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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艳奴 序 景武 ...

  •   序
      景武十二年,百越朝京,贡艳奴,以祝圣诞。艳奴献舞,龙颜甚悦,豢于百珍园。翌日,艳奴逆旨,弗为王舞,龙颜大怒,令杀其饲者。艳奴闻饲者已逝,惊厥而堕,是夜,歌至啼血亦不止,园内珍兽百余只,悲鸣彻夜。艳奴自裁,气绝而亡,亦有效艳奴者,余者恶斗,夜烧禁园,或死或逃,百珍园至此覆亡。
      荒斋杂记·异闻篇

      第一章,红榜
      城门口平日用来贴榜的墙面上多了一张红色的。百姓们见得最多的是白色的,内容多是缉拿逃犯或是下令增税加徭。红色的虽不少见,但绝不常见。比起红榜更不常见的是揭榜的人。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蝼蚁尚且偷生,那人自然就不能轻易揭红榜。除非已知自己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不然就算是去要饭也绝不会动一丝去揭红榜的念头。
      红榜前的人热闹了一小会儿,跟前几日软得如同豆腐的河堤一样,还没轮到汛期,一场大雨就冲散了。
      城里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他们靠衙门每日中午施的一碗能当镜子照的清粥苟延残喘。如今已经到了要排队的时候了,去晚了,屁都喝不到,只能勒紧裤腰睡一觉,晚上就算想睡,也能被肚子咕隆咕隆叫得跟打雷一样的声音吵醒。
      人群散去,只留下一个孱弱的少年和一个更孱弱的孩子。
      “哥,我饿了。”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弟弟:“我们去排队领粥。”
      排队的人早已把衙门前头挤满了。排队的时候少年看到一个容色枯槁的女人一手抱着婴儿一手端着一碗粥慢慢走着,似乎那个碗才是她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她芦苇一样纤弱的身子佝偻着,颤颤巍巍走到一棵树下坐下,仰头咕咚咕咚喝完粥,意犹未尽地舔舔干裂的唇。
      怀里的婴儿哭闹起来,女人麻木地拉开衣领,好像忘记了周遭到处都是男人,把早已干瘪的□□送进那张饥渴的小嘴里。不谙世事的婴儿吮吸几下不满意地哭起来,女人聋了一般疲惫地闭上眼睛,任由怀里的婴儿焦躁地挥手蹬腿。
      蓝底白花的襁褓让少年想起了自家门前那条每到春天水面都会铺满白色落花的河。从前自己常常会在河边洗衣服,看着繁花随水波荡漾,天真地以为这世界处处都和那一方小天地一样美好。
      少年回过头看着自己前面的队伍,像是一只蛆虫,缓慢地前前后后来回蠕动。
      “啊!”女人痛苦地叫出来,气急败坏地狠狠捏着怀里孩子的下颚,用手指粗暴地扣开那张幼稚而不知餍足的嘴:“松嘴!”
      孩子大声啼哭,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疼痛。女人也流着泪。少年更愿意相信她的眼泪是因为介意自己胸脯上多了一个再也消磨不掉的齿印,而不是怨恨自己为什么带着一个累赘。
      终于轮到了自己。少年端着两碗清粥走到一旁,未及停下步伐,其中一碗早已被弟弟抢走一饮而尽,咧着嘴像狗一样尽可能地把舌头伸长一点,去舔尽碗底最后一滴米汤。
      面如土色的孩子多得像是用河滩上的淤泥信手捏出的泥娃娃,目之所及,遍地皆是。少年端着碗仍旧看着城门方向,弟弟睁大眼睛仰头看着自己头顶的碗,舔了舔唇边已经干涸的米汁:“哥,你不喝吗?”
      少年迟疑了一下,回过头把碗放低:“你喝吧。”
      弟弟猛地双手攀住纤弱的手臂,双掌左右合握住碗体,稳稳地将碗夺走。牙齿碰在碗沿时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少年微微失神,脑内好像有一个声音突然说起了话,可他听不清。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弟弟满足地微笑着:“哥长大了就是好,耐得住饿。不像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特别快,总是觉得吃不饱。”
      少年微微垂下头,耳畔婴儿的哭声还在继续,脑子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忽然弯下腰呕出一摊比被弟弟喝完的粥还要稀薄的液体。
      “哥,你没事吧?”
      五脏六腑像是泡在了沤了几天的泔水里,连牙根都是挥之不去的酸涩。少年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慢慢蹲了下来。
      好难受……
      好像……要撑不下去了。
      少年死死捂住口鼻,生怕一不小心将毫无生存意志的灵魂也呕出来。

      翌日清晨少年经过城门发现那张红榜还在。他在衙门门口等粥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女人,只是她怀里没有孩子了。少年本来是认不出她的,因为她没有抱着孩子。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饥肠辘辘蓬头垢面的女人,要不是她今天坐在了少年的身边,少年不会注意到她。但少年认出那块蓝底白花的襁褓,原本应该裹着孩子的粗布,如今却成了头巾系在了女人的头上。
      女人神色恹恹地发呆。少年注意到她衣袖上有一块暗黑的污渍,蝌蚪一般拖着长长的尾巴,一直延伸到手肘。女人伸出脏污的手指塞进嘴里抠弄,从牙缝里抠出一点点苍蝇大小的残渣,青蛙捕虫一样伸出舌头一卷,然后把残渣囫囵吞了下去。
      衙门施的粥可没有能塞牙缝的东西。
      所以她到底吃了什么?
      少年的肚子又疼起来。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城门的方向。他想活下来。未来遥不可期,他能把握的只有当下。
      衙门的大门打开,施粥的木桶还没搬出来,不少人已经排起了队。少年带着弟弟排在女人的后面,等他们俩刚刚得到粥没走几步远,弟弟又把粥一饮而尽,继续睁大眼睛盯着剩下的一碗。
      “你想喝吗?”
      他点头。他错将沉默当成默许。他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夺取别人活下去的权利。
      “喝饱了吗?”少年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温度。
      “没有。”
      “没有也没办法了。我昨天的还有今天的粥都给你了。”
      弟弟这才微微羞愧地低下头。
      少年望着辽阔苍穹,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就在这里分开吧。从今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弟弟茫然地仰头问:“哥你要去哪儿?”
      少年低头微笑:“去死。”

      第二章,揭榜者
      少年跪在地上有一会儿了,可还是没有人来。他从怀里拿出红榜放在腿上用手掌抚平,动作轻柔而专注,好像不是在抚摸一张普通的纸,而是一张来自富贵人家的名帖。
      一个高大的男人停在少年面前。他身形魁梧,皮肤黝黑,左脸从眉骨到下颌角有一道伤疤。男人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打量了一下低声开口:“几岁了?”
      少年垂下头低声道:“十七。”
      “你可知道这红榜是什么东西?”
      “知道。”
      男人沉默了一下,伸手从少年手里拿走了红纸:“你这么小应该还没有婚配。可还有家人在世?”
      “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天中午刚刚分开。”
      “为何?”
      少年愣了一下,仰起头看着男人,露出一个比云雾更飘渺的微笑:“我说我怕他和我抢这张红榜,大人信吗?”
      男人愉悦地笑了:“你这小子到有趣。看来你还不知道。自你接触艳奴的那一刻起,最多也就三年性命。现在还想抢着去死吗?”
      “我不揭榜,也许明天就会死。”
      男人敛去笑意,沉吟片刻似是有些于心不忍,低声道:“活着倒数自己还有几天日子,这种日子不好过,不少人最后后悔了,但是也来不及了。没有回头路的。你想清楚了吗?”
      “人都是要死的,所有人都是向死而生,我只是比别人早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男人笑着把手里的红纸撕碎,扬手洒在少年的头上。碎片如落红零乱,纷纷扬扬,散落在少年身边,还有一片落到了少年微微敞开的前襟里。
      男人偏头对一旁的家奴使了个眼色:“带去花园。”
      少年没有起来,只是伸着脖子像是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轻轻地说:“能不能先给我一顿饭。我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
      男人轻蔑地弯起嘴角:“那要看你配不配。你要是有本事,就不会饿死。”
      少年绝望地闭上眼睛。
      原来求死也会被人挑剔配不配。
      男人临走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容。”

      所谓花园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监牢。无数树桩竹竿渔网相互依仗覆盖叠加,在豪华的宅子后面建造起一个封闭的花园。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模样,但是从顶部渔网中漏出来的树枝来看,里头应该是有很多树木的。
      “你进去后要小心。”开门的老汉指着门上悬着的一根绳。“你要出来的时候就扯这个,我听到铃声就会来开门。”
      阿容刚刚进去,就听见身后落锁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花园内的景致。正如他所料,里头确实有很多树木花草,令他惊讶的是建造者花了很多心思竟然从山上引来了山泉,在花园里建了一个小小的池塘。
      阿容慢慢地走向山泉,看着一根手臂粗的竹筒延伸到花园高高的围墙之外,层层树枝下清泉顺着竹筒流入到一个白玉一般的大碗里,最后溢出来流入池塘里。阿容靠近了才发现那个白玉碗和下面的石头是一体的,是一整块玉石雕刻而成,只不过只雕刻了上面,下面保留了原石的模样。他伸出双手在碗里掬起一捧水送到嘴边。身后咻的一声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看见掌心的水面上一抹脆绿似流星划过。
      阿容连水都忘了喝。水淅淅沥沥顺着指缝漏下去,沿着手腕流入袖子里。即便闭上眼睛,他眼前还是会浮现刚才那抹绿色,像是黑夜消退时曙光抹在了绵延葳蕤的山峦上,是一种充满生机的美。
      “我叫阿容。”
      阿容转身看着被渔网和树叶遮蔽得十分阴暗的天空,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亲切,毫无攻击力。
      “你叫什么名字?”
      久久没有回应。
      阿容静静地盘腿坐下,伸手在竹筒下接了一掌心的水送到嘴边啜饮。山泉带着丝丝甜味,非常解渴。阿容继续接了几次水,把空荡荡的肚子填了个半满。
      下午阿容侧卧在草地上听着秋蝉嘶鸣,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躲在母亲的羽翼下幼鸟,虽然饥饿,但是平静而安心。

      阿容是被惊醒的。他听见守在门外的人焦急地唤着他的名字,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对着门口大喊:“我没事。我刚刚只是睡着了。”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下,紧接着低咒一声,责备他让人瞎操心,然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发现天已经黑了,池塘上空正好是裸露的天空,星光撒下来浮在水面上。阿容看见树丛里的一个暗影,蹲在树枝上犹如正在狩猎的猎人。
      阿容起身走到池塘边接水喝。他想得很清楚了,这相当于是一个考验。要是艳奴能够接受他,他便是有本事配得上吃这碗绝命饭的人。要是不能,他会被扔回大街上,过以前那样蝼蚁不如的日子。夏汛大雨变成了洪水,大水退去后紧跟着秋旱,几个月来饿死的人不计其数。他应该不是第一个揭榜的人。也许前面有很多人都来到了这里,却因为无能而被赶到了大街上。
      月光清亮,给昏暗的花园里带了一点微光,阿容呆呆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艳奴,顾名思义,艳丽鲜晤的奴隶。他们有美艳的容颜,婉转的歌喉,最值得一提的,是那无以伦比的羽翼。他们是文人骚客笔下魅惑众生的妖精,是有钱人豢养的美丽而珍稀的玩物,是穷人把未来不可预测的生命换取此刻苟活下去的工具。
      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呢?
      阿容仰头看着被渔网切割成一块块的破碎的天空。他脑子里满是听来的传闻。寸羽寸金,善歌善舞,以歌求偶……
      他深深呼吸,将含有夜露的湿润空气塞进肺里,然后微微张开嘴。
      “风淡淡,水潺潺,天远寒星坠涧泉,风静夜深人不寐,应和愁绪有秋蝉。”
      秋风解意,恰好在此刻拂过树梢。阿容在余光里看见那个黑影还是一动不动地停在枝头,丝毫没有注意到因为枝叶摆动,自己的位置早就暴露了。
      阿容试图站起来,但是刚刚直起腰,便觉得眼前的一切突然断裂成一片黑暗。他感觉到自己倒在地上,参差的野草扫过他的面颊,理应有点痒的,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肚子里好像有人在用力拧他的肠子,他疼得冷汗直流,夜风一吹,越发浑身冰凉。混沌中好像有人给他盖上了一层羽毛织成的被子。他又梦到了母亲温暖的羽翼,他蜷缩着身体,似是后悔来到这个世界,想要重新回到那个无坚不摧的蛋壳里。

      第三章,艳奴
      阿容第二次被人吵醒。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不断拱动,一股瘙痒的感觉环绕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慢慢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外面的人还是在不断大声喊着他的名字,问他是不是死了,没死就吭个声。
      “我……”阿容发现他的声音喑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炭。他艰难地翻身爬起来伏在池塘边,伸手掬水喝,等冰凉的水浇熄了喉间的灼热,他望着门口用尽力气大声喊:“我没事。”
      外面的人似是很吃惊,拍着门问:“你没受伤吧?”
      “没有,我只是睡着了。”
      外面的人嘱咐了一句“小心”又离开了。
      阿容无奈地叹气。说实话他有点后悔了。再这样下去,没等自己证明自己到底有没有本事,他可能先饿死了。
      “你为什么叹气?”
      阿容惊诧地回头,发现一个只穿着裤子的少年蹲在身后看着自己。
      是艳奴。
      阿容听说过那些有关艳奴的诗句,诗人用绝美的语言描绘艳奴的美丽,可此刻他深刻地领会到语言竟然如此贫瘠苍白。
      艳奴黑发如鉴,光可照人,柔顺的披散在身后,鬓边几缕微微蜷曲的黑发垂下来,像是葡萄藤架上垂下来的丝绦。他的脖子也十分纤细,锁骨处两个小小的凹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大片裸露在外的肌肤细如凝脂,自肩胛骨以下无手,但那不是缺憾,因为丰满艳丽的羽翼比凡人无趣的双臂美上千万倍。翠绿的羽毛深浅不一,颈脖处是乳白色,自上而下颜色越来越深,包罗了阿容能想象到的所有绿色。
      雨后新芽,碧水浮萍,暮山远黛……
      这天下每一分绿好像都是来自艳奴不屑一顾的施舍。
      艳奴皱眉盯着阿容:“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我该说什么?”
      “我刚才问你了。你为什么叹气。”
      阿容呆呆地眨眨眼:“我太饿了。”
      少年似是不解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肚子饿而叹气,忽然转身纵身一跃,张开双翅飞上枝头,然后用双脚,不,应该是双爪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迅速掉头飞回来。
      阿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拿着的是什么,少年便把东西扔在地上。
      是一块生肉。
      少年落在地上扑扇着翅膀然后将羽翼收拢,蹲下看着阿容:“吃吧。”
      阿容咽了一下口水,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来送到嘴边。
      血水顺着手背流下来,腥骚之气像一口密不透气的麻袋罩在自己的头上。他又忍不住想要干呕,肚子里一股酸水像是春水涨起立马就要漫过堤岸。
      “你不吃吗?”
      “不……”
      阿容知道自己不能再失去这块肉了,这是他最后的生机。他如野兽一样撕咬着生肉,冰凉的肉黏腻地贴在他的嘴角和下巴上蹭来蹭去,表面附着的草茎摩擦着他的舌头。尽管他拼命咀嚼,可还是嚼不断生肉。他只好仰着脖子用力往外扯开肉块,想要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气把整块肉撕成小块。
      阿容努力地想要把肉咽下去,却反而堵在喉咙里,像是一口浓痰卡在那里,最后还是呕出来了。
      “呃,呕……”
      艳奴疑惑地看着阿容:“你明明吃不了,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吃?”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艳奴忽然起身飞上天空,拼命地想要冲破渔网,不断地发出尖锐的怒吼。阿容茫然地看着发疯的艳奴,甚至忘记了要安抚他的情绪。
      外面不少人聚集起来,艳奴忽然飞到门口上方对着外面大叫:“我要吃饭!肉要是熟的!”门外的人连连答应,匆匆忙忙离开了。
      艳奴飞回来停在阿容面前,乖巧的模样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你等一会儿,他们一会儿就送吃的来了。”
      “谢谢……”
      艳奴微微蹙眉盯着阿容的脸,好像要在他脸上端倪出什么东西一样,专注而认真。
      阿容没有躲避他纯真又炽热的目光:“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艳奴摇摇头:“没有。你……你好像和以前的饲养者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艳奴微微低头想了一下,爪子不安分地抠弄着泥土,丰满的羽毛轻轻摩挲着,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很羸弱,虽然你长得很凶,但是实际上一点也不凶。”
      阿容笑着盘腿坐在艳奴面前:“你来这里多久了?我是你的第几个饲养者?”
      艳奴有些意外地看着阿容,突然十分悲伤地喃喃:“我其实也只来了半年。你是进入这里的第七个人了,之前的人都走了。”
      阿容突然伸手去抚摸艳奴的脚踝,艳奴惊慌地想要逃离,阿容轻轻地把贴在他脚踝上的一株草拿了下来。
      艳奴有些抱歉地看着阿容,也为刚才误解阿容而羞赧地低下头,想要藏住脸颊浮起绯色。
      门外有人拍门:“食物来了!”
      艳奴耸起羽毛戒备地后退。“没事的,不要怕,”阿容一边安抚着艳奴一边起身。“我让他们不要进来。你不要怕。”
      阿容走到门口,门上一个小窗口被打开,外面的人送进来一大碗饭菜。阿容刚刚收回手,小窗口就被用力关上,外面传来插销上锁的声音。
      “你快吃吧。我感觉你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艳奴在阿容头顶上盘旋。
      阿容走到池塘边上,仰头对艳奴笑:“下来一起吃饭吧。”
      艳奴愣了一下,嚓一下撞进树丛里,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头发里还插着几片树叶,模样有些滑稽。艳奴犹豫了一下,阿容笑着对他招手:“快来呀。”艳奴扭捏地走到阿容身边坐下,阿容把碗端起来送到艳奴面前,拿着筷子指着碗里的菜问:“你喜欢吃哪一个?”
      艳奴瞥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都是些煮熟的肉和青菜。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我才不吃这些东西。”
      阿容发了个怔,失语一般低下头,一口一口慢慢吃着。他吃得极慢,似是咀嚼的次数和味道的好坏息息相关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直到完全嚼碎了才会去吃下一口。眼泪无声无息地在满是灰尘汗液的脸上挖出一道沟壕,浑浊的泪水滴入碗里,给寡淡的米饭增添一丝苦涩和微咸。
      艳奴看着阿容,有些幸灾乐祸地偷笑。
      哼,我把我最喜欢的兔子肉给你你不吃,现在知道这饭菜有多难吃了吧,活该。

      第四章,藤
      阿容吃完饭后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把碗筷放在池塘边上,一边休息一边和艳奴聊天:“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藤。”
      “疼?是那个好疼的疼吗?”
      艳奴眯起眼睛鄙夷地看着阿容:“哪个父母会用那个字做自己孩子的名字啊?”
      阿容尴尬地胡编乱造:“也许是因为分娩的时候太疼了,一直喊着疼疼好疼,所以干脆用来做名字了,也可以提醒孩子母亲的生育之恩。”
      艳奴忍不住大笑起来。狭长的眉眼微微弯起,瞳孔里满是揉碎的星光。
      “所以到底是哪个字?”
      “是树藤的藤。还有,我娘生我才不疼呢。我们青鸟一族都是卵生的,长到十六岁后才破壳出生。不像你们凡人,在肚子里怀十个月再生,那简直是拿命在搏。”
      阿容很意外,如果藤说的是真的,那么外面对青鸟的流言有很多是错误的,足见人类对青鸟的认知还不够充分。
      “那我就叫你阿藤吧。我昨天就介绍过我自己了,我叫阿容。”阿容笑着歪头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你的家人呢?”
      藤忽然怫然地展翅飞走了,藏匿在茂密的树林中。阿容连忙站起来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让你难过的事情的。”阿容朝着藤躲避的树丛走去。巨大的树冠一个一个连在一起,像是一个迷宫。阿容听见藤不断地穿梭,似是故意要捉弄他似的,每次自己赶过去后,他就换一个位置。
      “阿藤,”阿容放弃了无谓的追寻,坐在草地上。“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一个人。你能不能出来,我们好好说说话?你一直被关在这里,肯定没有和人好好说过话吧?难道你不想和我聊聊吗?”
      过了一会儿阿容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藤果然昂着下巴骄傲地走过来,蹲下来坐在阿容身边。
      “你刚刚说你也是一个人,你的家人呢?”
      阿容淡声说:“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夏天发大水之前我爹病死了。我爹娶的二房妻子也给我爹生了一个儿子,怕我以后争家产,把我赶出门了。后来发大水那个女人淹死了。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找到在外流浪的我,非要跟着我,我们就一起从乡下逃难至此。再后来我看到贴的红榜在找饲养者,我和我弟弟分开了,来了这里。”
      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我和你有点像。我没有爹,只有娘。后来他们进山捕抓我们,我因为刚刚出生没多久,还不会飞,很轻易地就被他们抓住了。我娘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可能已经死了吧。”
      “那我们还真的挺像的。”阿容忽然笑了一下:“以后三年都是我陪着你,你可愿意?”
      藤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吗?”话刚脱口就失落地低下头:“他们会把你敢走的。”
      阿容突然抬手把藤发中的叶子摘下来,用手指做梳子轻柔地将被树枝蹭乱的头发理顺。他把藤脸颊边垂下的发挽到耳后,温柔地问:“你讨厌我吗?”
      藤微微摇头。闭上眼睛微微摇晃头部,用侧脸轻轻蹭着阿容的手背。
      阿容微笑着:“只要你不讨厌我,让我留在这里,他们就不会赶我出去。”
      藤睁开眼睛:“真的?”
      藤的瞳孔像是一颗被朝露包裹着的莹润饱满的葡萄。阿容此刻才觉得藤真的是一只刚刚出壳不久的雏鸟。惹人怜爱,幼小而美丽。
      阿容笑着点头:“真的。我从不骗人。”
      藤十分欢欣地走近了一些,挨着阿容坐下,很小心地收拢羽翼尽量不把自己的羽毛蹭到阿容身上。阿容侧头观察着藤,微笑着问:“我能摸一下你的翅膀吗?”
      藤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轻轻摇头:“不能摸,有毒的,你会因此生病,还可能会死的。”
      “我知道。但是我没事的。我啊,好像天生百毒不侵,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事实就是这样。被蛇咬了也好,被毒虫咬了也好,反正死不了。”
      藤怀疑地看着阿容,思索了片刻忽然垂下头:“我不一样。他们都说我天生带有剧毒,不是一般的毒虫毒蛇能比的。”
      阿容托着下巴调侃道:“可我记得昨天晚上你不就用翅膀盖住我的身体了吗?你明知道你的翅膀有毒,还故意盖在我身上,难道是讨厌我,想要杀死我?”
      “我没有!我昨天看你冷到发抖我才好心……”
      藤还没诉完自己的心迹,就知道自己上当了。阿容的眼睛里没有怨怼,只有温柔。
      阿容依旧淡淡笑着:“我知道。谢谢你。昨天很暖和。多亏了你,我做了一个好梦。”
      藤害羞地低下头,松软的草地上已经被尖锐的爪尖戳出几个蚁坑大小的洞。
      “和我说说你自己吧。你来自哪里?”
      “我的家乡在一座山里,我不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但我听这里的人说我是从诺皋山抓回来的,那座山应该叫诺皋山吧。”艳奴忽然张开翅膀将自己包裹起来,只露出一个头。华丽的羽毛像是王公贵族身上昂贵的皮毛大氅,层层叠叠的绿色如扎染的丝绸一样顺滑,带着淡淡光泽。头顶澄澈的阳光顺着羽毛流淌下来,滴在草地上时都染了几分绿意,将周遭的草地都润得微微发亮。
      “我出生的时候,那里很宁静,我因为还没学会飞,每天都是在地上玩耍。那里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藤仰头看了看毫无生机逼仄阴暗的花园,哀戚地继续说:“比这里有意思多了。没过多久,人类就找到了那里。我娘将我藏在了一个树洞里,然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在洞里等了很久,实在饿得没有办法了,才出树洞找吃的。”藤突然愤愤地咬牙,羽毛也因为怒火而微微耸立起来。“我遇上了一个男人,他一看到我就朝我扑过来,反折我的翅膀将我的翅膀和腿全都绑起来。我拼命挣扎,但是没有用……”
      藤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羽毛的光泽都黯淡了一些。“我只在他脸上划了一道,他就把我打晕了。”
      阿容思索了一下,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那张不怒自威冷峻阴沉的脸。
      原来不论是自己,还是藤,都和他逃不脱干系。
      也许,这就叫命运。

      第四章,活坟
      新来的饲养者阿容和花园里那只骄横又孤僻的艳奴居然熟络起来了。
      阿容得到了那个男人的认可,在这个大宅子里住了下来。他得到了所渴求的,一日两餐饭,早晨一碗面或三个大馒头,晚上一荤一素一碗饭。他还得到了自己没有奢求过的,一间房间,后门旁边一间棺材大小的柴房。他也得到了自己的任务,教会艳奴基本的人类的礼仪。
      阿容自嘲地想,他也只配做这些。能歌善舞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是刻在艳奴的骨子里的,不需要任何人教他们如何唱歌跳舞,也没人有这个资格。
      在权贵眼里青鸟只是一个奴,一个在晚宴上为自己增添脸面的玩物,自然要能上得了台面才行。令人过目不忘的姣好容颜,让人挪不开眼的妖娆身段,这些青鸟生来就有了,藤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缺少的只有驯化。人类无聊的准则是一把锉刀,一点点磨掉他尖锐的爪尖,一点点磨掉他对自由的向外,最后一点点磨掉他的对歌唱和起舞的热爱。
      阿容没有选择住在自己的柴房,他每日和藤同吃同睡,教给藤的东西也是他自己也刚刚从别人那学来。藤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这倒是剩下了不少时间,阿容会用这些节省下来的时间和藤聊天,陪他玩耍。
      半个月后终于下了一场雨,像是舍不得热被窝憋攒了一宿的尿,在一个晴天午后劈头盖脸把阿容和藤淋成落汤鸡。
      花园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腥味,阿容赤脚踩在草地上,每走一步,草地就像被人踩了肚子一样吐出浑浊的雨水。湿滑的泥土溜进脚丫缝里,黏糊糊的很不舒服。阿容看着雨后晴空,发现居然有一道彩虹。他笑着叫藤过来,指着天空到:“你看,是虹。”
      藤见怪不怪地走开了,小声嘟囔:“这有什么好看的。”虹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他小时候每次下雨都能看见,不稀奇。
      阿容失落地看着那道彩虹。圆形的花园外圈都是树,为了争夺阳光,每一棵树都在尽力地舒展自己的枝桠,也正是因为这个,花园里的天空一天天变小。阿容总觉得自己被装进了一个口袋里,有人在不断地把口袋的绳子收紧。
      阿容知道虹很常见,可他觉得眼前的虹格外美,因为它一端隐在云端,一端像是一根绳子一样垂进了花园里。
      太近了,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然后爬出这个郁郁芊芊的坟墓。
      藤在挥动翅膀,试图把羽翼里的雨水全都抖落出来。阿容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抚着他的翅膀。藤有些怕痒似的微微躲开了,收拢羽翼脸红地看着阿容。
      “你坐到池塘里吧,我给你洗个澡,好不好?”
      阿容前几日刚刚得到了给藤准备的羽毛油。据说是用了一万朵鲜花和一万颗种子制成的,涂了油的羽毛会更加强韧光泽。
      “有毒的……”
      “我说过,我不怕你的毒。”阿容慢慢逼近,张开双臂轻轻用手抚摸藤的肩胛,那里的羽毛最小最软,摸起来很像是在摸一团毛茸茸的棉花。“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
      藤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阿容甚至能从他掌心绵软的羽毛感受到藤的犹豫。
      “别怕你会伤害到我。我不会有事的。真的。我从来不骗人。”
      藤抬起头,阿容看见他两颗虎牙一样的尖牙冒出来,像是要咬破自己的唇一样,死死钉在下唇上。
      “来,我给你洗澡。”
      藤变成了一个傀儡,低垂着头任由阿容牵着他走进池塘里。他赤裸着泡在水里,毫无保留地打开自己的羽翼。阿容的手细细地抚过每一寸地方。他的手会把卡在羽毛里的草茎短树枝摘出来,将水泼在羽翼上用手掌和指腹轻柔地摩擦把泥沙和尘土洗出来,最后在羽毛半干的时候将半透明的油均匀的涂抹在每一片羽毛上。
      藤是第一次洗澡。他头一次知道洗澡这种人类才会做的无聊事情,原来是这样一场噬骨销魂温柔缱绻的折磨。
      阿容把羽毛油收起来,带着藤连路都走不稳的藤走到花园的正中心,让他打开翅膀将羽毛晒干。
      “我去把羽毛油放回去,顺便吃个晚饭,马上就回来。你乖一点。”
      藤用羽翼把自己包裹起来,头也低下把脸藏进浓密的羽毛里,轻轻嘤宁了一声。
      阿容扯着绳子,门外铃声响起。门上的小窗被人打开,一双眼睛警惕地往里瞧,似乎因为见到艳奴很乖巧地坐在远处,然后砰一声关上小窗。
      门被打开,阿容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藤静静坐在阳光下,像是一颗还没有破壳的蛋。
      门缝越来越小,像是一条越来越窄的独木桥,最后变成一根蛛丝。走在上面的人命悬一线。
      阿容离开花园,他先把所剩不多的羽毛油还给了管家,然后走到井边不断地打水冲刷自己的身体。可是无论怎么冲洗,他的双手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绿,就像白色的衣服避免不了会染上淡淡的黄色,他的手也始终摆脱不了这既美丽又恶毒的绿色。
      “听说你给艳奴的羽毛上油了?”
      阿容回头看见那个脸上有伤痕的男人。这半个月来他已经通过他人的聊天对话知道了眼前的男人就是家主,也是捕来藤的人。
      “是的。”
      男人笑了一下:“是我小看你了。一个月不到就能给他上羽毛油了。你还挺有本身的。怎么做到的?”
      阿容谦卑地低下头:“不过以心换心罢了。我只想好好服侍他,他知道我没有恶意,自然也不会为难我。”
      “好一个以心换心。”男人愉悦地大笑,看向少年的时候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以前的饲养者也像你这样想就好了。可他们只觉得这是个会要了自己命的妖孽,要不是为了一口饭,恨不得有多远跑多远。”男人走近,停在少年面前。他高大的身躯像一颗参天大树,遮蔽了阳光。阿容藏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三年。”男人弯起唇角。“你只要能像你说的那样好好服侍他三年,你死后我肯定为你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木。”
      阿容恭敬地点头:“多谢。”

      第六章,印记
      阿容在花园里和藤度过了自己十八岁的生日。他特意找人要来一壶酒,和藤坐在池塘边赏月喝酒。藤伸着舌尖舔了一小口酒,拧着眉躲开了。他不喜欢这辛辣的味道。阿容淡淡笑着,举起酒杯看着朦胧月色,慢慢地喝酒。
      藤对生辰很好奇,他不明白人类为什么非得铭记自己出生的日子,并且每年都要为此庆祝。阿容嗅着香气浓郁的酒,沉吟了片刻,仰头将酒杯里映着月亮的消愁之物一饮而尽。
      “因为值得纪念。”阿容醉眼惺忪,双手撑在身后,头微微往后仰,像是要用自己的肌肤来感受月光的温度,将整张脸迎向天空。“人类出生,无论是母亲还是孩子,都是往鬼门关前走一趟。就算能顺利出生,那么多疾病灾害,也未必逃得过。能活下来的人都是靠上天垂怜。所以每一年到了生日,都要为自己又平安度过一年而庆祝。”
      藤好像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张开翅膀活动活动肩膀。羽翼边缘最长的羽毛若有似无地扫过阿容的手臂,阿容痴痴地看着藤如扇子一般舒展的羽翼,忍不住轻轻用指尖捏住那一根羽毛的边缘。
      藤感觉到了,侧过脸好奇地看着阿容。他刚刚喝了酒,脸上还有没消褪的潮红,眼睛微微眯起,似张似合的嘴唇像是在等待蝴蝶蜜蜂采撷的花。
      “你别扯了,要被你拔掉了。”藤有些埋怨地睨了阿容一眼。
      阿容轻轻笑着,“我没使劲。”说完故意更加用力地扯了一下羽毛。“这样到底是觉得疼还是痒?”
      “不疼也不痒。”
      阿容突然将整个手掌覆盖到藤的羽毛上,手指顺着羽毛间的缝隙轻轻地插进去。他微微张开手指,让羽毛刷过自己手指,待羽毛根部的硬梗贴在指蹼上,最后弯起指尖轻轻地在藤的肌肤上搔动。
      藤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攒起眉头幽怨地瞧了阿容一眼:“你干嘛?”
      阿容含笑望着藤的眼睛:“现在呢?痒不痒?”
      “你干嘛老问我痒不痒?”
      “我就是好奇。”阿容继续恶作剧般轻轻揉搓着羽毛,指尖也微微用力刮蹭着肌肤。“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像我们人类一样怕痒?”
      “当然会!”藤有些恼怒地试图收回自己的翅膀,可阿容却不肯松手。他的手腕忽然抬起来,五指渐渐弯曲,藤看见自己的羽毛因为无法弯曲而从指缝里翘出来。
      “你知道吗?我们人类的世界里,牵手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阿容细细端详着指缝间的羽毛,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是会自己发出淡绿色的光芒一般,衬得黑夜越发无趣。“你没有手,可是有翅膀。你的翅膀就是你的手。”阿容本欲再靠近一些,方挪了一步便因不胜酒力瘫软在草地上。
      “阿容!”藤焦急地伏在他身边,看着他渐渐失去意识,眼眶里的泪水顷刻落下,滴在阿容的眼角。
      “呃……”阿容忽然觉得眼角微微刺痛,侧身痛苦地捂着自己的眼睛。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自己的眼角好像被灼伤了一般疼痛难忍。
      藤哭着后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助地抽泣。“阿容,你不要死……我、我不碰你了……”
      “没事的……”阿容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竭力对着藤露出一个微笑。“我只是困了。我睡一觉就好了。”
      藤刚刚想靠近,却又像是碰到了不该跨越的禁区,仓皇地继续后退。“阿容,你不要睡……你看看我,不要睡……”
      “没事的……我明天、就……就会醒的……”

      东方既白,烟净风清。晨曦悄悄地滑入幽暗的花园里,清瘦的少年侧卧在草地上,一旁一个绿色毛球瑟瑟缩缩,呜咽不止。
      阿容在梦中听到藤的哭泣,他翻了个身,眼前的一块黑布好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样。
      “阿容……”藤跪在地上低头看着阿容流泪,脸上又添一道泪痕。“你真的醒了,我还以为……以为你死了……”
      阿容伸了个懒腰,轻松地笑道:“我都说了我没事的。我昨天只是喝醉了而已。”
      藤微微发怔,绝后余生一般微笑起来,眼泪又一颗接一颗坠落。
      “好了,我又没死,别哭了。”阿容想要伸手去擦掉藤的眼泪,藤却下意识地躲开了阿容的手:“不行……”
      “什么不行?”
      藤看着阿容,眼底满是羞愧和自责。他的目光恰如此刻的阳光,河流一般在阿容眼前流淌。一瞬间阿容看到种种过往一个接一个漂流而过,像是一幅幅画浮在水面上,囫囵瞧出个轮廓,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细节,就漂远了。
      难道这就传说中的是走马灯?
      “是我的错,把你弄伤了……”
      阿容一头雾水。自己手脚齐全,浑身不痛不痒的,哪里受伤了?
      “什么弄伤了?我没有受伤啊?”阿容撑着身体坐起来,看着仍在埋怨自己的藤。“你别胡思乱想,我昨天真的只是喝酒喝醉了才昏睡过去的,和你没关系。”
      “不是的……”藤红通通的双眼很难不让阿容想起以前上山捉的兔子,也是这般惹人怜爱。藤的眼睛里水汽氤氲,阿容有一种错觉,自己迷失在了一片薄雾森林里,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你的眼睛……我、是我……是我的错……”藤垂下头,泣不成声,词不达意。
      阿容抬手摸着自己的眼睛,指尖忽然触碰到眼角,意外发现一道不平整的凹痕。“嗯?这是什么?”阿容用力摸了一下右眼下眼角,那里的肌肤好像缺了一块,表面微微有些粗糙。
      “这是怎么了?我去看看。你先别哭了。”阿容起身走到池塘边蹲下,微微侧脸仔细检查自己的眼角。
      好像平整的地面忽然塌陷了一块,原本光滑平坦的肌肤也凹陷了下去。三个不规则的刚刚愈合的红色圆形伤疤将外眼角围了起来,好像有人把女子额上的花钿偷偷画在了自己的眼角。
      阿容突然想起来昨夜半醉半醒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灼烧了自己的眼角。
      原来是因为藤的泪。
      原来连眼泪都是毒。
      低泣声还在继续,阿容走到藤面前坐下,微笑着说:“谢谢你。这个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藤蓦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看着阿容的眼睛。他在那双幽黑透亮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被人从黑暗孤独的深渊里拉出来,得到阳光的救赎后恍然如梦的模样。

      第七章,泡影
      藤是难得一见的十分温驯的艳奴。
      虽然还是有很多人不敢去靠近或是触摸藤,但是他们至少不害怕了,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后花园里头的那只名为藤的艳奴喜欢亲近人,尤其是他的饲养者阿容。他会在学完什么东西后,乖巧地微微弓着身体,眯起眼睛笑着等着阿容摸摸他的头。他也会在阿容离开花园时用翅膀拉住阿容的手,可怜地央求阿容早一点回来。
      青鸟都是向往自由的,被人捕捉豢养成为艳奴后,多性情大变,或暴戾或阴郁,但从来没有像藤这样爱笑的艳奴。他笑起来的时候,冬日的冰雪被春日的温煦融化,万紫千红都围绕着他绽开笑脸,但再鲜妍的色彩也比不上他在晴空下张开羽翼。
      蔚蓝的天空里一片绿云荡来荡去,能勾起人在梦境深处对天空和自由的向往。
      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在辛劳半日后仰头一看,能暂时忘却自己疲惫的躯壳深深地扎根在地下,让心随着藤的翅膀鼓动起得空气飘上青天,感受没有束缚的快乐。
      “阿藤,该回去了!”阿容仰头对着从自己头顶飞过的藤大喊。
      “再玩一会儿吧。”藤没有降落,笑着肆意地飞翔。
      “乖,要回去了,不然要挨骂了。”阿容无奈地提醒。
      阿容知道藤关在花园里难受,找家主协商每半个月放藤出来透透气。家主原本是不肯的,因为害怕藤会逃跑,阿容什么也没说,只是请家主在花园外等着。
      阿容回去告诉了藤有机会可以出去玩,但是条件就是不可以逃跑。藤兴奋得无法自已立刻答应,张开翅膀扑进阿容的怀里,笑得像一个孩子。
      阿容抬着藤的下巴:“你真的不会逃跑吗?”
      藤双眼盛满明亮的阳光:“当然不会。你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
      阿容微微弯起嘴角,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下巴搁在藤的头上,紧紧皱起了眉头。
      “知道了。”藤怏怏地飞到地面上收拢羽翼。
      “嗯,真乖。”阿容笑着伸手摸了摸藤的脸。藤很开心地侧脸用鼻尖蹭了蹭阿容的掌心。
      为什么要这么听我的话?
      难道我不懂我要带你出来却没有用绳子绑住你吗?
      藤始终那么单纯,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天起,他从来没有变过。
      “阿容我们回去吧,我饿了。”藤忽然皱起眉扑扇翅膀。“飞得太快了,好累哦。”
      罢了。
      阿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好,我们回去吧。”
      回到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坟墓。

      阿容停在朱栏绮户前,想要从精致繁复的镂刻雕花之间窥探一点先兆。家主不知何因忽然召他过来。他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自己最近哪里做得不够周密,惹他生气了。
      “进来吧。”
      阿容推门进去,旋即跪在门口。那个男人正坐在一张长椅上喝酒,衣衫半开松松地裹在身上,身下红色的软垫微微凹陷。昏黄的灯火从左右两侧打在男人的面孔上,显得他脸上的伤疤越发触目惊心。
      “你可知道我叫你来所为何事?”
      “不知。”
      男人轻轻笑了笑,抿了一口酒道:“今年是第二年了。”
      阿容的灵魂在激烈震荡,身形微微摇晃,几欲倒下。
      “艳奴成年了,马上就要成年了。我就提醒你一句,其实你也不需要我提醒,你眼角的疤已经告诉你了。你那么聪明,应该不需要我挑明了说。毒啊,涂在皮肤上和直接喝下去,虽然都会死人,可哪一种死得更快,不用我多说了吧?”男人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随手一扔,瓷杯摔成碎片。
      阿容的思绪已经彻底乱了。他此刻没有想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而是在感叹名贵的酒杯就是不一样,摔碎时的声音都格外好听,又脆又亮,好像还能听到余音绕耳。自己小时候摔碎的土陶碗,碎了也是一声闷响,没有余韵。廉价的就是比不上。
      “你和艳奴很亲密,这挺好的。但你也要注意一下,别太亲密了,不然死得太早了,反倒是给我麻烦。”
      “是。”
      “下去吧。”
      阿容离开前迟疑了一下,回头恭敬地道:“恕小的冒昧,小人有一问,斗胆向老爷请教。”
      男人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瘦弱的少年,玩味地勾起嘴角。他的印象里,少年就算低头,也不曾弯腰。
      “说。”
      “自那日算起,可还有一年时间?”
      “差不多吧。最多也就一年出头。”
      阿容想了想继续问:“藤这种等级的艳奴,不是一般人能享用得起的。不知老爷准备将藤送给谁?”
      男人投去一个警告的目光,阿容感受到了危险,咬着牙补了一句:“小的只是担心罢了。要是对方太尊贵,我一定会更严厉地管教藤。”
      “你说的对,藤太珍贵了,这个国家没有人能享用他。”男人自嘲地摇摇头,似是在质疑自己。“国主已经决定了,明年朝贡的艳奴,就是藤。”
      脑袋里雷啸风号,阿容失神片刻,立刻冷静下来:“每年都是公开选拔艳奴,择优而录。为何、为何……”
      男人轻笑了一下,弯腰把手臂搁在大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容。“还不是因为你做得好。现在都城里谁不知道我家有个名叫阿容的饲养者,本事通天,能让飞上天的艳奴老老实实回来,从来不知道还可以有这么听话的艳奴。”男人忽然背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懒懒地继续说,“不过就算公开选拔又如何,我不会输的。光是你驯化出来的这个温顺性格就赢定了。据说前几年送去的那只艳奴不得中原皇帝的欢心,就是因为性格太傲了。”
      阿容追悔莫及。他没想到自己的一念之差,居然会导致藤远走他乡,死生不能回归故土。
      “你好好准备一下吧。如果我没记错,”男人摸着自己的眉毛,微微回忆了一下。“应该就是这个月的事情了。”
      阿容内心一片薄凉。
      准备?
      准备去死么?

      第八章,深吻
      藤觉得自己最近变得很奇怪。他的身体会莫名发热,但是过一阵又会消褪。发热时体内有一种难以纾解的隐秘的渴求。
      “不吃了吗?”阿容用筷子把新鲜的兔肉夹到藤面前晃了晃。“你最喜欢的兔子后腿的肉哦。”
      藤恹恹地摇摇头:“我不想吃。”
      阿容放下筷子伸手在藤的额头上探了一下,不禁皱起眉头。“怎么有点发热。难道是着凉了?”阿容冰凉的手指舒缓了心头的热意,像一滴水落在了炽热的烧得火红的铁块上,呲一声化成一片淡淡的水雾,袅袅消散。藤紧紧闭上眼,已经顾不上害羞,咬着唇微微敛眉,难耐地把发烫的脸贴上阿容的手。
      “你……”阿容愣了一下,立刻收回手,不去看藤埋怨的目光。“我去拧条汗巾来。” 他张皇地逃离,去池塘边拿了一条棉布汗巾泡进水里,然后拿出来拧成半干。
      “敷一下看看会不会好一些。”阿容把汗巾叠了几下,贴上藤微热的额头。“有没有舒服一点?”
      冰冰凉凉的确实有些舒服,可是不一样。藤睁开眼睛看着阿容为自己扶着汗巾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匀瘦有致,手背上的血管隐隐可见,看上去虽然硬邦邦的,实际上非常柔软,每次抚摸自己的时候,都有一股温流注入到他的身体里。
      为什么刚才要故意把手抽回去?
      藤有些气恼地把脑袋往后仰,尖牙从嘴唇里探出头:“我不要这个!”
      阿容呆呆看着发怒的藤,默默把手收了回去,低头沉默着。藤看到阿容垂头丧气地模样,有些后悔了,却倔强地不肯道歉。他本来没有错,他才不信那么善解人意的阿容会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明明阿容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须臾后阿容缓缓抬起头,对着藤淡淡笑了一下:“我知道了,过来吧。”他张开双臂示意藤过来,藤吃惊地抿唇盯着阿容,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意思。
      “你不过来那我过来了。” 阿容爬到藤身后,从后面拥抱住藤,把脸贴在他后背的羽毛上。藤象征性地轻轻挣扎了一下,红着脸被阿容圈在怀里。“嗯……”阿容把自己的脸揉进藤后颈下方短而柔软的羽毛里蹭了蹭,笑着感叹:“昨天给你涂的油味道还没有散。真的好香啊。”藤缩着脖子不说话,死死咬着嘴唇。
      “怎么不说话?生我的气了吗?”阿容抬起头,讲话时鼻息喷在藤裸露的后颈上,烈火烹油一般,冲天火光顷刻间淹没了藤,他脑中一片混沌,神志在渐渐远去。“真的生气了?”阿容恶作剧一般低头用牙齿轻轻咬着阿容后颈一层薄薄的皮肤,柔软的舌尖在说话时会蹭到本就敏感灼热的皮肤。“你……”藤忍无可忍,微微展翅推开阿容,然后翻过身扑向阿容。阿容没有想到藤会突然转过来,一时没有防备,被藤直接扑到在地。
      阳光擦着翅膀飘进阿容的眼睛里,像是跌入了万丈深渊里。他眼角的疤痕是一朵盛开在悬崖上的花朵,攀山折花的人一个不留神,就会像自己一样,永远在黑暗中坠落。
      可他无怨无悔。
      坠落吧。
      藤慢慢低下头。再近一点点,再一点点。
      阿容突然伸出手指贴在藤的嘴唇上:“你不能吻我。”
      一盆冷水从头而下。藤羞愧难当鼓动翅膀飞离。阿容呆呆地看着破碎的天空,绝望地闭上眼睛。

      晚上阿容又被家主叫去,只得到一句话和一壶酒。
      “是时候了。”
      丧钟已提前鸣起。
      阿容失魂落魄地回到花园,今夜月光不甚明亮,整个花园里一切事物都像是被涂上了一层荧石磨成的粉末,幽幽地发着光,像是饿狼的眼睛。
      “阿藤,出来吧。”阿容提着酒壶坐在池塘边,打开酒的塞子,嗅着陈年佳酿的香气。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喝这么好的酒。“阿藤,”阿容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尾音里含着无限叹息。“你出来吧。陪我喝酒。喝完这酒……”阿容仰头饮了一大口,看着寂寥的夜空,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什么都给你。”
      藤从树丛深处飞出来,悬在阿容面前。阿容仿佛看见了神祗降临,那双迷人心智的羽翼像是恶魔的手,正在朝自己招手,蛊惑他走向自我毁灭。
      “过来。”
      藤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他收拢羽翼跪在阿容面前,忧悒地注视着他。
      阿容仰头将酒饮了大半,把酒壶递到藤的面前,淡淡微笑:“把剩下的喝掉。”藤摇摇头:“你知道我不喜欢喝这个的。”阿容的手仍然横在藤的面前,温柔地说:“你以前还小,不喜欢喝。可你现在成年了,你再尝一次试试,我保证你会喜欢的。”藤犹豫了一下弯下腰伸长脖子,阿容抬手把酒壶的壶嘴送到藤的嘴边。藤的下巴被濡湿了一大片,微凉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滴下来,一滴一滴像是更漏声,声声催人入梦。
      藤双眼迷蒙,头也昏昏沉沉的,翅膀无力地耷拉下来。那种灭顶的渴求又开始燃烧起来,他紧紧并拢双腿,蜷曲着低声喘息。
      阿容把酒壶抛到一边,咚一声池塘里传来一声微响。藤眯着眼睛看着阿容,咬着牙问:“阿容,为什么、我……”
      “嘘。”阿容把手指伸到藤面前,笑着摆摆头。“别说话。”藤疑惑地皱起眉头,阿容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打开他的翅膀,手从腋下游离到腰际。
      空气都变得焦灼。四目相交时会擦出零星的火花。藤懵懂地看着阿容,他不知道阿容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别害怕。”阿容把额头抵在藤的额头上,忽然温柔地笑了。“我不会伤害你的。”
      藤睫毛不住地颤抖,轻轻点点头。阿容湖水一般平静的眼神里忽然起了褶皱,然后变成惊涛巨浪,将他吞没。
      纤长的颈脖高高地向后仰,脊背因不耐极致的快乐而紧紧绷起。藤忍不住用羽翼将阿容团团围住,他头一次怨恨自己长着一双翅膀而不是双臂,不然就可以像阿容紧紧拥抱自己一样,紧紧地拥抱他。
      阿容抬起头,欣赏着藤这一生最为妖媚的表情。像是受到了刺激,心底深处压抑的恶魔冲破牢笼。阿容突然粗鲁地将藤推到压在地上。藤的翅膀被压在草地上来回摩擦,轻微的痛感反而增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
      像是飞上天空后精疲力竭地急速下坠。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让藤害怕得尖叫起来,不由自主挣扎起来。阿容咬着牙压低了身体:“睁开眼睛。”藤无助地摇头,阿容更加粗暴地掐着他的翅膀:“睁开眼睛看着我!”
      藤微微睁开眼睛,月光下阿容的头发像是结了一层白霜,眼角开出淡淡血色的花。
      “看着我。”阿容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抬手用力地捂住藤的嘴。“唔……”藤恐惧地皱起眉,拼命地挣扎。
      阿容闭上眼睛,低头吻在自己的手背上。
      视线渐渐模糊,藤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你不能吻我。
      那换我来吻你。

      第九章,盛宴
      阿容终于懂得为什么藤这一族会被称作青鸟。自那一夜后藤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他后颈下方的白色羽毛一夜之间全部掉落,随后几天内新生出的羽毛白白软软的,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可半个月后那层薄薄的绒毛就变成了青色。
      那青色脱胎于万羽之中却又超然其外。传说凤凰在涅槃重生后羽毛会变成流火,而藤,他变成了苍穹边缘的一片天光。
      青色一出,已成定局。
      公开选拔已经失去了意义,被选作贡品的艳奴已经定为藤。就连那个男人都在大笑,用力捏着阿容的肩膀说,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艳奴,他赢了。
      阿容耳边始终回响着那个男人肆意的笑声。
      他赢了,赢来了高官厚禄。而自己和藤,葬送了一生。

      春分那天风和日丽,阿容和藤出发了,朝京的队伍一直向北走。阿容没有告诉藤事实真相,只是骗他要搬家了,以后会住在一个更大的花园里,里头甚至会有很多藤很熟悉的其他珍兽。
      百珍园是中原皇帝的花园,据说不同于普通的花园只是用来赏花散步,百珍园里有各国朝贡的珍兽,据说上一次送去的艳奴在百珍园里极不起眼,很不受皇帝待见。
      阿容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艳奴更为美丽。也许自己真的是见识太少了,所见的就那么一小片天地,不知山外有山。
      朝贡的路上一直都很顺利,可是反而在到达后藤身体出现了不适,他不喜欢北方干燥的夏天,羽毛也渐渐变得干枯。阿容十分庆幸自己来之前特意戴了一坛子的羽毛油,他在驿馆里为藤修复毛躁的羽毛。
      “阿容,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回去好不好?”
      “外面没有树,你一直在晒太阳才会不舒服的。等你住进新家就不会了。相信我,你会喜欢那里的。”
      “可是……”
      “对了,”阿容微笑着摸着藤的头,“七日后就是中原皇帝的圣诞,你要献舞,就跳你练了一年的那支舞,好吗?”
      藤撇过头低声喃喃:“我不要跳给别人看。那是我为你作的舞。”
      “那跳给我看好不好?”阿容笑着把藤的头掰正,表情更加温柔。“说来也巧了,我和中原皇帝竟然是同一天生日。不过毕竟这是在别人的地盘,再说你跳舞的台子也是皇帝的子民建造的。啊,对了,你今天不舒服一直在睡觉所以没看到。真的特别气派,特别好看。我一想到你能在那么漂亮的舞台上跳舞我就兴奋得不得了。”
      藤微微失神,阿容继续说:”就当你是为了我而跳,顺便,感谢一下皇帝给你搭建了那么好看的舞台,好不好?虽然我不能坐在最好的位置,但我肯定会找个好地方看你跳舞的。”阿容伸手抚着藤的面庞,“为我而跳那支舞,好吗?”
      藤撅起嘴微微不甘心地低声说:“那……好吧。我才不管那个皇帝怎么样,反正我是为你跳的。”
      阿容含笑捧着藤的脸:“你要记得,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你。你就当坐在你面前的人不是皇帝而是我,知道吗?”
      藤抿嘴轻轻点头。阿容忽然把藤抱在怀里,用力嗅着他芬芳的羽翼,攫取他温热的体温。他不禁想,如果这些气味和感觉能被带走就好了。可惜人不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是赤裸裸的。他什么也带不走。

      皇帝大寿,普天同庆。藤为了献舞也换上了精致华丽的衣裳,在藤为上台彩排做准备的时候,阿容单膝跪下弯腰亲自在他的脚踝上带上一串银铃脚链。
      阿容笑着问:“会不会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藤不以为然地低头摇着脚踝,铃声如玉珠落盘,十分动听。
      “那我走了,我要快点去找个好位置。”阿容笑了笑,摸摸藤的头。“今天你就可能会进入新家,听说那里也有一个和你一样的青鸟,你可以找他玩耍。我这几天可能不能来陪你了,因为我得在这里找个住处,你要乖乖的,别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知道吗?”
      藤不耐烦地瞥了阿容一眼:“你好唠叨啊!你都说了好几遍了,我记下了。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阿容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后他不舍地回头,藤十分兴奋地看着远处舞台上正在彩排的人。
      藤还是那么单纯,一如既往。他很喜欢那个舞台,虽然他没有说,但是阿容能看出来。
      喜欢就好。只要还喜欢跳舞,就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阿容落寞地转身,就在那一刻,藤被人拉去准备舞蹈。他眼里的泪他没有看到,他眼里的光他却猜得到。
      像阿容这样的贱民是没有资格进入舞台方圆一里的。舞台正前面是中原的真龙天子,周遭是皇帝的妃子和子女,外层是王公大臣,再外层是各级宦官婢女。虽然阿容并没有亲眼看见,但是他在为藤穿衣时听到别人谈论过。他曾经想过以藤的饲养者身份进入皇宫,但是因为百珍园里有饲养者,所以交接完了之后,他就和藤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阿容在皇宫外看着高高的围墙,头一次知道原来夜晚也可以那么明亮,无数灯火汇聚在一起,即将见证一场盛宴的开始。
      今夜万人空巷,靠近皇宫的每一条街道都水泄不通,那些普通百姓不是不知道,在城墙外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乐观地认为就算能听到一点点钟鼓笙箫也是好的。阿容在人潮里呆呆看着美丽的烟火飞上天空,然后悠然零落,宛如一个凄美的梦。
      阿容的视线突然开始模糊,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了揭红榜的那一年,自己也是这样,五脏六腑地快要被呕出来了。
      他知道中毒死应该不好受,但不能是个不那么痛苦的死法吗?
      阿容跪在地上苦笑。
      人潮不知为何突然拥挤起来,前面突然空出一大块,后面的人不明就里一个劲儿地不停地往前涌,阿容倒在地上,无数双脚在他身上踏过。
      阿容气若游丝地看着无尽夜空,斑斓的淤青伤痕像是毒素终于渗到了皮肤表面。一轮冷月无情地照拂着万物,一点点夺去他的温度。

      皇宫外的百姓没想到因为皇帝震惊于一个异族的美人,感叹独享美人是一种罪愆,于是下昭允许三千平民入宫观赏艳奴舞蹈,与民同乐。
      藤回头看到远处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的人,偷偷地微笑。阿容肯定就藏在里头看自己跳舞。
      乐师奏响第一个音,藤浑身为之一颤。他听阿容说过,音乐和舞蹈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中原皇帝的家里有天下最好的乐师,只有那里的乐师才能激发自己跳出最好的舞蹈。阿容没有骗他。他要趁着这次机会,将一生最好的舞蹈献给阿容。
      藤笑着张开自己的羽翼,他听不到那些人惊呼抽气的声音,他的耳朵只能听到乐曲,还有脚踝上清越的铃声。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肆意地起舞,每一个抑扬,每一次转调,他都用尽力气去起舞。
      这支舞他已经练习了一年了,虽然阿容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是他偷偷在最后加了一个动作,算是给阿容的惊喜。
      藤微微气喘地看着皇座上的男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想的是他喜不喜欢他最后加的这个动作。
      哗啦一声,脚链从藤的脚踝上掉落在舞台上,藤微微失神地看着红色地毯上的脚链,忘记了呼吸。
      画梁雕栋,红绡粉幔,莲灯遥映,粉香脂馥,烟花半冷。
      比不上美人独舞。
      景武十二年的一场盛宴,是无数人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美梦。

      第十章,真相
      藤住进了百珍园。他记得阿容说过的话,一进入百珍园就去找另一个青鸟,于是他照做了。
      偌大的花园里冷冷清清,藤一路搜寻,找遍花园也没有找到那只青鸟。藤见到了很多很有趣的珍兽奇草,他转过一座湖石喷泉,见到一棵大树上缠绕着一株藤蔓,开着数朵手掌大小的白花。每一朵花都是娇俏少女的模样,笑吟吟地看着他,可不知为何,那笑颜似是带着一丝哀愁。
      这是人面花。藤忽然想起自己短暂的家乡的回忆,自己曾经躲藏的那个树洞外就有人面花。她们通人语,最喜欢听走入深林中的人类讲笑话。她们笑起来的时候像是风灌进了花朵里,会不断地颤动,要是笑话太好笑了,她们甚至会自己坠落。如果人类能逗笑她们,她们就会给人类指路,或是回答人类提出的任何她们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听说这里有一只青鸟,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
      人面花微笑着打量着藤:“没见过你呢。你是新来的吗?”
      “是的。我今天才来的。”
      人面花微微一笑看向一个角落:“你要找的人,现在估计在最北面的那个树丛后面,就是有一块石碑的地方。”
      “多谢。”藤张开翅膀飞向北面,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碑矗立在百珍园的角落。藤停在石碑上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藤大声问:“请问这里有青鸟吗?”
      树丛沉寂,藤又大喊了几声,石碑不远处一个低矮的草丛里传来一个喑哑的声音。
      “你找我吗?”
      藤立马跳下石碑拨开草丛。一个羽翼半残形销骨立的艳奴静静地靠在一块石头上,抬起眼看了来者一眼,忽然就笑了:“哼,又送来一只。”
      “我叫藤,你叫什么名字?”
      艳奴懒懒地起身坐起来:“霄。”
      藤蹲下悲伤地看着这个阴郁的艳奴:“你的翅膀是怎么回事?”
      霄的脸色顿时更加愁云惨淡,他盯着藤丰满光亮的羽翼,眼里的哀伤更加深沉。“我自己折断的。”
      “什么?”藤大惊失色,难以相信地问:“你为什么要折断自己的翅膀?”
      “为什么?”霄冷笑起来。“因为我不愿意为那个什么狗屁皇帝跳舞。他不配!”霄的眼眶微微湿润,“只有柊,只有他才可以看……”
      藤疑惑地看着霄:“你不喜欢跳可以不跳啊,去找你说的那个人,跳给他看就好了。为什么要折断自己的翅膀?”
      霄眯起眼睛,可一看到藤的双眼,他就知道,只不过是一个和自己一样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罢了。
      “你的饲养者没有告诉你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没提阿容的话,藤还没什么感觉,现在提到了,藤忽然觉得自己和阿容已经分开很久了。“阿容说这里是我的新家。对了,他说他过几天就来看我的,我让阿容给你的羽毛上油,你的羽毛会恢复的,像我的一样漂亮。”
      霄轻蔑地淡淡笑了:“过几天来看你。”霄看向藤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怜悯。“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他不会来了。”
      “阿容会来的!他从来不骗我,他说了他会来就一定会来。”
      霄有些自嘲地勾起嘴角:“不骗人。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柊那么好,怎么会骗我呢?”霄看着藤的眼睛,几乎把牙咬碎:“可结果呢?我等了一年了,他没有出现过。”眼泪簌簌落下,霄痛苦地闭上眼睛。“连他的死讯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藤面色惨白:“不会的。阿容不会骗你的。”
      “你错了!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又一个的谎言!”霄脸上的肌肉紧紧绷着,像是忍受着无法承受的痛苦。“艳奴,哼,前面那个字再好听又如何,终归是奴,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没有自由。我们从被抓住沦为艳奴的那一天起,就被他们骗了。饲养者说好听点是负责照顾艳奴生活起居的人,其实只是替死鬼。”
      霄盯着藤后颈的一片青色,不自觉苦涩地微笑起来。那么美好的青色,是柊最喜欢的颜色。可就是这颜色夺走了柊的性命。往昔如潮水一样破堤而来,霄的心脏好像因为灌满了泥沙而无法呼吸。脆弱的灵魂被从前的甜蜜和现在的悲痛来回拉扯,如裂帛一样被撕裂。
      “你在胡说……你骗我的!”藤慌忙地爬起来展翅飞远。
      霄泪流满面地看着那个美丽的背影,颓然地倒在地上。
      藤会回来找自己的。他坚信这一点。

      黄昏时分藤在等来阿容之前先得到了命令,皇帝很喜欢他的舞蹈,想看他再跳一次。藤拒绝了,传令的太监勃然大怒,说龙舆马上就到百珍园了,勒令饲养者立即给阿容换衣服。阿容抓伤了试图强迫他换衣服的饲养者,亡命之徒一般逃到了霄那里。
      “霄,你在吗?”
      “你果然来了。”霄拨开草丛,冷冷看着藤。
      藤收紧羽翼躲到草丛里,茫然无措地看着霄:“他们逼我跳舞了,我不要,我和阿容说好了的,只在昨天晚上跳一次的。怎么办?阿容还没来接我。”
      霄的眼睛微微肿着,很疲惫地叹气道:“我和你说过了,他不会来了。”霄眯眼看着太阳,余光里藤的羽翼反射着阳光,像是被流动的金子包裹着一般,美丽得不真实。
      居然能养出这样美丽的羽毛。看来那个阿容是个很优秀的饲养者。
      藤害怕得发抖,在给自己打气一般,泫然欲泣地低声喃喃:“不会的,阿容一定会来的……”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霄忽然粗暴地打断藤。内心最黑暗的牢笼里,嫉妒和愤怒被释放出来。“你的阿容说不定已经死了,就算现在还没死,以后迟早死,就死在你的毒液之下。”霄恶毒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溢出眼眶。藤流多少眼泪,他就赎罪一般流同样多的眼泪。
      他在迁怒。他知道自己不该把自己悲惨的一切推到这个刚刚成年的同类身上。可他太苦了,快要撑不下去了。他甚至庆幸在他就要崩溃的时候,上天送来一个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艳奴,他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那些在心底用来骂自己的话语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了。这种发泄的快感就像柊给他的那一夜,足以将他的理智焚烧成灰烬。
      “我没有,我不会伤害阿容的……”
      “你以为你后颈的青色羽毛是怎么来的?那是青鸟成熟的标准。饲养者是献出生命来换青色羽毛的棋子。青色羽毛一旦出现,意味着青鸟的毒素被除尽了,也意味着饲养者没几天活头了。”霄停止了哭泣,平静地宣判自己的罪恶。“青鸟会毒死除了青鸟以外的任何配偶。如果我长着人一样的双手,而不是翅膀,我一定会亲手拔掉我后颈所有青色的羽毛来祭奠柊。”
      藤匍匐在地,痛苦地蜷曲起身体。阿容眼角的疤,深情的深吻,温柔至死的缠绵,如羽毛一片片从他的身体上脱落,锥心刺骨的疼。
      “他们在找你。”霄忽然斜了东方一眼。“你拒绝跳舞而且逃跑了,皇帝好像很生气,他下令要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的饲养者。你现在去的话,说不定还能看见你的阿容。”
      藤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沾满泥土的羽翼忽然展开,快速鼓动。
      霄看着藤飞远,他的羽翼已经没有了自己当初遇见他时的鲜艳光泽,像是一片随风飘荡的树叶,不可避免地坠向枯萎。

      第十一章,挽歌
      藤停在龙舆前的时候,传令的宦官刚刚向皇帝汇报完阿容的消息。
      阿容死了。
      藤从空中跌落在地上,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百珍园里一片死寂,像是乱葬岗一样,没有半点声响。
      藤起初只是轻轻抽泣,而后嚎啕恸哭,像是会传染一般,百珍园里哭泣声此起彼伏。霄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藤身边,嫌弃地皱眉:“别哭了,哭了也没用。”
      藤停止了哭泣,红肿的双眼呆呆地看着霄,麻木地张开嘴:“真的是我毒死阿容的吗?”
      霄有些心疼地垂下头。他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的这这份同情到底是单纯的可怜藤,还是在为自己的无心之罪开脱。
      “我早就应该猜到的。在遇见阿容之前,那么多饲养者都害怕我,害怕我靠近他们,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却总是提防着我。”藤的声音慢慢悄下去。“阿容骗我他百毒不侵,我就真的信了。可我……我真的希望他说的是真的,我不是怪物,我没有想过要害任何人……”
      “阿容不会怪你的。他是迫于无奈选择去做饲养者,他知道你是被人抓来被迫沦为艳奴的。他能对你这么好,证明他知道,一切都不怨你。”
      藤呆呆看了霄一眼,忽然仰望星空开始唱歌。那首本应该在昨夜唱给阿容听的欢乐曲调如今也沾上了悲伤。霄听出这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因为他曾经也在柊的生日那天唱给他听。
      藤一遍又一遍的歌唱,直到嗓子干哑,他没有停止。百珍园里风在呜咽,把破碎的歌声吹到每一个角落。悲恸的哭声引起了饲养者的注意,一时间灯火一盏一盏亮起,人语声逐渐打破了安宁。
      藤开始咳血,他没有停下来,一遍咳一遍唱。霄静静地听着,那首歌谣藤足足唱了八十遍。
      藤苦笑了一下。他和阿容的百年之约,他只能这样兑现了。他几乎不能说话了,喘息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低微的哨子一般的声音。
      霄攒起眉尖:“你再也不能唱歌了,这又是何苦。”
      藤瞥了一眼霄,淡淡地用喑哑的声音说:“那你又为什么要折断自己的翅膀?”
      霄苦笑起来。是啊,藤和自己是一类人啊。
      我们热爱跳舞和歌唱,可我们更爱那些骗我们骗得好苦的人啊。可他们不知道,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

      饲养者匆匆赶来,一个个举着火把气势汹汹盯着藤,用责备的语气怒声道:“怎么又是你这只艳奴,还嫌今天你闹得不够大吗?”
      藤隐隐能感觉到这些人可能因为自己受到了责罚,但是他并不觉得抱歉。他从地上爬起来,冷冷地看着为首的男人:“我不叫艳奴,我叫藤。”
      “我管你叫什么?在这里我就是王法,我叫你什么你就是什么。一只蛮夷艳奴而已,居然敢这么嚣张……”
      “我不叫艳奴!”藤蓦然飞起用双爪抓住男人的衣领将他拎到半空中。男人吓得脸色苍白,裤子也湿了。藤把男人丢到一棵巨大的树上,男人掉入树冠里,痛苦地呻吟了几下然后坠落在地上。
      “艳奴造反了!快!快来人啊……”
      “我不是奴!你们才是!不许叫我艳奴!”
      藤睚眦欲裂,疯狂地高声怒吼。他不顾一切地和那些饲养者搏斗,羽毛被剐蹭下来,一片片飘落,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滴滴往下淌着鲜血。
      弓箭手赶来,一个个穿铠甲的士兵拉满弓瞄准藤,顷刻间数十支箭矢齐齐射向藤。藤躲闪得过其中大部分,却还是中了三箭。
      藤咬牙负伤飞到一棵巨大的长满尖刺的树上,睥睨着匆匆赶来的弓箭手,忽然骄傲地一笑:“想杀我?你们不配!”
      藤双爪抓着一根刺,用力将自己的喉咙刺向尖刺,血涌如注,将他黯淡的羽毛染成一片血色。
      地下的人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霄的眼前被一片红色覆盖,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怎么办?陛下会不会怪我们失察之罪?”
      “是这只疯鸟自己刺穿喉咙的,关我们什么事!”
      霄冷冷听着那些话语,忽然狂笑起来。他愤然地鼓动自己的翅膀,飞向那群饲养者和士兵,从他们其中一人手里夺走火炬。
      其实他的翅膀并没有完全折断,他当初只是为了骗过别人不想跳舞而已。柊已经死了,他的心也早就死了。可就在刚才,他看到那个少年毅然地将自己的喉咙推向尖刺,他才回想起来,自己也曾是个满身热血的少年,胸膛里那颗沉眠多年的心脏又重新跳动起来。
      是什么改变了他,让他真的变成一个混吃等死的奴?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可藤提醒了他,他其实有的选的。他可以选择不做一个奴。
      霄用双爪抓着火炬,不断点燃百珍园里的树木。许多珍兽也奋起反抗,和人类拼个你死我活。
      一支箭从后面射入霄的身躯,霄忍着痛飞到藤的身边,发现他还有微弱的气息。霄忽然将自己的心脏迎向尖刺,眉头登时深锁,可他没有停下,还在一寸寸地把胸膛推向尖刺。
      霄吐出一口血,坚定地看向藤。“人类不懂,他们以为我们对饲养者卸下防备,变得温驯,是因为我们被驯化了。”对身体的掌控力正在一点点流失,霄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忽然温柔地笑了,嘴角和下巴的鲜血反而衬得他的笑容更加美艳。“可我们没有被驯化。我们只是把温柔给了一个真心对待我们的人而已。”
      藤微微地弯起嘴角,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霄听着周遭人兽恶斗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
      他的视线开始慢慢转黑。一片黑暗中广阔的天空蓦然如铺开的画卷在他面前摊开,他开心地张开羽翼尽情地飞翔,凉爽的风拂过他的面庞,身下的田野村庄显得又小又可爱。
      就这样飞走吧。用最快的速度逃离,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自己是属于天空的啊!
      霄在空中盘旋着,寻找着机会。可田埂上那个渺小的身影像一颗砂砾飞入眼睛里。他几乎落下泪来。
      霄俯冲而下收拢羽翼,温驯地微微仰起头。男人的手温暖了因吹了冷风而微微发凉的脸颊。
      “霄,我们回家吧。”
      如果可以重新活一次,大概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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