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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有一个随身空间。
      但坏消息是,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1)
      我是突然获得这个空间的。
      这几天我刚失业,躺在只放得下一张床的出租屋里,手上拿着用了三四年的二手机不断划拉招聘软件,机械地投着简历。
      没有钱,又没有学历,在大城市里混的开就是痴人说梦,又不想回山里,谁不想在摩登繁华的都市惬意畅想光明的未来,万一呢?对吧。
      现实当然是很残酷,不然我也不会在工厂苦哈哈干了四五年突然被炒鱿鱼了。
      就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这失败的前半生时,突然和什么东西联系上了。说不上来,像是年久失修的灯突然亮了,一直生锈不出水的水龙头突然流得畅快。
      然后手机就从我的手里消失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花了十分钟找了两圈床,来回翻了三次被褥,摸了摸床底,只得到了一手灰。
      复盘三分钟,排除失业造成的精神恍惚后,终于想到脑子里那丝链接样的感应,于是我那脆弱的二手机终于回到了满是灰尘的手上。
      手机屏刺眼的白光上面显示着时间
      2019年 8月24日16:17分
      “呼,还好,手机没丢!”
      2)
      寂静的可怕,偌大的银行似乎只有我一人,独自坐在椅子上将包护在胸前,双手在不自主地细颤。即使有空调不断送着冷风,仍有汗水从额头滑落,浸入满是汗渍的短袖。
      瞟了一眼大厅里LED灯,闪动着时间
      17:04
      我抓着包飞速来到办理窗口。
      职员的面貌模糊不清,吐出的话语如同无法捕获的字节让人难以理解,只能清楚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不断冲击着胸膛。
      重而又急促的呼吸,显得我像跳出玻璃水箱摔在地上的观赏鱼,无助又滑稽。
      “办什么业务?”声音透过扩音器有些失真,电流声穿透耳膜,拖拽着我回到现实。
      职员在柜台里清账,她撇了我一眼,叩叩窗户示意我坐下。
      “存钱”,干涩的声音从口腔冒出,我才意识到似乎这一整天都没有饮水。
      ————
      得到空间后,我乐此不疲使用身边的小物品来测试这个空间的能力。这个空间的储存量很小,在将四大瓶矿泉水塞入空间后,再小的物件也放不进去,有些鸡肋;不过,在一定空间范围内(一个普通客厅大小),与我有链接的物品,即使不在我身边,也会在我离开这个范围时随着我的意愿回到我身边。而这个链接,我的血。
      在得出这样的结论后,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成型,不断冲击着我的理智。
      我需要钱。
      ————
      我将三万块递给职员,血液被涂抹在边角,不仔细看是不太能看出有红色的血渍,不会显得很脏。
      验钞机不断发出声响,显示的数额不断增大,直至300。
      她熟稔地换了一面,将沾着血液的钱又放入验钞机,她似乎在帮我誊抄相关手续的资料,她年纪也不大,精致的妆容也不能掩盖上班一天的疲惫。
      我后悔了。
      “抱歉,我不存了!”我听见我的声音在发颤,声调被挤的扭曲。
      “什么?”她扔掉了手中的笔,捏了捏额头,眼里满是不解。
      “我说,我不存了。”我松了口气,语气变得平和。
      她白了我一眼,又将钱整理好还给了我,她职业素养怪好的,我心里想。
      3)
      傍晚,我揣着三万块钱,游荡在街中央,脑袋空空如也。
      有人突然拍了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地护住了背包,扭头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她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五官端正又略显清秀,像是个学生,可是我不认识她。
      她也尴尬了一瞬,捋了捋发尾,“王洛雨是我表姐,她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她拉着我往路边站了站“我叫林兮,是王洛雨表妹,她让我取学生证,说我学生证落家了。”
      我点了点头,询问她是否需要带路。她摆摆手,“我去过她家,备用钥匙我也知道在哪。”
      可是我不放心王洛雨,她已经好久没出现在街口了,以前做工回出租屋都能看到她靠着电线杆,叼着烟麻木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工地上的晚饭我也会带给她一份,最近却没有看到她人。
      我询问林兮是否可以和她同行,毕竟她只是个学生,周围有陌生人可能会让她感受到压力。
      她神色奇怪,盯了我好久,就像曾经王洛雨看我的眼神一样,显得我像个怪人。
      我跟着林兮一起来到了王洛雨的家。王洛雨家里总是有种凌乱着的整齐风格,她总是能在堆满衣服的桌子上找到她需要的东西,或者从堆满盒饭的角落里找到没开封的啤酒和我一起畅饮,或者从床上找到碟片让我躺在床上和她一起看老电影,她的小屋子就像她给我的感一样,肆意又快活,颓废又孤独。
      王洛雨的房子还是那样,我凑到床上摸了下被褥早已没有温度,鞋子七七八八横在路中间,我忍不住收拾了一下,回头想帮帮林兮。而林兮自己在屋子里摸索了一会,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的学生证,顺带找到了不少碎钱。她看了我一眼,沉吟片刻就将碎钱揣在身上,“表姐说过,这些钱我可以拿着用,等表姐回来了,缺钱了我再还给她。”她柔顺的头发散落在肩上,红得滴血的耳尖在发丝间若隐若现,我递给了她两百块钱,告诉她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给她表姐争光。
      “你表姐一直想上高中,读大学,说这是她这辈子的执念。”我拍拍林兮的肩膀,这也是我的执念,我心里想。
      我和林兮肩并肩走在路上,一路无话,路边的小吃街已经开始营业了。热气腾腾的美食,店家的吆喝声,熙攘的人群为夜市注入了生命。这个时候,才能感受到,这个世界是活的。
      林兮侧身看着我,她笑了,笑得明艳,温柔又放肆,洒脱又甜美,是矛盾的又鲜活的结合体。
      她说:“再见。”
      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庞,霓虹灯遮掩了她的身形,夏日的晚风吹过她的眼睛,她眯着眼,遮不住满眼星辰。
      “再见。”
      此时末班车准时停在站台,21:00。
      4)
      林兮,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今天是高三开学的第一天,我坐在靠窗户的位置。窗外蓝天白云,室内气氛和谐。
      讲台上老师讲着稍微有些难度的知识点,我控制着思绪不往远处飘散,窗外的秋蝉在鸣唱挽歌,讲台上的催眠曲,台下沙沙作响地笔记声,我转着笔,仍不自主地发起了呆。
      “21号同学来解一下这道题。”老师咳嗽了一声,视线扫视了一圈,停在了我的周围。
      没有人回应,教室里寂静无声,我感受到不少视线停在我的身后,甚至有些不怀好意。我转着笔,盯着台上的人,他眼神里藏着些愠怒,拿着粉笔的手不断敲击着讲台:“林兮,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我将屁股从座位上挪开,拖拉着椅子站了起来,瞥了一眼板书的内容,低声说了句不会。
      背后传来嗤笑声,小声的议论声,依稀能听到“果然”“懦弱”“废物”之类的字眼,台上的人似乎忽略了我的回答,继续讲着重点。教室里又是那副气氛和谐,努力认真的模样,若是忽略我依旧还站在座位上,或者背后不断踹我椅子,小声谩骂的后桌那就更完美了。
      就这样站到了课间,老师来到我身边,让我去办公室一趟。我锤了会腿,看着老师走远后,慢悠悠来到后桌旁边,和善地踹倒了她和她的椅子:
      “怎么?早上没吃饭?做个木凳都能摔倒在地上?”
      她似乎还要说什么,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对她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齿微笑,瘸着腿来到办公室。
      他说:“我知道你会,但是你要敢于说出来,我这是在锻炼你”,我其实不会,那板书的笔记一团乱麻,看得有些头疼。
      他说:“你要多和同学交流,要融入班级,不要和室友闹矛盾,闹到我这里来”,那其实是单方面的矛盾,和我没有关系。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你成绩那么好,不要在校外和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考上大学才是重中之重”,可能以前成绩真的不错,可我现在已经跟不上了。
      时钟上秒针忙碌转动,10:12,他说:“下去吧,要上课了”。
      我低着头,俯视着正襟危坐的老师,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中间的发量有些稀少,翘着二郎腿,吹着保温杯里半热的铁观音,悠然哼着小曲。
      他似乎了解自诩全部,并以此为基准来揣测他的学生。
      “老师,我腿疼。”我带着鼻音声调细弱,颤抖着诉说着我的委屈,将腿侧着往前凑了凑,我可是为了今天,穿着短袖和短裤,即使今天出奇的冷,秋天穿夏天的衣服还是有些勉强。
      他皱眉看了一眼,小腿上不止有刚被踹的红痕,还有早已青紫的大面积瘀斑。
      “怎么回事?”他不得已出声询问。
      我适当挤下两滴眼泪,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不言语。熟练调整擦眼泪的角度,保证胳膊上的伤痕能被看见,仰起头泪仍往下落,却露出白皙的脖颈及上面的青紫。
      老师脸色逐渐严肃,将保温杯放在桌上,溅起了些许水花。我知道,他脑补了个大概,而这大概就是曾经的事实。
      “我想换宿舍。”我可能哭得很难看,鼻涕泡可能也冒出来,但这是必要的,毕竟脆弱无助的女性会让人有保护欲,而何况自诩正义的老师,剩下的我无需再言。
      他似乎明白了,是的,我让他明白了我想让他明白的。
      他沉默了,是的,他总在该出言时沉默。
      他气笑了,却不是为了这件事,毕竟他以为他掌握了全部,结果这个纰漏不在他的预料内,权威是不被允许挑战的。
      我明白的,我要离开那个曾让我颤栗不安的宿舍。用半天,做到了曾经两年想做的事情。
      上课铃响了,他让我回来上课。
      我抹干了眼泪,心情愉悦地瘸着腿回到教室。
      5)
      我的身份证丢了。
      不知道是不是存钱那次慌忙间遗漏在了某处,还是被炒鱿鱼时没有把它带出来,或者更早我记不起来的时间。
      “这是你的一千。”我递给隔壁同租的年轻人。
      他叼着烟接过钱点了一遍,弹着烟灰,含糊不清地说着都是来打工的朋友,相互有个照应之类的。我盯着满是烟灰的粉尘,后撤了一步,又到声谢快速离开了。
      算着从各处借来的三万块钱,似乎也就三四个相处的还算和谐的前同事没还了。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去前公司看看,当时离开走得急,可能遗留了一些物件,能找到身份证也说不定。
      某公司后门。
      “你昨天不是才借的钱么?怎么今天就还,遇到啥事了么?”
      老张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询问。
      “不需要了,错过了时机。”
      老张偷摸着把钱揣进内衬口袋,还不忘说教我,
      “我说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这世界上不缺老实人!你搞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他沉默了一瞬,张望了会领导办公室,小声嘟囔了一句“还不是让上头开了,有机会就抓着上,别在乎那些有的没的。”
      “是我能力不够。”
      “放屁!”老张情绪有些激动,我能看到他的唾沫星子飞溅到空中,成为了空气中一份微小的病原体。
      “你是我带的,我还不知道你。”他看我一言不发的样子,烦躁地挠头。
      “找到活干了?”
      “没有。”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从内衬里又把钱掏出来,抽了10张红的出来。
      “你没工作,总要点钱吃饭吧?年轻人不整点好的吃,怎么有力气找活干活?我一直在这,啥时候有钱了啥时候还我,免息。”
      我只是犹豫了一瞬,接过了这些钱,我确实需要钱,这并不是矫情的时候,“改天请你吃饭。”
      “那不得整顿好的,等你电话。”老张看了眼手表 ,“加班了,走了!”
      “等等!我被炒的时候有没有东西落在这。”
      “你去杂物间找,我给你扔那了。”
      最后还是没有找到身份证。虽然在看到老张把我东西整齐地放在纸盒里时我着实又感动了一把,但这些杂物仍逃脱不了进入垃圾箱的命运。太重了,又没什么价值,对我来说又过期了,没有必要留着。
      花了一整天将三万巨款全部还了回去,又有了老张的赞助,放松下来又觉得疲惫涌了上来。躺在路边的长椅上,啃着随便买来的酸面包,喝着从空间拿出来的水,看着这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也有了一丝真实感,不远处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日期星期一 2019年8月27日19:52。一不上班,对日期也不敏感了。
      自嘲一声,又灌了一大口水。
      不对劲,这水的味道不对劲。
      6)
      不出所料,到上晚自习的时候,老师,哦,可能是班主任重新编排了座位及宿舍,又自作主张地提醒他的学生要团结友爱,注重学习之类的。
      在安排下我获得了新的同桌,新的位置,新的后桌。可惜,我还挺喜欢原来靠窗的那个位置,风景不错。
      我趴在桌子上偷瞄着新同桌,她刷着题,头发松散的扎在脑后,金丝眼镜反着光,眼睛里满是专注,有股倔强的狠劲。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班上人太多了。
      课间总能听到各种不和谐的声音,吵得头疼。
      “没想到啊,有人当着老师的面滴两滴泪就换了寝室,手段高啊。”
      “我以前也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好绿茶。”
      “今天早上还看到她踹了同学,都把人家踹哭了,转头跑老师那假惺惺哭,双标狗。”
      她们几乎都贴在我桌边,明晃着指着我,甚至周围还有些不嫌事大的在附和,惹得她们说话更大声了。
      我划拉着参考书上的基础知识点,不理她们。一群只会找存在感的小鬼,抱团欺凌弱势的人,好像这些行为能给她们无聊的高中生活裱个金花。被孤立的人呢,混好点会变成透明人,混的差点,就是班上的情绪垃圾桶。明明只是一群没成年的高中生,社会的规则知道的也不少。
      我抬头看了一眼时间,19:54,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你说是吧?林兮?”
      头上传来某个人的声音,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我手中的书抽走了。
      “林兮!我们班的大学霸,怎么还在看这种知识点啊!”她故作惊讶,将我的书翻了两页,啧了两声,满是不屑地将书扔了回来,像是摸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用湿巾擦了手。
      “不会是暑假跟站街的去学勾男人的技术了吧~难怪老班会调座位和寝室,学有所成啊。”
      她故意加大了音量,这几句话在稍显安静的课间传遍了整个教室。后排不学无术的学生,吊儿郎当地大声询问有没有站街女的电话,说完哄笑成一团,气氛活跃了起来。
      掂量了一下桌上牛津字典的重量,我猛地站起来,却磕了她的下巴。
      “怎么,这么喜欢把这些东西挂在嘴边,莫不是”,我摆出惊讶状,拿着牛津字典往她那边靠,“莫不是,想去体验一下?”
      她捂着下巴,或许没有想过我会回话,脸色肉眼可见得成为了猪肉色。而我,我的头物理上的钝痛,会不会有脑震荡的风险,要不要让她赔点钱。
      “你们没有自己的事情做么?这些事说出来很骄傲么?你们不想在这里学习的话,我可以跟校长反应。退学了,你们就可以随便去做这些事。”新同桌手上没有停笔,皱着眉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李何文,你不要以为你亲戚是校长就可以为所欲为。”那个捂着下巴的讨厌女含糊不清地发出了弱智言论。
      “可以,”李何文目不斜视,抽了一张卷子,“你在这跟我讨论关系,还不如去多做两套卷子,在你光滑的脑仁上加个褶。”
      这新同桌很不错。
      我刚想跟李何文道谢套个近乎,李何文却扭头告诫我:“林兮,不要自甘堕落,你不能在这里沉寂。”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目光澄澈,又如泉水一样泠冽,瞳孔里倒映着一个毫无生气的面容。我无由的有些生气,她知道些什么?什么叫自甘堕落,她知道林兮、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7)
      后来又试了不少东西,那股味依旧出现在从空间拿出来的东西上。
      这种味道似曾相识,熟悉万分,却下意识的不想多深入思索,如此恶臭的味道比起多年不刷的马桶、连续一个月夏天不洗澡的体味、穿到成为固体的袜子不承多让,让人犯恶心。
      手机里的简历信息依旧石沉大海,每次点开手机看着毫无消息的聊天界面都能失望很久。失业金也需要身份证才能办理。可惜,上次见到身份证已经是去年了。
      是时候去警察局重新办一张身份证了,我不断地思索身份证可能的去向,在手机上搜索重新办一张身份证需要的证件。
      一丝灵感乍现,一张崭新的身份证突然出现在手上。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从空间拿出来的。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身份证,而这个女孩我前两天刚见过,王洛雨的表妹,林兮。
      完全没有搞懂为什么林兮的身份证会出现在我的空间,但总归是要把身份证还给她的,但我该怎么解释?
      没有工作确实显得比较自由,想着将林兮的身份证还给她,就已经行动起来去往身份证上的地址,毕竟我上次可没问她在哪所学校读书,只能按照身份证上的地址去找找。
      沿着逐渐破旧的老路,有些老屋被打上红色的拆字,路边新建的路灯上一些工人正安装着监控之类的东西,老街与路灯,旧与新的碰撞,带着诡异的扭曲感。我不断询问来往的路人,终于来到了身份证上的地址,一所破败的孤儿院。
      老旧的围墙,以及掉漆的墙面露出内里的红砖,玻璃用粘胶稳固,乍一看像是某个倒闭的工厂。原来大部分的孤儿院确实都是这样破旧,一直以为自己住的那所孤儿院才是最破烂的。
      我敲了敲门,并不厚实的木门发出空心的响声,空荡荡回响在整所孤儿院。
      “这里被收购了,现在里面没人。”
      我扭头看着这位吸着奶茶,娃娃脸的少女。她将没喝完的奶茶随意地放在石墩上,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谢谢,请问你认识身份证上的女生么?”我将身份证递给她。
      她靠近了一些,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看了几眼,“认识,这不是我学校的那谁嘛!林学霸!”她露出一个标准八齿的微笑,像狐狸。
      “你们在哪个学校,我捡到她的身份证,想要还给她。”我忽略了认识林兮的信息,一个突然出现在古旧街区,身着精致的少女,即使表现得活泼也能从眼神里看出不同于同龄人的算计,不像是个普通学生。
      “好人啊!还专门找到这么远的地方问那么多人就为了还一张身份证,很久没看到这么有善心的人了。”她靠着栏杆,摁掉了几个电话,漫不经心地回了话。她怎么知道我问了过往的路人,一直从哪看着么?似乎也并不想告诉我林兮的学校在哪。
      “我晓得林兮一个秘密,怎么样?想知道吧?”她突然来了兴致,在手机上划来划去,似乎在翻找些什么。似是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头,歪着头,弯着眼角:“可不能告诉你,这是但属于我和林兮的秘密。”
      我并不在意这些事情,事实上,我只是想还身份证而已。
      她似乎很在意我的表现和看法,看我没有多大反应后瘪了下嘴。
      “有块地是林园规划区,上面又个破房子,我以前看她从里面出来过”她打了个哈欠,又摁断了几个电话,“不过林园规划区现在不许人进去,屏障上面打着电,你要是想去的话,明天晚上这个时间点,5点我帮你把电断了,咋样?”
      “谢谢。”
      “嗨!客气啥,我也是挺喜欢助人为乐的。”她扑哧笑出声来,“存个电话号咋样,明天好联系。我叫黎不闻,记得给我备注。”
      盯着她欢呼雀跃地离开了我的视野后,我沿着老街反方向晃悠了一圈,去看了一眼林园规划区。蓝色的电网上卡着不少鸟雀的尸体,旁边立着“高压电禁止触碰”的牌子,看样子黎不闻没有说谎。
      8)
      这是今天第几次了?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学校里散发的恶意太浓烈了。无论是上课时看热闹的人,还是小动作不断的人,亦或是其他冷言恶语不断诋毁我的人,甚至像现在这样,下晚自习后被一群不怀好意的人围在教学楼的转角,他们言语之间都带着轻蔑与嘲笑。很难想到明明是青春年少的高中生,唇齿一碰,说出来的言语与站街区常见的油腻中年人一样让人干呕。他们开着以我为中心的黄色玩笑,在欢笑中伸出手想扯动着我的衣服,毫不在意,似乎习以为常。
      可是,我并不想让这些情况伴随着最后一年高中生活。
      我拍开伸过来的手,盯着那个领头的人:“你们不会想在这里被巡游的老师看见吧?”这栋楼有些老师还没下班。
      “不在意也没有关系,今晚上你们对我说的话我可都一句不落录在手机里了,明天的广播室可以听到你们悦耳的发言。”
      “我记得你,隔壁班的学委,哎!不要想着拿我手机啊!”
      有人在意的人扑过来抢我手机,我看不清人,盲踩了一个人的脚,顺带碾了几下,扭曲的尖叫在这栋教学楼里回响。
      我横肘撞开离我最近的那个人,冲进了教学楼,将手机模型摁亮,扔向反方向。
      哈哈,我才没有那个闲工夫录音呢,追着玩吧你们。
      绕了一圈,我打算从另一个方向的侧门离开时,李何文慢悠悠地从刚才围堵我的方向走过来。
      “你看见了?”我拦着李何文。
      小路上的灯光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你指什么?他们围着你,还是你耍了他们?”
      果然,下自习时我拖了将近十分钟才出教室,李何文收拾东西走在我后面,在我被围堵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她出教学楼的身影。
      “李何文,你作为我们班的班长,不该帮帮受困的同学么?更何况我还是一个女生。”我刚从另一头跑过来,喘着粗气,大脑有些缺氧。我并没有指望她帮我,但是她在旁边看热闹看了一整场,让我很是不爽。
      “林兮,我也是女生,多我一个女生也打不过那些人,更不会改变当时的状况,而且,你不是现在完好无损的么?”李何文绕开了我,继续往宿舍走去,“他们堵着你是他们的不对,但你也录音威胁,甚至撞伤了两个同学。”
      她以为她很公正?“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让他们无止境的语言羞辱,再扯开我的衣服,去小树林?”提高了分贝,质问她。
      她皱着眉从头到脚审视着我,沉默了半响:“就像以前那样。”
      以前?李何文到底看到过什么,又参与了什么。
      “李何文,你说的以前是什么意思?遇到事情就忍着,被打了就沉默,调戏了就忽视?”
      她的眼神,惊讶中又带着不解,“以前不就是这样过来了么?你好奇怪。”
      奇怪的是她,她明明看到过不少这类事情,作为班长,却没有站出来发声,任凭我被欺凌了两年。
      一股无名的悲伤窜上心头,“你为什么没来帮我,为什么没有为我发声,你明明知道,看到了这一切!”
      “再不喜欢这一切,高考结束不久好了吗?你们未来又不会有交集。”她说得轻松。
      我猛吸了一口气,问出了疑惑我很久的问题:“班里的同学和老师是不是都知道这些事。”
      李何文看出我情绪不对,又加了一剂猛料:“大多是知道了,老师曾经问过我你的情况,让我多关照你。”
      “李何文,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这两年的遭遇,你们却没有一个人拉我出来。”我冷静下来,很快消化了这件事。
      “林兮,我不欠任何人。”她觉得自己是中立,没有参与其中,却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她成为了旁观者,成为了观众,心安理得地看着一场又一场的演出。她偶尔的劝告,散发出的善意带着怜悯与高傲,唯独没有心疼与关心,她觉得我不听、不问、不想来度过这三年,缺单独忘了不是泥偶,我也是个人,会想,会哭,会疼,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他们也不在意。
      “你太懦弱了,各个方面。”李何文对我做出了评价。她浅色的眸子冷漠如雪,吐出的话语让人心生寒意,学校的灯光因为11点断电而突然陷入黑暗,李何文隐在黑暗中,我突然找不到她。他们究竟把我当什么?这两年的遭遇对他们而言又是什么?放纵施暴者,冷眼旁观,不沾麻烦,不问因果。我突然明白了,这施暴者两年来的肆无忌惮,原来是有这些同伙啊!
      帮凶。
      9)
      没有按时赴约,或者说我提前到了。
      我在空间里放了把老虎钳,又带了几双橡胶手套,脚底踩着橡胶材质的平底鞋,撬开了一个供一人通过的洞,顺利的来到了林园规划区内部。
      本来还在想这种树木繁茂的山头,估计会很难走,结果扒拉着随意生长着的枝叶就看见一条盘旋的小道,在陡坡处还贴心的竖着光滑坚硬的木棍,防止行人跌倒。
      “真讲究。”我从空间拿出一根味道稍重的登山杖,屏息谨慎往着这条路的尽头走去。谁知道这些木棍被多少人摸过,不知道有没有按时清洗。
      山腰的小木屋装得很别致,周围种着些好养活的蔬菜,偶尔有些异味若隐若现。绕过田,手摸了一下半敞开的木门,上面涂了防雨的漆,也没有灰尘。离得近了,能清晰感受到异味并不是从田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屋内。
      这味道我万分熟悉,是我从空间拿出东西时散发的味道。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突然记起这味道为何如此熟悉。
      推开半掩着的木门,并没有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厚重的木门撞击背后放着隔音垫的墙壁,没有发出声响。
      里面的异味散发得更浓烈了,明明还是下午,进入屋内缺如同傍晚一样昏暗,摸到了墙上开关,没有电。掏出我的二手机开了电筒,我便看见地上散在蛇鼠的残躯以及它们外翻的内脏。
      果然这个味道从这里散发出来。
      那个曾经为了在破败不堪的孤儿院活下去而出去偷东西的我,被抓住后与满是死老鼠的地窖关了三天的我,那个我绝对不会忘记的场景,我的记忆与此景何曾相似。
      我胃里不断翻腾,不断干呕起来。屋里刺鼻的味道,满是蛇鼠的残躯,昏暗的密闭空间,让我回忆起那该死的噩梦,那让人厌恶的童年。
      我甚至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想出去透透新鲜空气,却瞥见墙上的照片,似乎是林兮。我耐着性子,忍着恶心来到墙边,却看到满是林兮被欺凌时拍得照片。
      被人扯着头发摁在厕所边,双眼里满是惊恐,脸上布满泪痕的林兮。
      被迫站在讲台上,被人扔的满身是垃圾,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林兮。
      穿着单薄衣裳被充满冰块的桶淋遍全身,眼睛里满是麻木的林兮。
      衣服散开,被人拉扯着,露出身上写满脏话,被扯着头发看向镜头的林兮。
      以及拿着礼物,背后是生日快乐的横幅,对着镜头笑得开心的林兮,以及同一天记录的身上满是淤青林兮。
      还有很多。
      这里也有。
      那里也有。
      每一张的林兮都充斥着绝望与哀伤。
      挂满了林兮上高中后被霸凌的生活。
      我顺着墙摸索着这冰冷的照片,来到了去往二楼的楼梯口。而楼梯上挂着生日快乐的横幅也是让人觉得刺眼。
      巨大的凉意从周遭席卷而来,我打了个寒战,将衣服拉链拉好。
      那个站在我身边挂着明艳笑容对我说着再见的女孩,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她与照片上那个可怜的玩偶联系起来,就像被切割成两份。
      我踏上楼梯,那生日快乐的横幅仍是崭新如初,周围环绕着不少气球。楼梯上有一格是破损的,断面光整,我跨过这一栏,提醒自己下楼时小心这一格。
      楼上有个只有桌子的小隔间,我拿到了一本日记,纯色的封面上孤零零写着个“ xi”,翻开日记,彩色的糖果纸漏了出来。
      10)
      6月9日
      我听从了医生的建议从新开始记日记了。
      这本日记将记录我高二的美好时光,希望如此。
      6月23日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位好心人,他将我从路中间拽了回来,有辆车从我刚才的位置飞驰而过。我很感激他,对他道谢,他却斥责我走路不看灯,说那么危险喊了我几次都没有我都没有听见,啊!真的么?没有想到我走神了,我又对他道歉,这些事似乎给他添麻烦了。
      一想到我的生活一团糟,出来散心都能耽搁别人,就万分的不好意思,当时竟然当着陌生人哭了出来,好丢脸。他像是吓了一跳,把他买的点心塞到我怀里,带着我坐在了路边的椅子上。
      他真好,还给了我纸。
      他说人生总是充满苦难,过了这个坎还有下一个坎。还说自己学历低,脾气硬,要不是技术还行就可能随便找个路边躺下当乞丐了。他板着脸冷笑话还是说得很好,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可以去说相声,我可以去捧场。
      我当时在吃他的点心,有点酸果酱的面包。以后有钱了我也要试试。
      他一直盯着我吃点心,有点害羞。后来临走的时候他还对我说只有人活着的时候是痛苦的,但只有活着,后面才有无限可能。
      哈哈!真是个面冷心善的人,还给我多买来了几个酸面包,囤起来当纪念品。
      7月7日
      今天晚上回木屋的路上被一群学校里的混蛋跟着。
      当时超可怕,他们在后面讨论我,还发出了恶心的笑声,吓得我连跑了两条街。
      结果跑得太忘我,把路给忘了,一直在学校根本都没有周围街巷的记忆!可恶,当时心里一直在想安全到家立马就把周围的地图翻出来背得一定要比数学知识点还要牢(忘了吧!我不想背地图),结果后面那群混混笑得更大声了,说的话也是扔到下水道都觉得脏的那种。
      我就跑啊跑,眼泪都快被风吹出来了,就跑到一个十字街路口,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心善姐姐!她穿着黑色高叉裙的站在我旁边吸着烟,虽然不太好闻就是了,但她超级漂亮。
      她替我把那些混蛋忽悠走了,方式比较露骨,但她在我眼里还是漂亮姐姐!
      她当时对我吐了个烟圈,炫酷!就是味道不好闻。她白了我一眼,漂亮姐姐白眼也很nice,漂亮姐姐谁不爱呢?我被她带出了这条街,还给我指了周围公交站的位置。
      心善又漂亮!我想要她联系方式,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害羞(可恶啊,如果当时勇敢一点就好了)
      她还说她没多的钱给我,我像那种人吗?我猛摇头,憋的都出不来气。
      我就听见她叹了口气,说我不敢反抗,我说他们人多。她竟然说我人少也不敢反抗,我记不清我说了什么,但一定很回答的稀烂。林兮啊林兮,不能把这当成课堂,这可是日常聊天。
      她还说金钱可以解决一切,确实,如果有钱我也不会过成这样;她说,金钱解决不了,那就暴力,确实,如果我打的过,我就是校霸;她说没有人不想快乐的生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哎,没想到美女也会和我有一样的苦恼,可能我也是和大众一样被生活所苦恼。
      她把我送到车站了!嘿嘿!
      7月21日
      一家新的蛋糕店开业了!我进去看了一眼,老板竟然说可以试吃,是心善大叔!小蛋糕好香,以后工作了要狂吃这里的小蛋糕。老板问我有喜欢的口味么,我不敢讲,我买不起。
      可是!老板送了我一个小蛋糕,还有个板栗,甜上加甜。还给我了一把彩纸小糖果,老板,今天份的天使。
      11)
      我第一次看到林兮时她正在躲着一群毛头小子。她跑得很快,我烟还没有抽完,她就跑到我身边,扶着路灯大口喘气。
      她一抬头就和我的目光对视了,还依稀能看见她眼角的泪痕还有眼底的淤青。
      她真的盯着我看了怪久的,真不礼貌,我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我今天的妆花了,扭头看见那群毛头小子已经快来到我的区域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撩了撩发梢:“怎么?这么多人都是来找我的么?”说罢依靠在带头的那个毛小子身上,他身子僵硬的很,还在嘴硬说着些带着黄色意味的话语,连手都不敢搂我腰上。我挑眉看着另外一个小子,红色的美甲轻轻划过他的脖颈,我靠近他,在他耳边吐了口烟,用练了许久的嗓音,轻声对他说“要来么?”,他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我绕着他们一圈,挑逗了个遍,告诉他们我每天这个点都在这,如果他们准备好钱,可以随时来找我。他们很显然忘了刚开始的目的,离开的时候还悄声讨论着我,有个人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靠在路灯下,夹着烟递给他一个飞吻。
      林兮当时脸也红得跟隔壁红灯一个色号,我吐了个烟圈打趣她,她看到烟圈新奇的很,眼睛里全是星星,转眼就被烟雾呛得咳了半天。
      这么白痴是怎么活得好好的。
      她道了谢,显得有些傻气。
      “这个路口直走左转,有个站台,你现在走估计还赶得上最后一班车。”她站在十字路口,腿不知道往哪迈,走两步退三步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好脾气的提醒了她。
      然后我就看着她在路口准备无视红灯想直接与汽车来个亲密接触,不得已,我拉住了她,很凉,她的校服很劣质,里面也没穿多少衣服,她胳膊上露出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
      是个麻烦家伙,我松开了手。她讪笑了一下,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伤口。
      她可不能这样稀里糊涂死在这十字街周围,被警察传话后续会很麻烦。随手捡了个麻烦。
      我看了一眼时间20:47,车要到站点了。顾不了多少,拉着她的胳膊,往快步往站台走去。她很轻,我拉着她并没有重量感。回头看了一眼,她一路小跑着跟上我的步伐,似乎对我的做法并没有任何不适,尽管她的胳膊被拉成奇怪的角度。
      她是泥娃娃么?她被那群毛头小子嘲笑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被欺负了?还是不要想太多,把她放到站台就离开。
      到了,车还没有来。她脸又开始红了,估计是冷的。她小声说着谢谢,低着头不看人。
      我像是看到了我曾经在孤儿院生活的样子,再怎么装的乖巧,也不会换来更多的关注,院长他们喜欢聪明的能考上大学的能拿到助学金的孩子,当然,这里面并没有我,所以我跑了。
      “你总是这样么?生活的这么卑微么?反抗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她点点头又摇头,眼神里带着迷茫的说“他们人多”。
      我一噎,反驳道:“人少你也不敢,不是么?”她愣住了,像是卡壳了的机器,停止了思考。
      “世上很多事情都可以通过金钱与暴力来解决,你不能总是这样被动。”
      “每个人都想过快乐的生活,这很难,但总要试着自己去争取,你的起步比我好太多了,不是么?”我弹开手里的烟头,又点上一根。
      车鸣笛了,她还没有走的想法,扭捏着似乎想对我说什么,我觉得好笑,对她开玩笑说着:“总不能指望从我手里拿钱走,我可不会给你坐车的钱。”
      车到站了,我目送着她上了车,她在车上对我挥手。呼,送走了个麻烦。
      12)
      我将糖果纸放回书的扉页,扉页上写着“愿好运常在”。
      从书的侧面可以看到书的末尾也有书写的痕迹,从背面翻开日记。
      6月10日
      恶心,真恶心。我讨厌这样的日子。
      6月11日
      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
      6月12日
      老师从来不理解我,他们总觉得我只是需要休息。
      6月13日
      他们在嘲笑我,以各种理由嘲笑我。
      6月14日
      我已经说过不是我偷的,没有人相信,他们只想看我出丑!看我笑话。
      6月15日
      台下的人都是没有脸的怪物,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偷窃的处罚,天好冷。
      7月1日
      他们都在笑。
      … …
      … …
      … …
      (后面两页全是类似的话,林兮的愤怒与无力,这些快要戳破书页的咆哮)
      长达数页的被涂得模糊的记录,我眯着眼仔细辨认这些字。是一个名字,每页都写满了这个名字,甚至还夹杂着咒怨。
      黎不闻。
      那个女孩满是算计的眼神,与她学生完全不符的气质出现在我的脑海,这一切都与她相关。
      那么她将我带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13)
      我与李何文分开后,准备去学校的商店买点消遣品。
      却听到了那个每晚伴随着我,在我噩梦里出现的声音。
      “林学霸,玩得开心么?”
      黎不闻出现在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
      “可真让我好等,和那群男生玩得开心么?注意时间哦,寝室都熄灯了。”
      她坐在路边的小花坛上,悠哉对我拍了张照片。
      “明天有个活动需要你来参加,不许拒绝。”
      “如果我要拒绝呢?”我身体僵硬,稍微有些发抖,我并不想再和她产生任何联系。
      “是你要说融入我们的,不记得了吗?我是在给你提供机会。”她看着手中不断震动的电话,关机放进衣兜。
      “还有啊,”她站起来动了动身子,意味深长地盯着我脖子上的挂坠,“有些秘密我还没跟你讲,关于你的。”
      “明天下午五点,在你家山脚见。”她并不在意我的意见,坐着她家的车离开了学校。
      我买了东西,坐在商店门口,摩挲着脖子上的挂坠,她是知道了什么?我将啤酒一饮而尽,用力把易拉罐砸向垃圾桶,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该死,不得不去。
      14)
      我翻阅着林兮的日记,从开头看到7月21日,后面便没有了内容。反之亦然。而在书本的正中间几页有些许零散的日记,真是奇怪的写日记方式。
      8月4日
      暑假了,我决定去那个地方找漂亮姐姐,当然没有忘记带钱。(专门把钱换成了整钞,聪明如我)
      她同意了!她说我可以约她三天,当然包括今天。
      最后她带我去她家看电影了。
      15)
      我以为那只是个插曲,结果没多少日子在路口又遇到了她,那个叫林兮的女孩。
      她站在我面前,即使是夏天,也穿着微微泛黄的长袖。
      “我想约你。”她这句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好啊,只要钱够,多久都可以。”扫视着路过的行人,将烟灰抖落在空中。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足够让人觉得无聊。
      林兮拿出了五百快速地塞到我的手上,生怕我反悔了。她拿这五百去多买几件衣服换着穿不好么,或者买点祛疤膏之类的,再不济也需要买学习资料吧。
      “是,是不够么?我确实有听过约人很贵。抱歉,忘了这件事吧。”
      我轻笑了声,她听到后很明显脸红了,埋着头想将钱拿走。
      “怎么?这生意还有反悔的么,钱在我手里那就是我的东西了,至于你,”我将她翘起的衣袖抚平,掩盖露出来的疤痕,“我的甜心,你想要快乐么?”
      看看,就刚刚那么一会,她的眼睛里都像泉眼一样,不断溢出眼泪,如果忽略她将要流下来的鼻涕。
      “那,我们去哪呢?你总不会连约会地点都没准备吧?”我将手伸向她,示意让她牵着我。
      “我早就选好了,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林兮轻柔地握住我的手,能感觉到她有些细颤。
      “哪里的话,你可是我的客人。”我想着放松一会,又不会损失多少钱,那些中年人哪有高中生好。
      她带着我去了一家味道不错的蛋糕店,她说,我其实很想带着朋友来这家店,老板人也好,蛋糕也好吃。
      我跟着她去了一个偏远的小公园,里面的绿植看着像是精心修剪过,微型喷泉溅起水花打湿了周边写生的同学的画纸,我坐在长椅秋千上无聊地吸着烟,她在身后轻轻摇动着秋千,望着远处的夕阳。她说,这里的落日总让人觉得安心,不会想到悲伤的事情。我附和着看了几眼,很普通的景色,一个快要落下的太阳,以及满是混凝土的囚笼。最后被免费写生了,画得挺像,但我没要。
      她拽着我来到游戏城,说一直很想要抓到几个玩具,但总是一个人,玩这些很不好意思。我给她露了一手,年轻的时候游戏城我都来遍了。她倒是一直在身边叽叽喳喳的,像个麻雀。看着她满是崇拜的眼神,我遮了她的眼,带她来到服装店。
      她身材瘦弱,穿衣服总显得又些宽大,我找了些轻薄的长袖让她挨个试试。她不好意思起来,看着很是让人毛躁,我拖着她进到一个试衣间,将帘子拉紧:“快试试吧,我都把光遮住了,别不好意思,你有的我也有,我的还比你大。”我挺了挺胸,命运女神起码给了我一副漂亮的皮囊。
      然后,我看见了她背上的、肩上的、大腿上的伤疤,小而多,却刚刚好都落在不易被发现的地方。她是被家暴了么?
      她拉着我跑出了商城,我还穿着细高跟呢 。本来还打算买完衣服去给她挑些鞋子包包彩妆之类的。她听到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将我从商城拉出来。
      她张了张嘴,小声说:“不可以,学校都不允许。”我合理怀疑是钱的原因,毕竟我曾看到她在试衣间数着零钱,我看着很像带她买衣服不给钱的女人么?虽然她现在是我的客人。
      吃完烧烤,已经过了公交的最后一班时间,我让她提着一箱啤酒跟着我回了家,穿着细高跟逛街太磨脚了。
      趁她洗澡时,我将宝贝床收拾了一下,给她腾了一点空间。从床底的光碟找了一个寓意不错的老电影。
      她乖巧地躺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消化着这部电影。
      我灌了大口啤酒,想着明天的生意会怎么样,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总会离正常人太远了,怎样逃出这样的怪圈,有哪几种方法,思绪不断飞远。
      依稀听到林兮在问:“真的,电影最后这样美好的结局会出现么?”
      会么?我也不知道,我敷衍着:“总会的,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的。”
      凌晨的大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贫弱的人们依旧在艰难求生。
      16)
      8月5日
      今天问到了她的名字,叫王洛雨。真好听,像洛神一样美丽,像雨天一样惬意。
      她问我今天要去哪玩,我不太清楚。
      可恶,天天在学校都没出来过!都不知道哪里好玩。
      王洛雨从网上翻了几个提议,都好想去。
      最后还是王洛雨敲定了去的地方,谢天谢地。
      玩得开心!我打算把最后一天存起来,过两天打电话再约她,希望她有时间。
      17)
      在家睡了个懒觉 ,我醒过来时头还有些疼,看东西还有重影。
      林兮递给我一杯热水,还有醒酒药。
      我呆楞了一瞬,想起昨天和她出去玩去了。
      “刚刚翻了几颗醒酒药,稍稍烦乱了房间,不好意思。”我记起来,昨晚上回家时林兮看不过去想帮我收拾房间来着,被我严词拒绝了。我告诉她这是最新的慵懒风布局,里面饱含对人生的理解,是我对生活的态度,所以拒绝收拾。
      我躺倒在床上,拒绝思考,“想好今天去哪了么?”
      “这可能需要点时间,”她有些结巴,装模作样思考了几分钟,“好吧,我想不到。”
      我也不是很想动脑子,翻开手机搜索了附近几个人气比较高的地方,将手机扔给她,眯着眼睡着回笼觉,选好了再叫我。
      被饿醒了,发现她在写着纸质的攻略,不错嘛,真用心。伸手从地上随便捡起一张,里面罗列着每件事所需要花费的时间,包括坐车走路用餐的规划,有些可怕,出去这样玩可能会被规矩死。
      我立马抽掉她正在写的那张,瞅了一眼,丢到垃圾桶。是一条小吃街的攻略,不错,就决定是这个了,正好饿了。
      后面记得不太清楚,大概是吃了很多东西,林兮明明眼睛都盯在食物上结果对我说着不用了之类的,我直接把她眼馋的小吃都买了一小份,到后来林兮都不太敢看周边的小吃了。嗨,那么拘束干嘛,这可是用的你给我的钱,我当时在心里吐槽来着。直到后来才反应过来那几天没赚钱还亏出去不少,就有些胃痛。
      然后在一个咖啡厅,她絮絮叨叨跟我讲了很多。在学校里遭遇的霸凌,没有朋友的孤独,贫穷的烦恼,以及山上自建的小屋似乎也要拆掉了,她说事情似乎从来未有好转过,幸运之神也没有眷顾过她。
      我又何曾不是呢?谁会希望自己挣钱的方式难以启齿呢?我只是想挣到更多的钱摆脱这一切。
      她问我,如果暴力与金钱都没有,那么该怎么反抗这一切?
      我想不到,什么都没有的我们,只会是这霓虹城市里一粒尘埃,什么都与我们无关。
      “总该有好转的,或者说若一无所有那有会惧怕什么呢?干就完事了。”可是我还在苦苦挣扎。
      如果我像你一样,我的生活会不会变得更好,她感叹着。
      “和我一样?别开玩笑了,你的未来可是会活得比我快乐,比我富有,比我充实,因为你聪明。”我不禁讲出了声,那个我不愿承认的事,我正是因为不够聪明,才沦落至此。如果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学… …
      她沉默了一会,又说谢谢你,这两天很开心。那是,多亏了你,我也趁机自己放了几天假。
      到这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她告诉我她叫林兮,归去来兮。
      林兮,真是个好名字,听起来都很舒服,有文化。
      她跟我说想在23号那天和她一起去爬山,不太想去。就告诉她可能那几天很忙,她肉眼可见的失落,告诉我有个礼物想送给我。
      我看着很像贪贫穷小女孩礼物的人么?我是,我喜欢礼物,那种不确定性,那种未知,那种难以描述的欢喜,我就像从小没有糖的孩子一样,在长大后报复性的买糖,而我,我会期待任何形式的礼物,哪怕这礼物贫困得紧。我从不会拒绝礼物。
      我答应了她,在23号等她。
      17)
      8月22日
      明天就是23号了,看过天气预报,没有雨。我从没想过一年的时间也过得如此之快,明天又是我的生日。上一个生日的痛苦就忘了吧,这次可是有王洛雨陪着我,她那么漂亮,自信且洒脱,温柔又锋芒,我喜欢她,喜欢她那种在泥泞中仍会艰难求生的魅力,她就像我的所期望的样子,如果说那么救我一命的人是月亮,那么她,她就是我昏暗生活里的太阳。
      我已经将爬山的东西准备好了,登山包也是以前打工时老板没钱发工资抵债的,很大,足足能装4大桶矿泉水,不过现在里面被我装上零食啦!
      爬山的小木棍我也削好了几支,明天问问王洛雨需不需要。
      有点紧张,没事的!已经将东西核对了好几遍,登山的路线也刻在脑子里,没有一个月忘不掉。
      我会和她在一个完美的角度看落日。我想,如果我和她坐在一起,我可能也会有拥抱明天的勇气。
      我骗不了自己,我还是想要活下去,想快乐的活下去。
      就像落日一样,即使在这边落下,也会在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升起,成为日出。
      就从明天开始吧,落日般的昨天会在明天被我遗忘,日出带给我新生的力量,高三会是全新的日子。
      希望我准备的小礼物,王洛雨会喜欢,hope!
      18)
      我当时没想到林兮会住的那么偏远,等我到那个镇上才发现这个镇破旧的不行,一多半房子上都写着“拆”,早知道就不发出让林兮在她家门口等着,我来找她这样的言论了。绕了半天,都快中午12点了,都没找到林兮她家在哪,有些焦躁地来回走动,不服气,又绕了一圈,庆幸自己换了运动鞋,不然晚上回去脚会废掉。
      我正打算看着定位再继续绕几圈,一个家境不错的女的出现在我面前,问我找谁。
      我看着她从头到脚都是低调的名牌,客气地回答了她。
      她当时弯着眼,看着是笑着的,但没有。她是个不好惹的家伙,得离她远点。
      “林兮住在那一座被圈起来的山上,可惜马上她就不能住在那了。”她轻挑着说着一个沉重的事实。
      她毫不避讳得翻出手机点开日历,8月23日被她备注着“最好玩的一天”。
      “我相信你是需要钱的。这样如何,你和林兮去玩,两个小时后带她回来,给你5万。”我不明白她的意图,但是五万也不是小数目,不知道是不是口说无凭。
      她见我没有出声,便让我调出码,她扫了一下就提示我到账了5万,就这么简单?天上掉了5万下来?
      “姐姐,先别顾着开心啊,记得答应我的事情要做到。”她对着林兮在的那座山晃晃手机。
      “你想做什么?”虽然收了钱,但总觉得有问题。
      “收了钱还这么多问题,上个生日没给林兮过好,想今年给她一个惊喜,给她道个歉。”她在淘宝上搜着生日快乐的横幅,“这5万是你拿着和林兮一起出去玩的钱。”
      林兮生日?难怪约在今天,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可以当她生日礼物的,我摸索着身上带的东西,决定把前几月买的手链送给她。
      “姐姐,存个电话吧,以后好联系。我叫黎不闻。”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对林兮来说是噩梦的存在。那如果我事先知道了呢?
      黎不闻催促着我赶快和林兮出去玩,她要去准备惊喜。
      我扶着山路上的扶手走了会,有些累,平时没有运动偶尔爬两步坡都有点喘,以后扣一点时间加强点锻炼吧。
      林兮在不远处等着我,她小跑过来,递给我了一瓶水。
      那天中午,林兮让我坐在餐桌上,上面放了好些零食,一些不算新鲜日期的杂志和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练习题。
      她熟稔地从小菜园挖了些新鲜的菜,让我再稍等一会,马上就好。
      “做得不好吃我可不会赏脸,记得用心做。”我翻看着她的练习册,半开玩笑地说着。
      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地看着我,而是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我听到她说:“如果往前些年代生,我可能还是御厨。”她在此时是泛着光的,鲜活得才像是个充满活力的高中生。
      高中的课程好难,我随意翻了几页,有些头昏脑胀,零食都吃得不算香。倒是那些杂志,里面的故事倒是消遣的好东西。
      当林兮将菜端上来时,桌上的零食被我消灭了大半。
      耗不住林兮的菜色香味俱全,将我撑成了十成饱。借此机会带着林兮去爬山消消食,也算完成了黎不闻交代的前半部分事。
      19)
      我和林兮坐在山顶一片阴凉的石板上,上面铺着软垫,坐起来还算舒适。
      这里能看到山脚那一片残破的街区,和写着黎氏开发的大楼,周边荒凉得不行,连个大型商场都没有,难为林兮在这地方生活了这么久,太无趣了。
      她突然说,我一直喜欢你的名字,很漂亮很有佳人的味道,不像她的名字,只是言语末尾的语气词。
      是么?原来是语气助词?我倒是觉得很好听。我宽慰她:“别羡慕了,我以前可是找算命老头算过,他说我水太多了,不能在水多的地方居住,会运势不好。”
      “那你怎么会到这个城市?”林兮疑惑,这个城市可是远近闻名的水都。
      “那我为什么要信那老头,我命运怎么样,可不是他嘴皮子一碰就能预料的,我就是要往这里来,告诉他,他是错的。”
      林兮点头,附和着,对,命运这个东西也不是别人一句话就盖棺定论的。
      “那是,我现在活得好好的。”
      我感觉到她突然充满了决心,是我的错觉吗?
      又想起今天是林兮生日,我对她说,有一个魔术可以让她开心起来,但需要她闭眼把手伸出来。
      她倒是没有多想,闭上眼。她的睫毛又密又长,闭着眼不安得扑扇着,乖巧得像只小兔子,可爱得很。我戳了戳她的脸蛋,将手链系在她手上。
      我在她手里轻划着开心二字,盯着她的表情,真诚地希望她快乐。她感觉有些痒,手指微蜷,皱着眉听话得没有睁眼,但在意识到写得什么字后,她抿着嘴,微翘着嘴角,掩饰不住她的心情。
      我说,可以睁眼了。她睁开眼,看到手上系着的手链,眼尾微红,半响没有说话。
      “快乐的魔法,开心么?”
      她眼睛里突然起了雾,说话都有了鼻音:“王洛雨,你真好。”
      是么?我也觉得。
      她看着挂在天上的太阳,轻声跟我说着她的愿望,说着她的计划,说着充满希望的未来生活。
      我倾听着,同样期待着这样的未来。真好啊,她所描述的未来真好啊。
      三点多了,黎不闻发来消息。
      “生日派对准备就绪!姐姐可以带林兮回来了(这是惊喜,记得让林兮单独进房间哦~)”
      “感谢姐姐配合,林兮这次生日过得开心,能原谅我的话,姐姐是大功臣,辛苦费不会少的。”
      我问林兮她送我的礼物是什么,她在背包里翻找了一会,眼神凝重起来。
      我大致知道了什么,安慰她:“可能是落在家里了,我们回去找找吧,到时候再回来看日落,反正离得怪近的,再来一次也不会迟。”
      她点点头,下坡的路走得飞快。
      这么在意那么礼物么?
      她让我停在屋外稍等,自己进去找。可能是怕我早发现了礼物,丢失了送礼物的神秘感。正合我意,我顺势答应了下来。
      我总想刻意忘却那个有钱姑娘的古怪,事实上,对于刚认识不久的学生,还是钱来的实在。
      那天我靠在树上,无聊得刷着手机,估计得搞很长时间,暂且这样打发时间吧。没过多久,突然听到“咚”一声巨响,怕出了什么事,就什么也没想冲进了房间。
      20)
      那个刚才还拉着我谈论未来的林兮,她倒在了地上,少量液体从后脑勺流出。
      我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磕磕碰碰挪到她身边,蹲下来对她说:“我带你去看医生。”我声音抖得不行,不知道是怕的,还是难过的。
      她扭头看向我,空洞的眼睛里散发出些许光亮,明明中午的时候,这双眼睛还充满着希望。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我抚摸着她的脸,擦掉她脸上的血渍。
      她想举起右手,却只上抬了一点,就又垂了下去,我看到了她手里的挂坠。“这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她的声音就像坏了的风箱,断续着说着话,我眼睛一热,泪滚了下来。
      “别说了,带你去看医生,我付钱。”
      她摇摇头,定着屋顶,面色苍白却满是平和,她像是解脱般瞌上眼。
      “再见。”她虚弱地说出这句话,安静地躺在这。而此时墙上老式的钟表发出声响,似是她的挽歌。16:00。
      黎不闻在楼梯上鼓着掌看着这一幕。
      我这才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杀人凶手,你这个杀人凶手!!”我从地上爬起来发疯似地冲向她。
      她轻巧地躲过了,面色如常地说着:“你可是帮凶啊~是你参与策划了这一切。没有你,这件事还成不了,谢谢了。”
      “我不是……”我突然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这一切的不合理的缘由。我竟然参与了这次的谋杀,谋杀了这个对我满是信任的女孩。我突然惊恐起来,我的举措将林兮推入了死亡。
      “你要告诉警察么?想被抓么?会坐牢的。”我突然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她说得很有道理,但若是我报了警,那么我也要去坐牢,我收了她的钱。
      “这样吧,姐姐,你帮我处理掉她好么?”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看似为正常高中生的黎不闻,她是怎样的存在,怎样的恶毒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没有愧疚地说出这样冷漠的话。
      “这片是林业开发区,是我家的产业,你把她埋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的。”这就是她的底气?她刚才说坐牢也没有提及她自己,她绝对不会因此坐牢,她在警告我。
      “这是她的家,埋在这里也是她最好的归宿。”
      “闭嘴。”她说出这句话,真像是鳄鱼的眼泪,一个杀人凶手的仁慈,虚伪得恶心。
      “事成之后给你50万,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重新开始怎么样?”她靠近我,靠近我耳边,发出恶魔的低语。
      说实话,我心动了,我生活在这里从来没有这么多钱,我在这里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一瞬间就能得到这么多。
      黎不闻看出来了,她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拍拍我的肩膀,离开了这个房间。
      这里又只剩下了我,和还温热着的林兮。
      我看着她手里的挂坠,鼻头一酸,将它取了出来。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么?我真是个坏人。
      我将她抱起来,放在了离她家不远的可以看到落日的地方,埋在了这个偏远的小镇,她飞鸟般的梦想,只能随着她沉寂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我麻木着回到家,手机提示到了比巨款,我无心仔细查看,将手机丢在床上,去洗了个澡。
      我拿着挂坠,心里满是愧疚。卫生间镜子里我的容貌逐渐与林兮重合在了一起。我怕得要死,害怕林兮得知真相化作鬼魂找我索命,下意识将挂坠扔了出去。
      我坐在地上,心脏蹦得飞快,瞥了一眼镜子,我还是我。
      缓了许久,我壮着胆子又捡起了挂坠,镜子里的人又变成了林兮。
      我有了想法,摇摇头,镜子里的林兮也摇头。我将挂坠放在洗手台上,而镜子里又变成了我。
      一股从天而降的喜悦感席卷全身,脑袋里有了无数个想法。
      我可以装成林兮摆脱林兮失踪警察的搜查。
      我可以扮成林兮去考大学,摆脱这种泥泞般的日子,过上崭新的人生。
      我可以替林兮摆脱霸凌的阴影,替她去报复过往欺负她的人。
      我甚至觉得这才是林兮送给我的礼物,真正的礼物。
      太棒了,太棒了!
      从现在开始,死去的是王洛雨,而我,就是林兮。
      21)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有同学大声喊道:“林兮!门外你老熟人来找你了!”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都盯着我,看样子是想看笑话。
      门外是离不闻。
      我平复了心情,用手扬了扬发梢,装作很坦然的样子,走到门外。
      “林兮,走吧?”
      “不是下午五点么?”
      “有位客人先到了,所以时间提前了。”
      我和她一前一后走出校园,我和她默契的一路无言。
      她的专车很快,我又一次回到了这个不愿回忆起的地方,林兮的家。
      上山的路上,黎不闻玩着手机慢吞吞地走着,我心里装着事情也无心顾及其他。
      手机响了,我从裤兜摸出手机,心想谁会在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却发现手机电话界面写着黎不闻。
      一股无由的恐惧从脚底直冲而上,眩晕感席卷而来。而走在前面的黎不闻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她神色平静,手机拨号的界面备注着“女支”。
      被发现了。
      耳鸣声突然爆发,即使听不到黎不闻发出的声音,而从她戏谑的眼神及口型,我听到了她所说的话。
      “好玩么?”
      22)
      林兮和王洛雨竟然是这样认识的。
      那么8月23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看着这陈设,答案也是呼之欲出的。
      不太妙。我屏住呼吸下楼准备离开这里,却在门口看到黎不闻。
      她并没有露出那张假笑的面孔,进来的时候反锁了门,神色淡然的错过我,上了二楼,靠在楼梯转角的扶梯上,面朝阳光。
      “说说吧?没在约定的时间,来这么早总该有些发现吧?”
      “是你主导了这一切。”我仰着头,回答她。
      “可能吧。”她含糊不清,似乎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
      “你带着林兮的同学孤立了她。”
      “别说的那么难听”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或者说,可以说得更难听一点,是我带着全校的人霸凌她。”
      “为什么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太无聊了,高中生活太无聊了。然后她就出现了,她带给了我不少乐趣。”
      她似乎发现我一直在意屋里的老鼠和照片,笑得自得:“怎么样?不错吧,特意准备的。”
      “很恶心。”
      “这就当作你的夸奖了。”
      我盯着我面前地板上留下的暗色的污渍,旁边掉落着一把没有干净的裁纸刀,“她死了。”
      “对,可惜的很,你不能当着她面还给她身份证了。她啊,当时看到这些杰作,看着这些东西,特别是珍藏的照片,都开心得不得了。”
      “当时就是这样,她站在你那,我站在这,她想给我个拥抱,但是楼梯太久了,她摔下去了。”
      她面无表情描述着23号发生的事情。
      “她可没想给你个拥抱”,房间里越发的暗了,站在楼梯口的黎不闻背后有扇窗户,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她渡上一层金色。
      “对,她恨极了我,想要杀了我。她以前不这样的,她以前很听话,没想到会藏一把刀想捅死我。”
      “楼梯那断口也是你弄的,是你杀了她而不是踩空坠楼。”我不断说出发现的东西,她也难得好脾气的一一解答。
      “你也看见了?我以为我做得很小心了,幸好没让警察插手,不然就暴露了。”
      她伸了个懒腰,在冷气森森的木屋里,她晒着太阳有些舒服。
      “为什么杀了她?”我从日记里找不到原因,若是可能,林兮要杀她的可能性要比较大,而她并没有杀林兮的理由。
      “说实话,其实也没有想杀她,我只是想给她过一个生日,就像以前那样,让她记忆深刻的生日。但是,她却冲了上来,拿着那把小刀,那个眼神可是凶得很啊,所以楼梯上的小机关就起作用了,我也很少找到这样的乐趣的,这样的结局我也不想的。”她表现得有些委屈,像是被夺走玩具的小孩。
      真是,这样的人,真是不该在社会上出现。
      “是你杀了她…很小心…警察插手…暴露…”
      我放出了手机里的录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愣了一瞬间,随机露出了阴鸷的眼神,像淬了毒。
      “你录了音?很好。”
      “我会将这份证据交给警察局。”
      “好!好的很!你真的以为这件事会以你希望你方式告终么?我会解决这一切。”
      “你会因为车祸死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因为猝死而倒在警察局门口,甚至可能噎死在饭店里。只要我想,你可以拥有各种意外的死法。”
      我突然想起来的路上安装的监控,沉默着。
      “啊,对!你还有手机?怎么样?上传到网上?然后让民众给你公正?你忘了你上一份工作怎么丢的么?你将公司偷税漏税、逼死人、与高层联系的贵人,这些证据一份交到警察局,一份放在网上结局是什么?”
      我抬起头,明白了这是我前公司总部的老总女儿,都姓黎。
      “你的证据都石沉大海啦,警察局没通告,网上的证据都抹除得干净,甚至媒体都没有人愿意来问你详情。而你,到现在没有工作吧,当然是被拉黑了。”她在楼梯口趾高气昂地说出这番话,似乎对我的录音行为表示不屑。
      “退一步想,就算开庭了又怎样,我会被送往国外,在国外过往常一样的日子。而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人,会活得越来越艰难。”
      她在这时表现出了一股富有的人独有的傲慢,那种傲慢不是浮于表面,而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中。
      “所以,你究竟能做什么?”
      “你终归会和林兮一样,在沉默中死去,带不起一丝浪花。”
      她下楼,步伐优雅地擦过我的身边,我拽住她,言语坚定:“那我会将这些东西一次又一次的投递上去,无论是媒体还是警局,不收我就继续往上报,总会有办法。”无论是正道还是邪道,我都一定要去碰一碰。
      黎不闻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是我苍白且平静的面孔。
      “你想做什么?用你那毫无作用的录音笔插进我的脖子么?”
      她似乎洞悉了我的想法,笑得张狂,一根根掰开了我的手指。
      “小子,这是我黎家的地盘。”
      “你没资格动我。”
      我若是在此了结她,必然会落得一个同归于尽的结局。
      可我不想,我不想这些道貌岸然,骨子里淌着恶意的坏种就这样没有报应的死去。
      他们,他们该如同臭虫,被人厌恶,被人打压,被凌辱,被抛弃,然后满怀不甘的死去。
      但不是现在,我该活着。
      黎不闻冷哼一声,提着裙子,如同谢幕的演员,华丽优雅地退场。
      总有一天,她会被折断羽翼,摔死在她钟爱的舞台上。
      我沉思着走出木屋,思考接下来的方向。
      忽的头部一阵剧痛,我意识不清,不受控制歪倒在木屋门口,模糊地视线里出现了林兮。
      23)
      不是林兮,是王洛雨。
      我见到林兮第一眼就知道,她就是王洛雨。
      她能找到王洛雨藏着的每个星期都会换地方的备用钥匙,她能从乱成鸡窝的屋里不花费多少时间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她能找到她散在的零钱,她明媚如光,那个展望未来璀璨的眼神,我曾在深夜无数次梦见。
      她的一举一动牵引着我的心弦,我怎么可能认不出。
      但我知道她想摆脱这个身份,甚至羞耻于这个身份,我和她之间默契地没有拆穿。
      当时一同走的那段路,我想了很多,最后只想她能过成她想活的样子,哪怕用别人的身份。
      她的那句再见,对我而言,可能是永别。
      因为,我也是她抛弃的这段污点里的一部分,她要拥抱未来,就会舍弃这些污点。
      结果,今日的再见竟会是这样的光景。
      我的头依旧是疼得厉害,四肢使不上力力气,但我能感觉到血腥味。
      她拖着我,将我拖过木屋,拖过菜园,来到了几棵树下,累得气喘吁吁。
      周围下着雨,初秋的雨凉得很,砸在脸上,让我清醒着看着这一切。
      王洛雨挖着坑,嘴里也说这些话。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为什么你要去将这件事捅出来,还要去报警!”
      “我明明跟你说过,我讨厌这周遭的恶意,我现在有这个机会了,你却还要来毁掉。”我知道,所以我才祝福。
      “你如果乖乖地呆在家,就不会有今天的情况。”其实我只是想给你送身份证。
      “没有你,我就可以以林兮的身份活下去,我就可以去考大学,过上好日子。”是么,原来我才是阻碍。
      “我会用林兮的身份,替她解决霸凌,替她完成她的愿望,连带着你的那份。”
      “我会把你葬在她身边。”
      她喘着气,不断说着这些话,雨水砸在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她大约以为我晕了或者死了,到后来蹲在地上哭起来:“我只是想过好日子,我不想当站街女了。”
      “我会记得你的,对不起。”
      她想把我抬进坑里埋了,我的心也随着雨水逐渐变冷。
      24)
      我淋着雨,摇摇晃晃地走在小路上,头上针扎样疼痛,只觉得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刚才我晃悠悠从王洛雨身后爬起来,我想问她,如果我不讲这件事说出来,她能像往常那样送我回家么?
      可是她诧异过后坚决的眼神说出了她没说出的话,不能。
      她跑过来和我扭打在一起。
      我头痛的不行,手上也没有力气,扭打间感觉自己拽到了什么东西。
      “还给我!”王洛雨尖叫着,她变回了王洛雨。
      她如同被撕掉遮羞布般,在雨中显现出狰狞。
      她手中的铁锹是她不含理智的泄愤,她似乎忘了,又或许知道,这一铲子下去,即使是柔弱如她,也可以给予我致命打击。
      我在这一刻无比清醒,我和她再无和解可能,我们俩完了。
      她如同困兽向我冲过来,势在必得地狞笑浮现她曾经柔弱妩媚的面容,我无处可逃。
      可是,她应该了解我,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从空间拿出砖头,在铲子落在我身上之前,用尽力气猛击了她的太阳穴。
      她就这样歪倒在地上,安静了下来,如同风中柳絮。
      这块砖是她在门口袭击我用的那块,正好在这个地方够它回到我身边的距离。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惹得头像是要炸了。
      “我们完了。”我将头发从她脸上拿开,抹去泥土,露出她依旧美艳的容貌,曾经我痴迷的面庞。
      我用手摸了把脸,顺走她手中紧握着的铁锹,颤巍巍站起来,用脚随意将她推进坑里。她挖了自己的坟墓。
      我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从怀里拿出那张身份证,扔在她身上。这张身份证,就当是你迫切想要成为林兮的纪念吧,起码你曾经是她,不是么?
      25)
      没有想到,在这么偏远的地方,还能看到警察局。
      偶尔也会佩服我的体力和耐力,还能走这么远。
      我查过补办身份证只需要报名字和身份证号,正好路过,就进去顺便把身份证补办了。
      警察局里的工作人员看到我的样子,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我摇摇头,说我想补办一张身份证,可能感冒了,声音有些嘶哑。
      环绕四周,看见周围的一面镜子,里面倒映着不属于我的身影,是林兮。
      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明白,我摇头,牵扯着伤口抽动。
      一个念头不断萌芽,露出鲜嫩的绿芽。
      我扯了一丝微笑,将有着证据的录音笔空间。
      侧靠在微凉的过道椅上,处于相对安全的地方似乎会容易困倦,亦或是发了烧,我感受到意识在逐渐溃散,依稀听到旁边有人讲话,有人轻晃我的身子,问我补办身份证叫什么名字。
      我闭着眼,迷迷糊糊回答他。
      林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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