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桥落

1、Chapter.1争吵和无力

　　今天的夜死一般的沉寂。林判忻捏着手机，脸上带着一丝犹豫。他斟酌片刻，觉得是不是应该给路宥影一些私人空间。
　　他退出页面，屏幕上的日期大大标注着7月30日。
　　嘶。

　　“喂，宥影。”林判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暗示着主人的紧张。语气中却仍是往常一般的轻松：“你现在有空吗？”
　　电话那头的少年没有出声。喧闹的环境里，他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模糊的话。
　　电话外，路宥影久违的露出个微笑，好似冰川融化的纯净在这个事非之地显得格外显眼。
　　身边的男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凑近，想听听电话那头的男人究竟是谁。
　　路宥影瞥了一眼不知分寸的这个男人，目光锋利，男人自知理亏，打着哈哈走开了，转身时还故意给路宥影抛了个媚眼。
　　恶心。路宥影皱眉。

　　林判忻一怔，那头的背景一定是在什么酒吧KTV之类的地方。他皱了皱，不明白自己的徒弟为什么去那种地方。

　　“你说什么了？”林判忻将听筒凑到耳边，仔细去听，听到了一声极小的咋舌。
　　他一愣。电话那头又传来了一些动静，是衣物之间摩挲的声音，伴随着女孩子的一声抱怨，“宥影，怎么就走了呀，再陪人家玩会。”
　　林判忻下意识地蹙眉，而后，他听到自己的徒弟说，
　　“不要随便给我打电话。师傅。”

　　二十分钟左右后，路宥影到了咖啡店门口。他推门进去，林判忻坐在窗边的桌旁看着玻璃愣神。他看见林判忻面前摆着电脑，上面是一堆复杂的数据。
　　“您让我来，就是让我恢复数据？”路宥影站在林判忻旁边，看着屏幕，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麻烦又多事，他是在无理取闹吗？

　　很快，他又在心里给了自己狠狠地一巴掌。因为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修复，这次的电脑程序遭到了严重的毁坏，数据丢失。问题很大，路宥影立刻明白了师傅为什么要特地叫自己来。
　　“呐，我是在给你锻炼的机会。”林判忻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却见以往乖顺的弟子这一次却拒绝了他：“您，可不可以自己弄？”

　　“什么？”林判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拍了拍胸膛的位置，缓过来后，他问路宥影：“路宥影，你认为，我是在故意折腾你？”
　　他几乎不敢相信面前的青年是自己乖顺的弟子，路宥影在这四年的身高像柳枝一样开始抽条，肩膀开始变宽，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只和师傅差了半个头，林判忻感叹：“是少年的叛逆期吧。”

　　少年摇了摇头，说：“我知道师傅是为了我好，但是，”他稍稍顿了顿，抬眼看着眼前的男人，“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师傅，别再浪费我时间了。”
　　浪费时间？
　　“呵呵，我从来没有逼过你。”林判忻的笑容从那张脸撤了下来，英俊的脸此刻一点表情都没有。“我从你十二岁的时候教你，我会的，不太会的全部都教给你，你现在，”说到这，他已经忍不住站起来，“认为我在浪费你的时间？”

　　“我很感谢师傅的教育，但是，”路宥影的神色冷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远方，没有再看一眼林判忻，说：“我也想有自己的目标。”
　　“师傅说的话，不一定是对的。”
　　他转身欲走，突然，脚步顿住。林判忻合上电脑，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递给他。

　　“我不知道你今天发什么神经，和我撒气。我不怪你，知道冒昧打电话给你确实不对，我道歉。”
　　“但是，这个故障，你一定要解决。你们八月初不是有什么编程的比赛？我记得，你试着先把这数据修复，这个对你的项目有帮助。”

　　路宥影猛地瞪大了眼，接过电脑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间，发不出声，他微微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一个音节。
　　得好好道歉……
　　“还有，酒吧别再去了。”
　　林判忻落在他肩上的手，是他们的关系之间的第一条裂缝。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周围的酒吧都开始了狂欢，霓虹灯亮起，灯红酒绿的景象在这个城市里如同绚丽的瞳孔。
　　羊肠小道的两旁亮起路灯，惨白混着皎洁的月光一如既往地洒在灯下的师傅。林判忻的影子在前方无限拉长，背后的弟子捧着那台电脑看着师傅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判忻踏着影子一步一步走远，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不停，就像少年时代的日子永不停歇的脚步，步入社会的成年人身边再没有那个身高开始抽条的青年。
　　恍若，未曾有过。
　　惆怅而孤独的心绪涨得心口发疼，千刀万剐的尖锐刺痛和钝器敲击的钝痛，两种痛苦混杂在一起，似乎要让林判忻体会十大酷刑，那是发自内心的痛。

　　路宥影没有再去酒吧了。他沉思着，好像自己的心在跳动，跳动，灼热的温度在深秋里像红透的枫叶，他的怀里捧着那本笔记本电脑，微热的温度，冷透的全身。
　　路宥影找了个长椅坐着，底下冰凉的木质让他稍稍恍惚，深秋了，林判忻很怕冷，这种潮湿的季节他的伤会痛。
　　他和他经历了如此多。路宥影了解林判忻，已经到了像家人一样的地步。
　　可是。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说出如此过分的话，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这么冷。他踏着自己师傅刚刚走过的路，顺着他的脚步。
　　帆布鞋和皮鞋的印子重合，像林判忻在替路宥影铺开未来的路。路宥影固执己见，在另一条路又留下几个脚印，但终将顺着他的轨道回来。
　　他想：我是不是该道歉？

　　记忆倒退，呼啸而过的晚风让他的思绪万千，他的记忆停在长河中的一段。
　　远处天边橘红的云和浅金的阳光，林判忻牵着小路宥影的手，两个人一同走在一条小径上，两旁是村庄和田野，炊烟袅袅，顺着秋风萧瑟吹进深山。
　　余霞成绮，余辉下，年幼无知的孩童牵着大人的手，十二岁的他已经一米六，却只到了男人的胸口处。

　　“大哥哥，为什么他们都不和我玩呀。”
　　路宥影想起被同学孤立嘲笑，心里真像被充水的海绵堵着，潮湿的窒息。
　　林判忻逆着霞光，日落日出，瞬息万变。他的笑容却像镀了金边，浅金的发丝末端被日光染上橘色，像神明跌入人间，星辰坠入大海。
　　“我和你玩。”
　　他抱着路宥影，抱着自己的弟子。像真正的神，又像一位母亲。

　　他和他说：“呐，被人冷落不是什么大事啦。”
　　“做你自己就好了。宥影。”

　　路宥影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师傅是可以忽略的。他从前没有什么朋友，没有家人，更没有可做的事。
　　但他长大了，从前羸弱的身躯逐渐强壮，从前身旁只有师傅一人，现在，他有了成群的“朋友”。
　　没关系的，师傅会原谅我的。

　　路宥影仍然抱着这可悲的念头，单纯的认为林判忻一定还会原谅自己，然后恢复以往的关系。
　　但成年人的告别和决定，不是那么突然的。
　　林判忻早就做好了抛弃路宥影的准备。只不过是这一次的事，恰好成为了可以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