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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 无声呼唤 1 ...

  •   月升之后的第三纪,二九八九年,九月二十四日,距离罗斯洛里安的歌咏日还有十七天,白寂星高高悬在遥远的北方,月光跨过雾山连绵的轮廓,投射在泛着月白光芒的银光河上,粼粼向安都因河淌过,这整个世界都安静温柔,他倚着榉树略显粗糙的树干,另有一个披散乌丝的脑袋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口。

      此刻卢米尔一千零三十八足岁。

      这个数字没有什么意义,对人类、矮人或其他什么的种族来说,他几乎与天地同朽,但比他年长的精灵多的是,连年纪必须用五位数来计算的都有,卢米尔这一点零头实在算不了什么。

      但他确实觉得,他的生命就是为了此刻,花这长达一千零三十八年的时间来等待。

      ◇

      那些是几个月前从格拉顿平原北端偷偷摸摸潜过的那一批矮人。

      当中的几个领头的矮人们,打扮得相当正式威严,神情也非常严肃──虽然在他们眼中还是有些滑稽──站成一排,在银光河的对岸,用西方通用语对森林里神秘的精灵唱起歌来。

      矮人的歌词是这么对精灵说的。

      “穿越重重山脉与冰冷雾气,那前方的路途险恶又崎岖,只为重回摩瑞亚这块宝地!呵!矮人对罗斯洛里安没兴趣,再险峻的困难也无所畏惧,只为重回摩瑞亚这块宝地!呵!”

      矮人的歌声可能有某种令人头疼的魔法。正准备出门的哈迪尔扶着额头忍耐着,才刚要开始轮值的卢米尔,冷峻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出来送行的欧洛芬抿着嘴,心里非常想把手上拎着的包袱扔到矮人圆呼呼的脑袋上,可惜那是哈迪尔的包袱,不能乱扔。

      “精灵闭上你们多疑的眼睛,山下国王的部队毫无恶意,只为重回摩瑞亚这块宝地!呵!再看一眼地底黄金的彩霓,重回圣地凯萨督姆的欢喜,为了重回摩瑞亚这块宝地!呵!呵!”

      那歌词非常露骨表示,矮人们不希望见到精灵出来自讨没趣。哈迪尔皱起眉头,难掩不悦地摆着手,叫欧洛芬用号角回应,告诉矮人,精灵已经听到了矮人们的讯息。

      “尽管让他们路经罗斯洛里安外围,谁耐烦去管他们的目的地?”

      来自孤山的那些矮人们,是到摩瑞亚去跟半兽人开战的,跟罗斯洛里安的精灵其实应该算站在同一个阵线上,但哈迪尔仍下令,北境巡逻的部队,必须严密监视矮人与半兽人之间的战争。

      “这两支同样缺乏秩序的部队,很难说谁比谁更蠢些,说不定会没头没脑地乱打一气……无论如何都得小心,必须提防他们。”哈迪尔盯着弟弟下令,“卢米尔,如果他们打到罗斯洛里安森林的范围里来,全部轰出去。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把巡逻范围一直扩大到银光河对岸。”

      “知道。”

      “欧洛芬,回卡拉斯加拉顿,向凯勒鹏阁下报告这件事情。如果夫人或阁下没有其他的指示,再调二十个人手出来,跟卢米尔一同协防。”

      “好,我知道了。”

      “我身上带着口信,要翻越最高隘口到伊姆拉崔一趟。”哈迪尔伸手拍了拍欧洛芬现在已跟他一样厚实的背,“听阁下与夫人,还有卢米尔的话。”

      “废话,我当然会……你要小心。”欧洛芬扭捏地回答,走开了几步。卢米尔脸上展了一个几乎淡到看不出来的笑容,主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

      “小心。”

      “当然。”哈迪尔也拍了拍卢米尔。不知道出于什么预感,他突然对这个冷峻坚毅的弟弟破天荒地多说了两句,“卢米尔,愿星光在你眼中永不淡去。”

      “……嗯。”

      ◇

      卢米尔伸手摩挲着身边梅隆树金黄色的树干,沉吟了片刻,突然开口。

      “你们先照平日的路线照常巡逻。”

      他的副手没有多问。另一个精灵好奇地探头望望他,卢米尔淡淡地解释,“这附近有些不寻常的痕迹,我要留在这里搜查一下。”

      队伍离开之后,卢米尔才俯身拾起脚边一截树枝的硬梗,那不是梅隆树的树枝,而是属于山毛榉的一种,上头的总苞有着摘采、截断的痕迹。总之,是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东西。抬头四处看看,往西面森林边缘的方向一片不同于梅隆树的苍绿树影,走了几步,果然又发现类似的痕迹。

      卢米尔还记得,在凯兰崔尔跟凯勒鹏来到卡拉斯加拉顿之前,罗斯洛里安森林里并没有这种到冬天仍不落叶的金黄色梅隆树。

      他顺着梅隆树渐渐稀少的方向前进,直到自己的脚步踏进小时候的一个梦里。

      一个恶梦,但竟令他隐隐怀念。

      以前罗斯洛里安的西北西端角,附近多半是高大的山毛榉那一类,橡树或者栗树,还都是落叶的树种。每到冬天,积雪底下是厚重潮湿的落叶,总有些许难以拔足的恐惧感,不怎么挡风的树下,冷风穿过间隙,毫不留情地刮进骨头里……

      尤其是那个最冷的冬天。

      ◇

      罗斯洛里安里很多熟识的精灵都随着安罗斯殿下离开了,也有些亲厚的成年精灵问起他们。当时才刚成年没多久的哈迪尔,向两个弟弟问了几句话。

      ‘好了……现在我们三个也该做个决定。该跟大家一起走吗?’

      ‘你怎么看?’

      ‘无论如何,我们三个不能分开,我一定会跟你们在一起。卢米尔,告诉我,你怎么决定?’

      卢米尔把怀里的欧洛芬举起来,‘欧洛芬,哈迪尔问你话。’

      ‘不要!不要!’欧洛芬伸出他短短的手,努力指着哈迪尔身后的某个方向,执拗而顽固地尖声哭喊,‘欧洛芬要那个!’

      哈迪尔回头望着父母的埋骨之所,点了点头。

      卢米尔低下头擦着欧洛芬满脸的眼泪,‘我也不想走。但如果你觉得,我们跟陛下他们一起离开比较好,我跟欧洛芬……’

      哈迪尔打断他的话,‘很好,看来我们三兄弟意见一致。’他笃定的神情里,混杂了一些无畏而傲然的笑意,这个神情卢米尔当时觉得很陌生,之后他却千百次地在兄长脸上看见这个日渐熟悉的表情,‘其实我也不想离开这里……我想让你跟欧洛芬记住自己故乡的样貌。’

      他们三兄弟做出了第一个重大决定。

      ‘我们三个不离开罗斯洛里安。’哈迪尔生硬地行着成年精灵的一般礼节,‘但我们仍衷心希望你们满帆顺风,平安抵达不死之地,得到真正的和平与安宁。’

      ‘他们两个还这么小,会拖累你的。摩瑞亚的半兽人转眼就要来了,哈迪尔,到时候你要怎么保护他们?你连剑都不会拿。’

      他淡淡地微笑,颔首,‘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学。’

      ◇

      他们的王子安罗斯,抛下了还未继承的王位,带着大部分的战士准备远渡他乡;西尔凡精灵王室中唯一仅存的成员却远嫁到安都因河东岸,而她的夫婿正拼了命的跟“妖术之塔”多尔哥多那个未曾露面的妖术师缠斗不休,暂时没有余力照料到这里。

      就连最亲的父母,也抛下了这三兄弟,先行辞世。

      哈迪尔才成年没多久,更刚遭遇过他生命中难以回避的巨变,带着才刚满三十岁,个子都还没长到哥哥胸口的卢米尔,还有卢米尔怀里抱着的,连话都还说不清楚,两岁大的欧洛芬。跟着其他还留在罗斯洛里安的精灵一起,沉默地守着自己的故乡。

      那年的罗斯洛里安非常寂寞。

      那个最冷最冷的冬天,卢米尔就这么抱着欧洛芬,跟在哈迪尔的身后,穿过一棵一棵落尽叶片的橡树与栗树,踩着积雪、顶着寒风,努力找东西填饱肚子。

      纵使哈迪尔还未从他碎裂的梦里复原过来,但已越发稳重。卢米尔才只有四尺九吋半的个子,差不多只是人类十一、二岁的孩子,却配了一张透着坚毅神色的脸。欧洛芬一直到四岁多才终于学会流利地说话,因为他的两个哥哥一直很沉默。但他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柴火,吃力地跟在哥哥们身后,从来没有喊过苦。

      从寒冬熬过来以后,回想那些事情,像一场令人怀念的恶梦。

      ◇

      现在却是谁在吃这种苦头?

      卢米尔弯下腰去拨开栗树下的浮土,发现一把残骸。空荡荡的总苞,还有被剥开取出栗子剩下的硬壳。那些硬壳依照西尔凡精灵的习惯,浅浅地半埋在树下。看数量,那些栗子与橡实,大概只够一个精灵吃一、两餐。

      他不记得有谁住在这附近,也不记得卡拉斯加拉顿的精灵有谁会跑到这一带来。

      再往前探了探,左近有受伤严重的树木。明显被刀刃被斫伤的树干,还有被外力破坏的大截枝干横在地上,受损的地方已经彻底干燥而发黑了,前一阵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圆半里格的森林非常平静,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外……

      卢米尔记下了方位,默默离开,回到永远温暖的卡拉斯加拉顿。

      ◇

      “那一带?”

      “嗯。前两个月我跟哈迪尔到伊姆拉崔去,那附近发生了什么事?”

      欧洛芬睁大眼睛,“你说的那一带并没有。要说最靠近的,就是零星半兽人闯进了罗斯洛里安北境那件事了,但应该还没有闹到西边河畔那里,有一段距离。”

      “嗯……”卢米尔换了个问题,“那先前我不在的那段时间,卡拉斯加拉顿有没有哪个精灵离开或失踪的?”

      “我不知道。”欧洛芬一向不管这种事,“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去水镜的心眼泉那里找夫人的两个大侍女问,她们在那边指挥清理泉水。”

      “不了,”卢米尔摇摇头,“我有事出去一趟。”

      “去哪?喂!卢米尔,大后天轮到你当值……”

      ◇

      出了树墙走了约莫半里格,小径旁遇到几个手上正忙着采撷鲜花的女孩子。其中的几个女郎抬起头扬声跟卢米尔打招呼。他认出其中几个,是经常在凯兰崔尔身边出现的侍女,看得眼熟,名字却叫不出来。

      “天快黑啦,卢米尔,你去哪呢?”

      “出去一趟。”

      “那……”另一个侍女接口问,“你哥哥哈迪尔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十三、四天。”

      “呀……卢米尔真的好冷漠。”

      她的女伴无甚恶意地调侃了她几句,“谁让你又问起哈迪尔了?纳伊黛儿。现在罗斯洛里安最受欢迎的可是卢米尔。”

      一个身形娇小的女郎笑着调侃她,“不是换成欧洛芬了吗?”

      “不要介意,”性情较成熟的丝尔雯向卢米尔笑了笑,“她们开玩笑呢。”

      卢米尔一时无法决定该回答些什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总之,请妳们在天黑之前回到卡拉斯加拉顿。外面不安全。”

      “知道了,我们会注意的。”丝尔雯顺手将指间挟着的鲜花抬起来给卢米尔看,“我们采这个回去,晒干后加上蜂蜜和在茶里一起冲泡,很香的。回头我拿一些去给你们。”

      “我替哈迪尔先道谢了。”

      “我又没说是给他的……”丝尔雯脸上有些挂不住,“是给你们三兄弟喝的。”

      纳伊黛儿抿嘴笑,“丝尔雯的心思,大家都知道了……”

      卢米尔有点尴尬,默默地走了开去,身后依然是娇声调笑嬉闹的声音,温柔而带着暖意。一直到他走开了几十尺,还听得见清脆甜美的歌声传来。

      “请注意你的脚步,独行在美丽森林的人儿啊!树木的阴影下、河流的水波中,可有着你未曾注意的危机。当日光照耀着你灿烂的金发,我们亲爱的卢米尔,请你尽快回到卡拉斯加拉顿来,野莓就要为你成熟啦!请注意你的脚步,穿梭罗斯洛里安的人儿啊!激流的暗涌中、草丛的雾气里,可有着你未曾注意的危机。当星光照耀着你莹亮的蓝眼睛,我们亲爱的卢米尔,请你尽快回到最温暖的家乡来,炉火正在为你燃烧着呐!”

      ◇

      他的脚步慢慢踏向平时足迹罕至的、森林的偏僻角落。日渐偏西。卢米尔侧着头,聆听四周的动静,反过手臂抽掉平常盖在箭筒上的黑布。

      那甜美的祝福与温柔的提醒,随着渐渐变远的歌声,被抛在他的脑后。

      他孤身独行。

      离森林西缘银光河岸越近,四周越显得安静。暗处有他们罗斯洛里安的戍卫,警惕的视线扫过他的身影,认出是他,缩了回去。

      夜色浓重起来。

      哈迪尔临行前的祝福,莫名地回响在他脑海中。

      ‘卢米尔,愿星光在你眼中永不淡去。’

      他已从春天走出来,前方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番外 无声呼唤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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