,略皱眉头,随后很快平静了面容,语气听起来也很是平缓:
      “老爷子怎么了?”
      “老爷子身体一直不大好,这你也是知道的,只是这些天似乎尤其好,我前几天去医院体检碰着他了,呼~”
      老珀用电热壶给自己也热了一杯牛奶,捧在手里轻轻地吹着,见邢灵还是没啥表情,才继续说:
      “问他是怎么了,他也不说,老爷子不是心衰吗,我猜他是最近呼吸困难的程度又重了些,实在憋得不行才去医院看了看,我那同学,心血管内科的王粲,他晓得你关心老爷子,知道我那天去体检,特意找到我说了说老爷子的情况,老爷子吧……”
      老珀抬眼又看了看,见邢灵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宛若蜡像,老珀有点怕她这个样子,像邢灵这种什么事都会写在脸上的人,无动于衷时只会让人不安,老珀忽然有点后悔,其实何必说呢,说出来除了会让邢灵担心以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话已经说到一半,再吞回去只能让邢灵徒增猜疑,她固然不会追问,只会在心里越想越多。
      还是说吧,老珀叹了一口气。
      “老爷子的身体情况着实是不大好,也不听话,让他住院他不住,让他回家好好养着什么都别干,他也不听,时刻都不闲着,总是等到受不了的时候才去医院打几天吊瓶,让医生开点药,觉得差不多了就再回去糟蹋身体,王粲说,再这样下去,怕是……不长久了,这人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邢灵平静地听完,又平静地接上老珀的话:
      “他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这平静的话语中显然带着些无奈。
      “让他日日闲着,他就会想起团团,想起团团,就会止不住地伤心,反正劳累也是“伤心”,清闲也是伤心,都是伤心,对他而言并没什么区别,那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老珀顺着她的话一想,觉得也是,若是让老人每日都浸泡在思念和忧虑之中,只怕他连这近两年的时光也熬不过来,这样想来,确实没区别,遂点点头:
      “你能这么想,便是最好,我只是怕你难过。”
      学着邢灵向后一靠,脑后盘起的发髻硌了脑袋,老珀伸手调整调整发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再次向后靠好,然后仰头盯着天花板,直到被白色晃到双目发炫,这才慢慢闭上双眼感受着闭目时那股酸涩。
      “这个冬天,你好像很少去老爷子那里看看了。”
      老珀是闭着眼说的话,他不是很愿意看到邢灵接下来的神态,相较之下,还是听着声音来得松快些。
      “嗯,入秋前,老爷子曾委婉地跟我提过几次,说是他老了,不喜欢热闹,也不喜见人,就想自己在家安安静静地待着,我想着他到底是有退休金的,平时在外面摊子上就能解决三餐,倒也衣食不缺,至于其余的事儿,既然他不想让别人插手,那我又何苦去违他的意,所以只能时不时地在窗前看着他些,好歹万一真到那天,总得有人知道……”
      邢灵平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或许让别人听来只当她是心绪平稳,在那里平静地陈述着平常的事,可老珀是了解她的,她的语气越是和缓,说明她此刻越是心绪不定,需要延缓说话的速度来思考下一句该说些什么。
      “难为你了,本来冷心冷情的,万事不进你心,却还因为我额外关注了这么多事情。”
      邢灵知道,老珀的想法跟一般人不大一样,在他心里,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不需要太过伤怀,生时必然有痛苦,死后方可得解脱,所以他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总会表现出不近人情的冷漠,但是很奇怪,在面对关于自己的事情时,老珀的原则总是会灵活扭变,这让自己很难不感动。
      “嗐,你把我捧太高了,我也是个人,怎么可能万事不进心,倒是你,最近越发看得开了,倒有了些许‘清静无为’的意思。”
      听着老珀这么说,邢灵苦涩地笑笑,并不言语,她又不修道,不懂也不想去参那些词中之意,老珀所谓的“清净无为”,那是心灵达到了清净境界,表现在行为上乃是顺其自然不强求,可自己哪是呢,只是在“有为”过后发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罢了。
      听着邢灵没有吭声,老珀也没有睁眼,只是同样放缓了语气:
      “也好,这样也没错,想当初老爷子带着……”
      他突然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当初老爷子他们执意要搬到那片废弃之地,左右无邻的,就能看出他是个喜欢清静的人,并不喜欢别人干涉他们的生活,说到底,我们当年在窗前第一次看到他们时,就注定了只能是旁观者,即便是……”
      “即便是团团走了以后,”邢灵还是轻叹出声,轻轻摇了摇头,“你何必刻意隐去她的名字,已经两年了,该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老珀还是闭着眼,嘴里却冷哼一声:
      “嘴硬。”
      “什么?”
      “我都不用睁眼,就知道你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
      邢灵没有吭声。
      “说是放下了,可每每提到‘团团’,你的神情就会变得难以形容,虽然你自己意识不到。”
      “怎会,”邢灵果然开始嘴硬,“我现在经常会在心里想到团团,想团团软软的小耳朵,可爱的小鼻头,还有……”
      邢灵细数着团团身上的每一个引人之处。
      这回换老珀没有吭声,他睁开双眼,静静地盯着还在掰着手指念念叨叨的邢灵,那张秀气的面庞此刻布满了悲伤……
      还有惊恐。
      那双瞪大到凸出的双眼,那微微抽搐的嘴角,那抖动的双手……
      所有能表达情感的部位都在泄漏着她心中的恐惧,老珀知道,“团团”这两个字在邢灵心中没有一天是代表着那只小狗,那一直都是那个女孩的名字,对邢灵而言是如此,对女孩的爷爷来说,也是如此。
      所以不管邢灵在家里怎么说起“团团”,在外面,在老爷子面前,她都只会叫那只小狗为“狗狗”,而老爷子却会捧着小狗的脑袋轻轻地帮它梳着小辫,一遍一遍地唤它为“团团”。
      一人深刻地记着团团已经走了,一人还想要“团团”能好好地陪在自己身边。
      已经没有可以细数的部位了,邢灵陡然停止,她愣愣地抬头看向老珀,眼前忽然出现一片鲜红。
      两行热泪顺颊而下,双唇剧烈地颤抖着,悲切的声音从唇间颤抖着漏出:
      “她是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老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邢灵身旁,伸出修长的手捂住了她的上半张脸。
      “不是的,她是个好孩子,只是人间留不住她,所以她先回天上去了。”
      犹如哄孩子般的话语似是安抚了悲痛的人,邢灵停止了抖动,但老珀知道,这些话其实是没用的,说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好孩子没有在天上,她落在了地上,被永远地埋在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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