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蝶》轴秋子

1、恋蝶

　　“佛说六道轮回，永无止境。其实是个错过的故事，前世的缘今生来还。年复一年，生生死死，只许你伴我终生，莫忘初见笑脸盈盈，执念你脉脉情思，化蝶于回眸一瞥。”
　　马、牛、狗……第六世，我终于化成了人。

　　不管何生物，死后有的上了天堂，有的下了地狱，但转世投胎前，都得经过那坐奈何桥，喝一碗孟婆熬制的孟婆汤。
　　我从正在沸腾的丹炉里爬出来，站在一面大黄铜镜子前，是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我想抬手摸摸脸，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快散架了一样。
　　算了……
　　我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这条队伍都是化成人的，大家刚从丹炉里爬出来，行动缓慢，走起路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活像一条行尸走肉。
　　我跟着队伍浑浑噩噩地上了桥，走到桥的正中央，突然一道绿色的屏障将我拦住，孟婆从里面走了出来。
　　“喝了它吧！”孟婆面带微笑地把一碗绿色的液体递到我面前。
　　她那笑太过瘆人，我伸出去的手不禁一抖。
　　正准备喝时，孟婆突然握住我的手：“等等。”
　　她的手枯得像根树枝，即使我只是一副骨架，我都能被她干枯的皮肤刺到。
　　她又对着我露出了那个瘆人的笑容，接着把食指伸进汤里搅了一圈，汤的颜色变浑了点，我有些嫌弃地一口闷了。
　　喝完眼前的孟婆就消失了，手里的碗也消失了。眼前绿色的屏障化出一扇门，我费力地推开门走了过去。
　　过了桥，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我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我已经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什么也记不清了。
　　“小桑睁眼了，快来看！”抱着我的女人兴奋但有些刺耳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接着，我的周围瞬间围满了人，他们都对着我笑，我本能的有些害怕，眼泪开始不自觉地流出来，接着喉咙也哇得一下喊了出来……

　　就这样，我和其他孩子一样慢慢长大。除了我脸上有个形状像马一样的胎记，除了我晚上常常做一个去寻找名叫胡蝶的女孩的梦……

　　今天和往常一样，七点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餐、背上书包向学校走去。只是半路上，天就开始下起了雨。
　　真该死，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天气预报出错了。
　　我有些烦躁地取下书包，顶在头上向学校跑去。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新同学走进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就突然出现了这么一句话。
　　她长得真好看，一双桃花眼忽闪忽闪的，小巧却又高挺的鼻子，加上那张山茶花色的小嘴，是个绝对标致的美人儿。
　　“她来了肯定是我们班的班花！”我同桌大理说道。
　　我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叫胡蝶，是新来的，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友好相处。”
　　讲台上新同学的声音传来，听得我心猛得一颤。
　　她叫胡蝶？
　　我瞪大了双眼朝她看去，她仿佛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向我看过来，对我微笑。她一笑，眼尾的笑纹就像胡蝶的翅膀一样好看。我下意识地回避了她直勾勾的目光，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她时，她那双眼睛变成胡蝶一样朝我飞了过来！我吓得脑袋一甩，全身抖了一激灵，大理拍了下我的脑袋，我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幻觉。
　　太奇怪了，我感觉我着魔了。
　　老师给她安排了座位，就在我的前面。她扎了一个马尾，头绳也是胡蝶形状的。
　　“上天派来的胡蝶仙女。”我发着呆，手不自觉地在书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
　　“你是在说我吗？”我猛地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课，她已经转过来，正看着我书上那句话。
　　“哦……嗯。”我慌乱地关上书，跑了出去。

　　下午的课，各式各样的胡蝶侵占了我的大脑，我烦躁却又享受着这些花里胡哨的胡蝶在我脑子里乱飞，直到下课铃被敲响。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胡蝶走，当然没有被她发现，通俗来讲叫跟踪。但我发誓，是我的身体情不自禁地跟着她走的！
　　我跟着她到了她家门口，我躲在大门外旁的一棵大树后面。看房子外观是栋小别墅，老中式装修风格，她家应该挺有钱的。房子门口的小花园种满了山茶花，胡蝶纷飞，好像这里永远是春夏。
　　突然，一个男子走了出来，看年纪我猜是她的父亲，男子扶了下鼻梁上的金框眼镜，朝四周看了看，从包里掏出一只雪茄，点上，靠在小轿车上抽了起来。
　　我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赶快扭头悄悄地跑走了。

　　后来几天的课堂上，我的脑袋时不时的出现那片花园，那些胡蝶。我记得我的眼睛明明盯着黑板，但下课铃敲响，回过神来，才发现我的眼睛居然盯着胡蝶的发箍。
　　我不仅被蝴蝶侵占，我也陷入了胡蝶。
　　我开始暗暗对她展开追求，但又不敢明说。我也不知道她感受到了没有，但马上要毕业了，我的心开始急切起来。
　　终于，我的机会来了。
　　一个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放学之后背上书包，悄悄跟在胡蝶身后。我自认为这不算跟踪，胡蝶父母从不来接她放学，我为了确保胡蝶能够安全到家，每日悄悄跟在她后面保护她。
　　虽然她家离学校很近，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今天，就出了个小意外。
　　我悄悄跟在她后面，离她一米多远，可今天她突然改了方向，拐向了一个小巷子。
　　我内心有些恐慌：“难道我被发现了？”
　　纠结了半分钟，我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走进巷子，又拐了两个弯，突然几个女的谩骂声传入我的耳朵。
　　“不好，胡蝶有危险！”
　　我贴着墙壁，正准备拐过去英雄救美，胡蝶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救……救救我表妹。”
　　她眨着那双桃花眼，琥珀色的眼瞳像有种魔力一样，让我一下愣在那，无法动弹。
　　“你帮我，我就永远跟你在一起！”
　　我呆滞的眼睛突然一亮，机械地点了点头，就冲上去了。
　　我脑子还没想好做些什么，那几个女的看见我就跑了。表妹也跑了。
　　我有些惊讶地愣在原地，突然胡蝶从背后抱住了我：“谢谢你！我会报答你！”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沦陷是一切的开始。我们开始谈起甜甜的恋爱，我沦陷其中，无法自拔。当然，胡蝶肯定也是爱我的，她会每天送我一朵山茶花，她说这象征着我们纯洁、理想的爱情。
　　每次放学后，我会牵起她的手，送她回家，在快到她家之前与她道别。她会亲吻我的脸颊，吻在那个像马一样的胎记上，然后笑着向家跑去。
　　其实我问过她为什么喜欢吻我那里，毕竟我不太喜欢这个胎记，长在脸上曾经也一度让我自卑。她说我这个胎记很好看，马儿象征着自由，我们都应该自由。也是在听见她这个解释后，我才慢慢接受了我脸上的这个胎记，我才开始慢慢变得自信。
　　我与胡蝶在一起后，每晚都会做甜蜜的梦。我梦见我们牵着手，在草场上肆意奔跑；我梦见我和她一同闯入山茶花海的世界，被簇拥包围；我梦见我们一起坠入海底，永无止境地遨游……我们沉醉在美好之中，无拘无束。
　　现实亦是如此。我们顺利毕业，上了同一所大学，她说将来我们也要进同一家公司，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工作后，胡蝶的爸妈开始给胡蝶介绍对象。她拿着手机给她爸打视频，我就坐在旁边。她爸爸说吴家的小儿子跟她年龄相仿，再过几年联姻，那她们家的经济实力又会上一个阶层。
　　胡蝶有些尴尬地笑着，答应着挂了电话。
　　我非常生气，但我只能闷在心里，毕竟我们家庭条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胡蝶收起手机，过来抱住我：“跟我去见我爸妈吧，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替我做决定了。”
　　我当时也是在气头上，急需向伯父伯母证明我的存在，让他们知道我才是胡蝶的男朋友，所以我坚定地同意了。
　　去见胡蝶父母的前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我变成了一只马，胡蝶说想爸爸，我就把她爸爸给带了回来，可是她爸爸把我杀了……我吓得惊醒了，额头直冒汗，看了眼时间，才早上六点，是我太紧张了……
　　没头没尾的一个梦而已……
　　我又在床上勉强小憩了一会儿才起床，收拾打扮自己。如果胡蝶父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想，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但事与愿违。胡蝶父亲打开门，看见胡蝶的手挽在我的胳膊上，惊讶极了，而后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我还没来得及问好，她爸爸留头就朝二楼走去。
　　胡蝶的母亲倒是让我维持了表面上的体面，她让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给我倒茶，简单问了我几句，但在听见我父母是农民工时，脸瞬间都青了！她拉着胡蝶像厨房走去。
　　哼，爱慕虚荣！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没想到她爸妈会表现得如此明显。
　　我悄悄躲在厨房门外偷听胡蝶和她母亲的谈话。
　　“妈！他人可好了，你们先了解一下她嘛！”我就知道胡蝶会站在我这边，她是真的爱我！
　　“穷小子一个就算了，他脸上那么大个疤，丑死了，你究竟看上他哪一点……”
　　胡蝶母亲后面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当时我太生气了，我感觉我的尊严受到极大侮辱，我冲进厨房拉起胡蝶的手就朝外面跑去。
　　我把她塞上了副驾，一边开车一边发泄：“你爸妈真是欺人太甚！瞧不起人也不能这样说话！”
　　“我知道你受委屈，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的……诶，你开慢点！”
　　我根本听不进去她说的任何话，脑子里仿佛被一团火堵住，随时都要爆炸。
　　我越开越快，越开越快……
　　“开慢点！”胡蝶尖叫起来。
　　我吓得猛得一哆嗦，踩了急刹车，可后面的小车没反应过来，猛得撞向了我们车。我下意识向左打方向盘，后面那辆车开得也很快，直接撞进了我的车，带着我车的右半边，以及副驾驶上的胡蝶一起冲了出去。
　　“轰—”巨大的撞击声仿佛要将我耳膜震破。
　　胡蝶！
　　我连滚带爬地朝那团扭曲的废墟跑去，我像疯了一样一边嘶吼着她的名字，一边搬弄着这团废墟。
　　可是我始终找不到她的身影……
　　此刻，我终于体会到孟姜女哭长城时是什么样的绝望心情，如果可以，我也想用我的眼泪淹没这团废墟。
　　但她始终没有出现，直到我眼泪流尽，双目失明，昏睡过去……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我隐约看见胡蝶化作一只蝴蝶从废墟中挣脱出来，降落在我的肩膀上。我带着这只蝴蝶一起去了花店，买了一盆山茶花，放在我房间的窗台上。我把蝴蝶小心翼翼地放在这只山茶花上，她煽动着翅膀像是在对我笑。
　　这朵世间最美丽的山茶花，胡蝶为泥，爱情滋养，永不枯萎。
　　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