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场戏》楠街

75、洗三 泫然沾我衣

　　虞娘皱眉：“淑妃的野心未免也太大了。”

　　观其之意，分明是要沈戎河战胜归来后向永晟帝请封七皇子亲王，先不说大历朝加封亲王一向是皇子成亲或成年，便是永晟帝将来或许怜惜七皇子破格加封，也断然没有沈戎河来为幼弟请封的规矩。

　　更何况是挟功请恩，依他们这位陛下的心思，指不定就要疑心到淑妃与肃王之间有什么利益瓜葛上去。

　　“她如今手里头再没了什么能掣肘之物，为何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莫不是还有什么后招——这信并非全部？！”

　　半晌只听见自己在这担忧，转头却见她家王妃神情专注的对着那晚莲子羹，仿佛再没比眼前事更重要的了。

　　虞娘的目光平和却如有实质，廖文茵后知后觉抬头，好笑又无奈：“她知道这件事，已经是最大的把柄了，若她在陛下跟前儿胡言乱语，岂不是坏了王爷所有的事？”

　　虞娘方才回过神来：“那，那咱们还真就这样如她所愿不成？”

　　廖文茵大约是吃饱了，手里捏着白瓷勺轻轻拨弄着碗里沉浮的百合花，漫不经心道：“兹事体大，闹到陛下那里咱们讨不着好儿，她自己就能摘得干净？淑妃伴君多年，只怕她也没那个胆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尽快修书告知王爷，后日便是七皇子洗三的大日子，先前既应了淑妃，也不好做言而不信之人。”

　　虞娘端来笔墨，廖文茵写完信，连淑妃送来的那些信一道用裁好的牛皮纸蜡封在竹筒内，外头亦用一层防水防火的火漆涂了，叮嘱道：“府上王爷先前养的那些兀鹫，如今倒是派的上用场，来往南疆不过三五日，只是待会你出宫的时候小心些，一并回府上看看家里那些人。”

　　宫外虽说有康二一直照应着，只是肃王府后院毕竟是女眷内宅，多有料理不便的地方，姚嬷嬷年事已高，她也总挂念着。

　　虞娘接过东西，笑叹道：“小姐当真是越来越有王妃的风范了，先前想着与王爷不过逢场作戏，我如今瞧着，怎么反倒是有些乐在其中了呢？”

　　也就是虞娘与她这样的情谊，这般出言打趣，廖文茵掀起眼皮，懒洋洋的瞪了她一眼：“我与肃王现而今是夫妇一体，他好我也跟着享福，何必与自己找不痛快。”

　　虞娘不与她争辩，抿着嘴无声笑了笑，眼神意味深长，知晓再说下去大约要适得其反，于是岔开话题：“也不知咱们还要在这宫里住多久，再过些时候是小姐的生辰了，若是在宫里，又没个意思。”

　　廖文茵手里把玩着腰牌，“本就是为着淑妃生产而来，如今事情已了，大约她也不愿再多见咱们，过了七皇子的洗三宴应当是会允准咱们回府。”

　　她将腰牌递给虞娘：“正好你今日出去，一并将人从城外的庄子上接回来罢。”

　　虞娘反应了一瞬：“您是说，柳三娘？”

　　廖文茵明白她的犹疑：“那些女使都好说，有杜师傅和屈姑娘调教管束着并不打紧，只是柳三娘到底身份不同，他们二人也是心有顾虑，姚嬷嬷也说先前不过为着咱们入宫府上照看不到，如今既回去了，断然没有还将柳三娘放在庄子上的规矩。”

　　到底是沈戎河的师妹，王爷不提，也不意味着能怠慢了去。

　　虞娘也明白，伸手接过腰牌，轻轻叹了口气：“是这么个道理，只是想到她先前的做派，没得叫人想起来心里头恶心。”

　　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要命的身份，在外头胡乱散播谣言妄图逼廖文茵就范,稍有不慎便能累得肃王府上下数百条人命，可你若要说她有多坏的心肠倒也算不上，只是行事如此不知轻重，虞娘真是打心底里害怕。

　　廖文茵神色清淡，虞娘知道她这副模样应当是心里有数，也不再多言，预备了东西趁宫门下钥前出宫去。

　　翌日，果然宫中由内务府的管事太监领着人在华阳宫里外布置洒扫，洗三是大日子，即便是宫中人人都等着瞧淑妃的笑话，也不敢在这样的事上混账糊弄。

　　廖文茵身着宫装朝服，头戴一等王妃制式的大冠，身后虞娘捧着礼盒，刚下轿辇，身后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燕王妃到——”

　　既在宫门口迎面撞见，总不好走人视而不见，廖文茵转头行礼：“燕王妃。”

　　燕王妃落了轿便亲亲热热的迎上来，若非廖文茵不着痕迹的躲了一下，只怕那手即刻也要亲亲热热的挽上来了。

　　“三弟妹今日来的真早啊，也想先见见小皇子不是？”

　　她与燕王妃同为皇室命妇，身份上没有差异，何况二人并不相熟，只是因着一道在宫里侍产，更是见面三分情罢了，燕王妃如此，便是想要压她一头了。

　　廖文茵眉心不带动一下的落了落眼，硬是担下了这句“弟妹”，笑容谦和：“燕王妃与我想到一处去了，你我入宫是为了淑妃娘娘生产，如今母子平安，咱们也应当先来看望才是。”

　　廖文茵话说的客气，分明没有亲近之意，偏燕王妃好似听不出来一般，笑得花枝乱颤：“我自然是有心要见见小皇子的，只怕弟妹若去见了又要徒惹淑妃烦恼了，哎，七皇子真是可怜，这痨症可是终身的顽疾啊——”

　　燕王妃本就以泼辣性子闻名京城，燕王软弱，王妃厉害些也无妨，只是廖文茵虽然已在姚书萱的事情上领教过此人的脾气，却不想今时今日她竟也还敢当着周遭太监宫女的面，在华阳宫门前这样出言无状。

　　淑妃之于燕王虽说大约再没什么威胁，可到底现在还得宠，又有永晟帝的怜惜，廖文茵心神一凝，余姝霈决然不是个蠢人，此间背后，必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廖文茵心思转换间缓着声谨慎道：“淑妃娘娘感念咱们侍奉有功，何况娘娘一向宽和温厚，自然没有生气恼怒之说了。”

　　言下之意便是与淑妃之间已无龃龉。

　　大约也是旁人都熟悉了她的性情，燕王妃明艳的面孔做起嗤笑的表情来显得毫无违和，她虽然已经是二十七八的年岁，眉眼却依旧弹润，不比廖文茵那张清冷颜色上翘的凤眸泠泠瞟上你一眼，让人心头一颤。

　　只是显然这位燕王妃也并不多在意，拍了拍廖文茵的手，笑意显然意味深长，带着身后的女使先往华阳宫里进。

　　虞娘跟在身后，低声对廖文茵道：“怎么如今瞧着这位是来势汹汹啊。”

　　举止轻浮言谈不屑，一个温裎，总不至于就让她这样嚣张。

　　廖文茵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转瞬间又被垂下的羽睫遮掩，她看着前面那道张扬的身影，静静道：“待会递了牌子，出宫前总得去拜见母后。”

　　事关伯阳王余氏兄妹，想来外头人也是查不明白的。

　　殿内，难得淑妃面上气血足了些，好在上过妆也看不出什么，她如今还在月子里卧床修养，小皇子洗三却是马虎不得，刚出生三天的婴孩儿，实在是在难得一句白嫩，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天生痨症的缘故，被赤色的包被一裹，显得面色更是隐隐发紫。

　　只是没有人敢当着淑妃的面提这些，哪怕是方才还在华阳宫门外态度肆意的余姝霈，也只是客套寒暄几句，倒是廖文茵，趁着众人围着小皇子看时，将一枚小小的平安锁送予淑妃。

　　“想来娘娘自会为七皇子向宫中广阳殿的大法师求得平安符，臣妾总不好越俎代庖，只是这枚平安锁是还是当年先太后在臣妾幼时所赐，今日臣妾送给七皇子，先太后在天之灵，也会护得小皇子平安的。”

　　廖文茵并非与淑妃有什么交情，只是稚子无辜，这孩子因她的梦箴之言平白背负了许多艰险，往后的日子也未必坦荡，总归她也有些于心不忍。

　　倒是淑妃见了这平安锁，神情怔愣许久，才在身边宫女的提醒下回过神来，看着那边围在一起谈笑的众人，淑妃苦笑道：“到头来还是你更关心些这个孩子。”

　　若真是有心之人，见着孩子那副模样，也只有心疼的份，何况她这为人生母的。

　　廖文茵虽知她伤感，避开人过来也是有正经事，眼见淑妃垂首落泪，她像是抚慰般靠近了些，压低了嗓音道：“臣妾说过答应娘娘的就会做到，只是等会儿还得请娘娘劳累些了。”

　　淑妃还没明白过来，就见那边围着七皇子摇床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宫女抱着小皇子快步过来，急道：“娘娘，不哈了，小皇子突然浑身抽搐不止啊——”

　　淑妃一听，浑身七魄几乎丢了六魂去，还是身边的大宫女反应迅速，忙吩咐人去叫太医。

　　宫女抱着包被，上前给淑妃看，只见七皇子皱巴巴的脸上双目紧闭，小手蜷着，时不时的抽搐，又因为痨症喘不上气，气息已然渐弱了下去。

　　一时殿内众人慌了手脚，没有人敢再碰小皇子，看这情形淑妃更是承受不住，头晕目眩一般昏死过去，又惹的一阵惊呼。

　　正此时，太监尖锐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