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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罪之剧(十二) “如华美的 ...

  •   窄小的空间里,横陈的尸体是视线中无法回避的一幕,遑论眼前生命的逝去更是因自己而起。张览星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自己的行为何其荒唐,两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他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到陈景洪身旁,不慎踩到积在地面上一小汪粘稠的血,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

      惨叫声让黎苡从惊愕中回神,飞速翻身站起,钳制住张览星的手臂,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手中的枪支。

      那是一把与雇佣兵所持的左轮完全不同的燧发枪,无论精度还是射程都更胜一筹,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其威力可想而知。

      普通人哪能拥有真正的杀人的觉悟?何况是如此年轻、如此平凡的少年。事前的决心再强烈,生命真正流失的瞬间,恐惧与后悔还是侵袭了张览星的内心。他近乎呆滞地任由黎苡动作,没有听进半点耳边的声响。

      “你去过余成的房间。”贺轻舟的语气并非质问,而是肯定,“昨天的集中讨论让你得知他的房间里有枪,所以你偷走了那把枪。”

      “可你为什么要杀他?”张览星的行径让黎苡难以保持一贯的温柔,他松开手指,眼看着张览星缓缓蹲下身,不肯回答他的问话。

      陈景洪的尸身近在眼前,那双意气风发过的眼睛被永远定格在震惊与无助中,与张览星的视线相对。

      联想到几分钟前陈景洪说过的话,贺轻舟不等张览星主动解释,便给出了答案。

      “陈景洪不会说出那种话来,是你诱导他相信抢先杀人就能破坏小说家的布局,从而改变形势。”

      “事实上,你的确是这样想的,但不是要陈景洪杀人,而是由你来杀死他。”贺轻舟的语气愈发笃定,对张览星的意图了然于心,“这样一来,你既改变了角色死亡的固有顺序,又打破了由加龙实施杀人的惯例,一举两得。”

      /

      空气静默,张览星没有出言反驳,俨然是默认了贺轻舟的猜测。

      尽管并非死于加龙手下,陈景洪却仍是被枪击夺去了性命。游戏的齿轮在偏移一段节点以后,被看不见的命运之手再度拨弄,重新回到正轨。

      既然恶行已成为无法改变的过去,那么与自我的撕扯便毫无意义。张览星蹲在原地,状似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正在极力劝说自己从崩坏中挣脱。

      他随后抬起头,望向贺轻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破罐破摔的讪然:“我们、我们继续合作吧。只剩我们了,一定能逃出去的。”

      “你又打算这么做吗?”像是早已经料到张览星的说辞,贺轻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眼中满是疏离与冷漠,“就像你曾经为了讨好陈景洪,而设法让他和我接触,把我变成新的霸凌对象?”

      贺轻舟的话一经出口,张览星顿时如被揭穿般地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黎苡同样面露惊讶,他确实觉得张览星有些与众不同,可从未将对方看作一手促成霸凌的作俑者。谁曾想,这个外表内向沉稳的少年却有过一段叫人意想不到的往事?

      眼看往日同窗心虚得一语不发,贺轻舟也收敛了气势,眉眼放松,言语却直逼对方的软肋:“你现在和当时有什么区别?游戏还未结束,如果还有下次,你又想牺牲谁、来确保自己的安全?”

      “是又如何!你哪有经历过真正的霸凌?”张览星猛地绷紧身体,如同濒死反抗的困兽,“你家里有钱,陈景洪只会想方设法榨取你的钱财,可我不同!你有尝过像狗一样被随便使唤的滋味吗?!”

      “你当然没有!”他近乎绝望地喊道,不知是气急还是悲伤的泪跃出眼眶,在脸上划开两道清晰可辨的水痕,“你拿什么和我感同身受?!”

      早已濒临崩裂的枝杈,即使落下一只轻盈的蝴蝶,也会走向毁灭。贺轻舟深知自己就是那只蝴蝶,轻飘飘落在名为反抗的枝头,是张览星在完成一场以暴制暴式的复仇之后,迫切需要的情绪宣泄口。

      贺轻舟平静地注视着仰面痛哭的张览星,又透过对方看见身后的陈景洪,他听见自己极小声地回应了对方先前的问题。

      “可你也一样没有和我感同身受。”

      身在团体之中,却又总是被透明的玻璃隔绝开,孤独感会成为漫长而噬骨的凌迟。比起听话的小狗和不会反抗的玩具熊,贺轻舟更像无色的空气,不被听见的失语者;是陪衬烈阳的底色,是游戏人员不足时的凑数,而唯独不是“朋友”。

      身体与精神上的霸凌无从类比,就连深受其害者也难以相互理解、互相拥抱取暖,旁人更是不该妄下定义,区分究竟哪样更加折磨人。

      它们从本质上便没有分别,同属于伤害的一种,足以将创伤定格成永恒的默剧,在受害者的心上无休无止,循环往复。

      黎苡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可面前站着的是真正受过伤害的人,轻飘飘的话便怎么也难以启齿。

      昔日怯懦的被霸凌者亲手布下骗局,引诱霸凌者付出死亡这般最惨最重的代价。人生并非既定公式,无法仅凭简单的对错衡断所有,他虽不能轻言布局者无辜,却同样不忍加罪于一个触底反弹的灵魂。

      难说时间是否会带来解药,却是眼下唯一的办法,黎苡最终选择了沉默,任由张览星与贺轻舟相顾无言。一人颓然痛哭,一人脸色淡漠,心中汹涌着同样的波澜,却间隔一处无法跨越的罅隙。

      直到空气中的哭喊声渐弱成抽噎,宣泄之后情绪趋于平稳,张览星艰难地睁开泪眼,却看见站在身前的贺轻舟,不知何时向自己伸出了手。

      “你……”

      “不是说要合作吗?”贺轻舟低垂眼帘,瞳孔中倒映着张览星错愕的神情,“但事先说好,我绝不会给你牺牲我、或者黎苡的机会。”

      合作结盟的收益总是大于内斗,张览星岂能不懂这样的道理?他顿了顿,没有开口,只是回握住递来的那只手。

      是同类之间的垂怜悲悯,还是死亡面前不得已的妥协,怎样都好,他们显然达成了无声的默契,成为乐园之中限定的盟友。

      /

      氛围逐渐和缓,三人正欲再度启程,黎苡这才注意到贺轻舟方才因被荨麻划伤而血流如注的手掌。

      血液早已干涸殆尽,呈黑红色黏附在手腕上,贺轻舟并不以为意,比起痛感,另一种更为细密微弱的瘙痒反而凸显了存在感。他摊开手掌,惊奇地发现原本割破流血的地方竟凭空生出了片片细小的白色羽毛。

      不可思议的一幕让黎苡联想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恍然的低呼。

      游戏发展至今,终于有人表现出异于常人的能力,黎苡见水到渠成,便极尽详细地为二人解释道:“这应该是你的‘能力’。”

      每个玩家在初次进入乐园时都会获得一种能力,能力体现因人而异,或将伴随玩家度过未来的每一场游戏。这看似乐园对玩家不可多得的垂惜,却也更像是对无力反抗命运之人高高在上的怜悯。

      黎苡指向贺轻舟张开的掌心,片片白羽依附着破碎的荨麻,如幼鸟蜷缩在母亲的怀抱中。

      “我在之前游戏中遇到的一位同伴,他的能力与你类似。虽然你们的能力表现形式略有不同,但核心都是‘对自己造成微小的痛苦,以抵御更大的伤害’。”

      荨麻尖刺划破手掌流出鲜血,而流血的伤口又挣出羽毛,贺轻舟的能力昭然若揭——如同记忆深处的遥远过去里,年幼的自己赖在妈妈身边,听她讲述过的一部童话:受到诅咒变成天鹅的王子,披上公主织成的荨麻外衣便可恢复原样。

      “刚才陈景洪同学本想开枪,却莫名不受控制,不是吗?也许就是受到你的能力影响。”

      “不是这样的。”贺轻舟轻声否决,他已经发现了黎苡在表述中的失误,并得出真正的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或许悲伤得过了头,贺轻舟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在黎苡与张览星共同的注视下,语气失落地道来。

      “陈景洪准备开枪的时候,这些羽毛还没有出现。那时我才刚刚拿到荨麻,在他死后,荨麻也凭空碎掉了。所以,我想——”

      将贺轻舟从枪声之下救出的从来不是天鹅王子的羽毛,而是公主织成的荨麻。

      与贺轻舟仅能作用于自身的能力不同,姜琦的能力恐怕是用荨麻制作出具有守护作用的随身物。这份被少女付诸真心的力量即使是死亡也无法消弭,尽管公主已逝,她的能力却依然被作用在身后,保护了她未曾表露过心意、却深深依恋着的人。

      如今,贺轻舟手中的物件破碎,想必是意味着造物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灵魂将要归去造物主身旁,长眠于她的枕边吧。

      贺轻舟轻轻收拢手掌,再一次地,任由荨麻的刺亲吻手中的肌肤与白羽。沾染了鲜血的羽毛横生出几分艳丽感,如华美的羽衣,紧紧簇拥着他唯一的宝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无罪之剧(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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