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日》路有林荫

9、如麻

　　夏焰到家的时候，天边已铺满了乌云，层层叠叠地卷在一起，恐怖又有种诡秘的美感。
　　客厅灰沉沉的没开灯，沙发坐椅饭桌静悄悄的，整个房间显得格外安静。
　　“妈，我回来了。”
　　夏焰放下书包，窗外玻璃已经开始被雨打湿了。
　　“真是鬼天气，刚才还落日夕阳美美的晚霞呢。”
　　她自顾说完，房间里也没人答应。
　　想了想今天的日子，夏焰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妈？你在家吗？”
　　仍旧无人应答，夏焰脚步开始有些发虚。
　　“这破天气，真讨厌。”
　　她摸到客厅的灯，准备摁明。这时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闪电，三秒开外，轰隆作响。
　　夏焰手抖了抖，猛地手磕到开关。
　　灯还是没亮，客厅有些过分安静。
　　“这该死的破灯。”夏焰低声咒骂句，拎起书包打算回房间。
　　又是一道闪电。
　　与刚刚不同的，夏焰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像是什么在她背后一飘而过。
　　“我靠！谁？！”
　　夏焰猛地回头，瞪圆了眼睛。
　　除却窗外那道明亮的闪电，她眼眸中，亮得珵眼的就是客厅那张一直背过去的照片。
　　虽然事实上，那是一张遗照。
　　但她更想称之为照片。
　　因为藏在心底深深的恐惧，让她平日根本不敢往这个位置看一眼。
　　她也曾和老妈提出将照片拿掉，可老妈每次都只是面色难堪的拒绝掉。
　　夏焰盯着那张背过去的黑框照片，愣住了。
　　冥冥中有股神秘的感觉，引着她一步步上前，走近她往日不想靠近的那个地方。
　　她死死盯着那道黑色边框。
　　耳边轰隆的雷声乍响，室内忽明忽暗。
　　她原本以为只要他死掉，她们的生活就会恢复正常轨迹，时间会慢慢抹平一切。
　　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并没有。
　　这么多年，他死去的事实，他死去的场景，他临死前看着她的眼神。所有一切就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
　　时不时便会在她脑海重现。
　　时刻提醒着她当年这个恐怖的一幕。
　　时间没有抹平一切，反而这个时间越是久远，她脑海里的记忆越是清晰。
　　清晰到她甚至可以回想起来那天的每一句话。
　　他狰狞的面孔就在她眼前张牙舞爪。
　　夏焰在照片前停住了脚步，暴雨打在屋顶，玻璃上。
　　也蒙住了她的理智。
　　她伸手慢慢靠近那相框，指尖触碰……

　　———
　　“我艹你妈的，你个傻逼，去死吧！”

　　“艹你妈，你怎么不死！！你为什么不死！艹你妈，为什么你不去死！！” 她的手满腔恨意的指着他，因为愤怒而止不住的颤抖。

　　“是不是要逼得我们所有人变成神经病，你才满意？！艹你妈！每天这样打得你死我活，你他妈才满意是不是？！” 她几乎是怒吼着出来，像一条疯狗。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一点点改变过？！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把我们这个家逼近死胡同，你他妈每次说的话，承诺的东西都是狗屁，你他妈也配做个人？我妈去年被你气得要死掉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床上睡着你的美梦，流着你的口水！”

　　“我艹你妈！我妈起早贪黑，顶着烈日在工作养家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在吃喝赌博！你他妈怎么有脸现在家混着吃软饭的？你他妈就是个窝囊废！”

　　“这么多年，你为这个家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带给我们的只有无尽的痛苦！每次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他妈不是在玩就是在赌牌的路上，你他妈怎么有脸说出口是你养的这个家这种屁话的？！” 她双眸布满血丝，像头凶猛地野兽，随时准备扑过去咬死猎物。

　　———

　　“你怎么和你老……老子说……说话的？！我做什么了？我做什么了？！老子……老子生你……养你，老子就是你一辈子的爹！老子白养你了！” 他矮矮地站在那，因为得病而艰难得口齿不清。
　　但那双眼睛也同样充满愤怒，恨意。

　　他粗胖的手指横指向对面：“你给我记住，老子是你爹！你爹！我艹你妈，欠收拾的东西！”

　　“你给我……给我记住！老子……他妈…永远是你爹！”
　　两人已经扭打起来，他一巴掌狠狠招呼过去！肥胖的身体因为他的动作而疯狂扭动起来。

　　————

　　“我艹你妈！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你不是不想过安生日子吗？你不是就想一直闹下去，打下去吗？”

　　“我不会让你拖累我妈下半生的，你他妈，过来！！”
　　她歇斯底里的叫破嗓子，小区楼顶余音微颤。她把这辈子听到的所有脏话，恶毒的话都飙了出来。
　　在那一刻，她真的放弃掉所有的一切，甚至她的生命。
　　在那一刻，她脑海中就一个想法。
　　同这个窝囊，怯懦，自私可恨的人同归于尽。
　　他妈的，在经历过无数次精神上的歇斯底里后的绝望后。
　　她只想一头扎进去，带走这个恶心的人。给活着的人开出一条新的生路。
　　这种不死不休的闹剧，总得有个人死掉才会完结。
　　她疲倦麻木绝望极了。
　　他妈的，她就想毁灭一切。
　　————

　　物品碎裂，花瓶，桌椅板凳砸得乱七八糟的声音就在耳边徘徊，徘徊。
　　每个人都肆意发泄怒气，恨不得将对面的人千刀万剐。
　　这是最后的结局，因为多年，多年，每日每天每年的闹剧。
　　而最终有的结局。

　　— ——
　　夏焰猛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想停止这些声音。
　　雷电太烦，雨声太杂。
　　她沉重的心情愈发沉闷，脑袋发蒙，乱糟糟的烦，他妈的，就在她想要大叫出来的时候。
　　门扑地一声被人打开，接着，搁置钥匙声音。
　　脱鞋……
　　脱雨衣…

　　“靠！”夏焰松了口气。

　　“哎呀，小伙子，谢谢你啊，进来喝杯茶吧？”
　　是老妈的声音。
　　“老妈？你去哪了？下这么大雨怎么才回来？”夏焰揉揉脑袋，朝玄关走去。
　　“不用了，阿姨，我这就回去了。”
　　嗯？还有其他人？
　　声音有点耳熟。
　　夏焰走到玄关，接住老妈递来的东西。一个黑色塑料袋，沉甸甸的，不知什么东西。里面被打湿了，外包边还有泥巴。
　　她刚想问是不是摔了。
　　结果抬眼见杵在门外的人有点眼熟，于是眯着眼睛再三仔细看了眼。
　　这才惊呼：“许晏？”
　　听见她的声音，门外的许晏明显也愣住了，半晌才道：“是你啊。”
　　夏妈左右瞧了瞧，恍然：“你俩认识阿？”
　　夏焰提着东西进屋，懒洋洋的：“嗯，同学。”
　　随便扫了眼塑料袋，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夏焰刚刚好起来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是纸钱。
　　“那阿姨，我先回去了。”许晏也没多话，只是觉得今天的夏焰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儿。
　　“哎哎哎，小帅哥，等一下，焰焰，你拿把伞来，刚刚多亏了这个小伙子啊，我拎着东西不方便走路，刚刚在楼下脚一滑，摔了一跤。又下这么大雨，自己根本就站不起来，幸亏遇见这个小伙子！”
　　“人给我扶起来，东西给我拎着，我都说不用送了，他还特意给我送到门口！你看看，焰焰，你同学人多好！以后叫人家有空常来玩啊！”
　　“昂。”夏焰敷衍应道，随手拿了把黑色雨伞。
　　“妈，你赶紧进去换衣服吧，回来我再给你擦药。”
　　　“好好！哎呦，你看我这一身弄的，真是不好意思阿！”老妈笑着看着许晏。
　　“不会。”许晏很浅的笑了下，表达的意思仅仅停留在礼貌上。
　　“走吧，我送送你。” 夏焰将黑伞递给他，自己又拿了把蓝色的伞。
　　“谢谢。”许晏从她手上接过，视线只停留在她身上一秒。
　　电梯内，望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夏焰真诚说道：“谢谢你，特意送我老妈回来。”
　　许晏目光落在她头顶，电梯里湿漉漉的，残存着上一波人的脚印，凌乱，狼狈。
　　就像此刻夏焰给他的感觉。
　　“不会，就刚好碰到，我总不能把人扔那吧。”
　　“哦，这样。”
　　没看出来你还挺善良。夏焰心想。
　　许晏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湿了大半，顺着他的胳膊还在往下流着小水珠。
　　可想而知，刚刚雨有多大。
　　“多谢了，下次请你吃饭。” 夏焰微微一笑。
　　“再说吧。”
　　电梯下到一层，许晏晃了晃手上的黑伞，“走了，你回去吧，伞明天还你。”
　　“嗯，拜拜。”夏焰这样应着，没什么动作的等着电梯自动关上。
　　她没摁楼层。
　　等电梯再开的时候，许晏已经没了人影。夏焰走出楼梯，深深吸了口气。
　　暴雨如注，少年黑色身影在雨瀑里若隐若现。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夏焰看着如麻的雨，突然想起这二句。
　　古人诚不欺我阿。
　　她走到门口台阶处，蹲下身子。
　　看着雨发呆……
　　竟然还有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