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程岱

17、IAN 宿舍门突然

　　宿舍门突然被推开。突兀的吱呀一声。

　　莫希和正坐在书桌旁戴着耳机专心听英语听力，最后一段材料有点难，她不能分神。但眼角留有余光，她还是不小心瞥到了站在门口的施榆，身边没有旁人，左手仍旧打着石膏，右手则颇为吃力地拎着之前送去医院塞满衣服与日用品的手拎包。

　　她将大包搁在对面的书桌上。动作艰难但很轻，坐下后便悄无声息，安静的过分。

　　可是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几分钟便被施榆的电话铃声打断。

　　她摁掉，随后给手机调了震动，但对方仍旧不知疲倦地打过来。持续的“嗡嗡”震动响声，伴随着持续的挂断动作，僵持多次之后，施榆终于不胜其烦，走到走廊外面接起电话。

　　莫希和快速填完最后三道选择题，摘了耳机，回头看了一眼。

　　门被合上，施榆的声音也被阻隔在外。

　　几分钟后，施榆再次推门进来，脸色愈发难看。莫希和不经意地匆匆扫了她一眼，面部淤青还没有完全消退，破皮流血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整张脸都阴郁着，没有一丝笑意。

　　很不像从前的施榆。

　　施榆给莫希和的总体印象，基本来自于课堂。印象中，课堂上的施榆总是健谈的、自信的、洒脱的、无畏的，她会为了一道数学应用题的最优解与同学争辩，也会为老师一句不经意的夸奖而欢欣鼓舞。

　　她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可是主动开口揭人伤疤以及热脸贴冷屁股是莫希和最不愿意做的两件事情。她虽有心留意，但仍旧选择视而不见。莫希和收回思绪，继续手中的事情，开始对听力答案。

　　施榆拿着杯子和校园卡起身，片刻后又回来了。她犹疑着走向莫希和，轻声问：“可以把你的校园卡借我刷下热水么？我忘记充值了。”

　　莫希和抬头，问：“要喝热水吗？”

　　施榆点点头。

　　她起身，把放在角落里的热水壶拿出来，说：“这是我今天上午刚去水房接回来的热水，你可以用。”

　　施榆说了声谢谢，蹲下身子，却发现这个姿势会让自己没有多余的手来倒水。刚想起身把杯子放在桌上再来提水壶，莫希和已经先她一步动作帮忙倒水。

　　“谢谢。”

　　莫希和把水壶放回原处，看着施榆的眼睛：“不用谢。”

　　没过多久，万历和许枝嫣先后回来宿舍，看见施榆免不了关心一番。

　　大家都默契地避开了对方不愿意提及的话题，可施榆的谈兴看起来依旧不高。她向许枝嫣诚恳地道谢，与两人浅浅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之后便借口累了想休息会儿爬上了床。

　　帘子一拉，便隔绝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许枝嫣忙着整理行李箱，她把从家里带来的换季衣服全部整理好放进了衣柜，然后又在清空的行李箱里装了些穿不上的衣服再放回行李架上，准备下次放假再拿回家。

　　万历则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看着许枝嫣收拾。她现在犯懒，实在不愿意动弹。708宿舍虽说不上有多和睦有多友爱，但“有人休息时绝不出声打扰”这个不成文的规定是大家了然于心且达成一致的默契。团体生活中，尊重彼此的生活习惯以及互不干扰是基础。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其实打许枝嫣一进宿舍，她便想和她说说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她还想问问莫希和那个问题是怎么回事。可是一进门便看到了施榆，寒暄没几句又有人想睡觉。所以纵使万历现在的倾诉欲望很强烈，她也不得不忍住，暂且按下不提。

　　无所事事，万历干脆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耳机看起了最近更新的电视剧。看剧的时间没耽搁她在网上冲浪。工作室安排发的那篇微博在网上的反响很好，而且她的涨粉速度喜人，不少网友加关，留言要是日后机会真的来了，请务必录段视频给他们舔屏。

　　万历的眼神雀跃，喜笑颜开，盘着腿坐在椅子上玩手机。莫希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通过万历刚才的回复她大概猜到了万历五千年是谁。可是桃子告诉她，问题已经解决了。

　　她便没有再回复万历的消息，继续戴上耳机，重新听刚才做错的那道题的听力材料。整个宿舍安静的只有笔尖刷刷在试卷上滑过的声音。

　　被帘子包裹住的施榆其实并无任何睡意。她只是不太愿意讲话。今天中午去汽车站送妈妈上车的时候她突然瞧见了妈妈头顶上的几根白头发，不多，但她看得触目惊心。

　　面前人的背脊似乎也没有从前那样挺直了。

　　眼部酸胀感袭来，施榆用尽全身力气忍住，隔着车窗与妈妈微笑告别，待汽车驶远才躲进了外侧的卫生间里暴风哭泣。大脑几近缺氧状态，泪眼模糊，看东西都有重影。她后悔后怕，觉得当初自己疯魔了眼瞎了才会被施伟哄骗做出对不起自己又愧对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的妈妈的事情。

　　手机里不断提醒有新的讯息进来，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号码拉黑，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未来的两年，她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收拾好的许枝嫣洗完澡后觉得困倦，也爬上去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正是饭点。她坐起来，下意识看了旁边一眼。施榆床位的帘子已经拉开，里面没有人。

　　莫希和和万历倒还是坐在下面，一个在看书，一个还在看视频。

　　“去食堂吃饭么？”许枝嫣问。

　　万历戴着耳机没有听见。莫希和回头看向许枝嫣，用眼神问她：问我么？

　　许枝嫣点点头：“去么？”

　　莫希和肚子也有点饿，便说了声好。

　　许枝嫣顺着扶梯爬下来，穿上拖鞋走过去拍了拍万历的肩：“走啊，去吃饭。”

　　三人收拾好出门，往三食堂的方向走。

　　扬帆中学共有四个食堂，每个食堂都兼容并济，各大菜系、地方小吃都包含在内，但种类会有所差异。三食堂离九号宿舍楼最近，品种齐全口味尚可，所以她们经常来这吃饭。

　　许枝嫣在面食窗口点了一碗臊子面，莫希和则要了一碗馄饨。万历想吃米饭，正在煲仔饭的窗口排队，晚点过来与她们汇合。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

　　许枝嫣转身，问莫希和：“施榆呢？”

　　“去图书馆了吧，”莫希和并不是十分确定，“你睡没多久她就起来了，背着书包走的。”

　　“她可能有些着急吧，住院这么些天耽误了功课，”许枝嫣说，“薛老师让我最近多留意一下施榆的状态，担心有什么问题。她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好差。你看见了么，整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也不怎么愿意说话。”

　　莫希和无声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浅，“生病了会这样很正常，给她点时间吧，总会好起来的。”

　　许枝嫣想了想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其实还是挺担心的，那些说辞说实话恐怕薛老师自己也不相信。你信么？我反正不信。但因为没有证据，她自己也不肯说，所以只能这样不了了之。可是，如果性质真的如我们所想这么恶劣的话，怎么可能不了了之？”

　　是啊。怎么可能不了了之？

　　这事薛敏琳明白，莫希和明白，就连不怎么清楚事情原委的许枝嫣也明白，聪明如施榆，她自己怎么会不清楚？

　　有些事情一旦沾惹上，解决时又不斩草除根，后续可能会被无穷无尽的麻烦反噬。毒瘤不处理干净，伤口会灌脓病情会反复甚至有致命的风险。

　　当断不断最害人。

　　可是施榆还是选择这么做了。

　　莫希和大概明白施榆的想法与处境，因为不清楚全貌，所以不予置评。但倘若把自己放在她的位置与境地，她未必可以笃定地做出与施榆截然不同的选择。世间本就没有感同身受。

　　她看着许枝嫣，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而小声提醒她取餐。

　　两人取完餐，选了个靠窗的四人座位落座。万历端着餐盘坐在许枝嫣的身边，一开口便是那个硬生生憋了一下午没问出口的问题：“诶，希和，你下午怎么会问我那个问题啊？”

　　她一点都不着急吃饭，一边说着一边点开截图递到莫希和的跟前，火眼金睛般找到了图片的问题所在：“而且，我后来又仔细看了看你发给我的那张截图。希和，你不是安卓手机么？那这张苹果手机截图是哪里来的？”

　　许枝嫣闻言有些诧异，她掰转万历的手腕，得以看清亮屏状态下手机界面的内容。看截图最顶上的图标展示，的确不是安卓手机。

　　“你也玩微博？”万历继续穷追不舍。

　　许枝嫣夹起面条小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看向莫希和。

　　一连串的问题让莫希和有点坐立不安。她不玩微博，截图是别人给的而且问题也是帮别人问的。但因为身份敏感，这些她都不能说。

　　“我有微博啊……但是不常用。”她说得有些心虚，避重就轻的意味明显。就连微博还是因为点开池易直播链接提示必须得注册账号才能观看才注册的。实际上，她的微博关注是0，昵称也是自动生成的，自那天之后便再也没有登陆过。

　　她忘记了卸载。

　　万历脑洞清奇：“你难道是我的粉丝？不对啊，这也解释不了那张别人发给你的截图。你在帮谁问？她是我的粉丝？”

　　许枝嫣颇为无语地看了万历一眼，调侃道：“拜托你的想法不要那么奇奇怪怪好不好。”

　　“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万历似想到了什么，问，“希和，你能告诉我这个别人是谁么？”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莫希和。

　　莫希和浑身像被烈火炙烤一般，架在上面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行，早知道问题那么轻易便能解决她也不会傻傻地给万历发这么一张说不清道不楚的图片。

　　她只得老实交待：“我不想撒谎。图是别人截的，问题也是帮别人问的。具体缘由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她告诉我，问题已经解决了。目前我知道的就是这些，而且出于某些原因，我不能说对方的身份。对不起。”

　　煞有其事的模样让万历莫名想笑。她并不介意这些，提问纯粹出于好奇，不方便说便不说吧，对她实际并无影响，而且，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和她们分享。

　　万历大手一挥：“不能讲我也不勉强，没关系，我不介意。但是你都知道我微博账号了你不加个关注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加一个吧，我微博粉丝很多的，我可以和你互关。”

　　“希和你不用理她，她现在有点癫狂，不太正常。”

　　许枝嫣对莫希和说完又对万历说，半开着玩笑：“你微博粉丝不是还没有我多么，怎么那么得瑟呀？”

　　“枝枝，这两天你是断网了么……”

　　万历的话被莫希和的动作打断。

　　她正在吃馄饨，也不太熟悉微博，于是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莫希和，笑着说：“没有密码。”

　　万历开心地笑起来，她一边用莫希和的手机操作，一边急于自证，语气“得瑟”：“枝枝，你等等我啊，我关注完就点进去我的微博主页，让你看看我现在粉丝有多少了……诶，希和，你微博……”

　　万历的话再次被截断。

　　莫希和抬头看向她。

　　万历则一脸懵地把手机还给莫希和，语气犹疑：“……希和，有个叫IAN的人给你发了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