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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自知是你,然,你复为谁?
      无人不可见我,然,见我者所见为何?

      她讲的,只是一个痴人说梦的故事罢了。翻遍了史书,哪里有什么扬国,哪里又有什么谋反的臣子篡位夺权,一刀便断送了皇帝的性命?牡丹这样庸脂俗粉的富贵花,哪里比的上临安醉煞了千古文人的杏雨扬花。她那张琴,既不沉雅,也不古朴,若说奏出的曲——什么时候让她见识见识断桥雪楼的莺语儿,那一曲《思远人》啊——保管叫她没脸面做人,一头撞死在琴上。
      然这终究是不可能,几乎没人在俟泉之外的地方见过她。那小茶舍清早开门的时候,她便坐在里面。最后的客人临走前回头,会看见她把琴放入匣中,站起身来,却,迟迟不见她出来。

      在俟泉喝茶的不是老人就是穷人,年轻公子和有钱人早躲进断桥雪楼倚红偎翠去了——何况临安的茶楼多如繁星,个个都有惯弹琵琶解歌舞的小女子助兴。她又算什么。
      甚至,她弹琴,只用右手。若有人盯着那翻飞光影定要看个清楚,非叫他目眩眼花摇摇欲坠不可。好在俟泉的客人多半老眼昏花,也没人有这份闲心。
      她的左手,握着,从来没有打开过。

      堆帘砌幕的椒殿,只剩一团影。影的中央,一瓶牡丹开的正盛,逼人的雍容艳冶,叫人看的眼睛生疼。
      那个人,不在的时候多,来,却是醉的一塌糊涂。小厮唯唯诺诺的留在门口,监视他。那个人,空有皇帝的虚名,养在瓶中,自有人给他浇水修枝。他还顾念着江山么?他连自己都不保。
      他的梦魇,她是知道的。沿河漂流的木头,沿路哀号的百姓啊,从长安,到洛阳,一路一路,他也是其中的一个。身子在马车上颠簸,却与那顺流而下的木头一般无二。
      他原是有才的,他原是有志的。才与志,却不是木头所需要的。
      那一天终归会来的,她早就知道。

      她的曲子被打断,悠悠然喝茶的客人纷纷起身张望,街上满是攒攒的人头,挡住了视线。茶舍里的客人便也放下杯子离座出门。
      她听到马蹄声,略略的一惊。
      大道上打马经过的是新科解元,一身布衣掩不住的春风得意。人说,这是卓公子,本来是个贫寒书生,写了篇《李唐赋》,受到当朝宰相的赏识,力荐点他做解元。
      高头白马绝尘而去,茶舍里跑出去的客人议论着转回身,却看见她倚在门边。身侧一面茶幌子犹自在微风里翩翩招摇。
      “李姑娘?”追出来的俟泉茶舍老板唤她一声,“中啥邪了呀这是?”
      她便回去,手放到琴上,忽然,哭了。
      那眼泪落到一半便消失了踪影,一张琴上却,始终是干的。
      她开口唱,声音带着颤。
      “葬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已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他会回来的,她知道,她在这里,已经等了这么久。
      然,回来的又是谁呢?
      十三弦,抚了又抚,晶莹的能融化日光。只有她看得见,那上面满积的尘。连眼泪都不能洗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俟泉的常客多了一个年轻公子。
      她为了看解元出门,那区区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种下情根么?她不屑。那穆公子却是执著了又执著。也罢,他一个有钱的纨绔子弟,有的是闲钱与闲光阴,不妨在她这里慢慢消磨。哪天倦了,拂衣便走,潇洒的可以。
      她弹她的琴,旧曲子,反反复复。姓穆的涎着脸凑上来,她皱眉。
      “李姑娘好琴艺!小生从前孤陋寡闻,只道那莺语儿已是登峰造极……唉,果然是天外有天哪,李姑娘若不是嫌那烟柳之地不清净,什么时候走一遭,羞死那恬不知耻自称临安第一曲的贱丫头。”
      她哼一声,不答话,兀自弹她的曲。
      姓穆的直打自己的嘴:“该死该死,我怎么能把那种贱人和李姑娘相提并论,李姑娘切莫生气……李姑娘这曲子叫什么名儿?”
      他等着,不见她有回话的意思。便只好又道:“李姑娘一只手便能奏出这般妙曲,若是两只手一起……”他说着便要去抓她静置琴边紧握着的手,心旌荡漾的一刹,她却不知几时立在了桌边,道:“这曲子叫浮生。”
      “浮生……好名字,好名字。”穆生尴尬的站起身,眼珠一转,又笑了起来:“殷勤昨夜三更雨,偷得浮生半日闲哪。在这俟泉茶舍品茶听琴,真是浮生之一大乐事!”
      她坐回琴前,琴声渐起,曲调渐高渐急,宛如奋力抛出的一根索,直直向着天上去,九重天,繁华自在,她可以顺着这索攀上。成为那样一枝雍容艳冶,瓶中的富贵花。
      冰弦上灰蒙蒙的尘,再激烈的曲子,抖不落半粒。

      她的名字里,该是寄托着她爹娘的期望的。
      她孝顺,出落的亭亭玉立,步步做到昭仪。昭仪算什么,一个内命妇的品阶罢了,宫中的这婕妤那才人此妃彼嫔,说白了不过是凭一张脸讨生计,只不过这施舍的人,有那么些非同一般。
      那时候她觉得,她只是一个名头好听些的烟花女子罢了。甚至,这昭仪的名头,比那些烟花女子的什么红桃什么碧柳更不好担。若是不得宠,生前自有她好受。若是得宠,一不小心便落个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的靶子,给后人指手画脚的唾骂。
      谁能料到,结局会是这样。
      如果姻缘真如书中所说,是月老红线牵就。那么,若她不入宫不做昭仪,他是不是也,不是皇帝?

      “听说李姑娘爱牡丹花,我特意差人从洛阳带来几盆,一路上骑死了八匹马……”穆生笑眯眯的走进俟泉,她闻言抬起头来。穆生更是兴奋,拍了拍手,几个家奴便走上前来。
      “这是姚黄,这是魏紫……”
      青瓷瓶,白玉瓶……
      她一把推开,跑出了这一方小茶舍。纵然晶弦破指鲜血涔涔,纵然呕心沥血力竭而亡。又有谁为她,拂去那一琴的尘埃。
      何况……何况,她已无血可流,无命可亡。她有的,只是那一团影,纠结缠绕,一个不死的心念。

      是什么季节,飞花残照,杨柳暮烟,西湖水泛着几纹绿,不动声色的映了人间繁华也映了澄空闲云,淡红的霞光如微醉,泼满湖上的扁舟轻舣,寂历又寂历,阑珊又阑珊。
      西湖里有她的影,苍白的脸色不是水粉胭脂所能遮掩——她也无意遮掩,弄妆梳洗却为谁?已是这样久的年月了,久到她不记得有多久。
      后梁,后晋……前蜀后蜀,南汉南唐……宋……东京到临安……恍惚的要融进那一团影,她曾是昭仪,如今只剩下这一个不可息的心念。她在俟泉,那不算说书——她只是讲,讲尽了一生一世,讲累了,便弹琴,讲的是浮生。弹的还是浮生。
      他从前是爱听琴的——都是那个*臣,败坏了这份雅兴,她恨恨的想。湖上浮了烟,烟里一条画舫,灯盏渐亮,她信步跨入水中,像是只没头没脑只知道往亮处去的飞蛾,仿佛有亮光的地方便有出路。
      是宰相邀客的游船,她站在灯盏照不到的阴影里,看。坐在花架边的那人,她认得,是那天打马而过的卓解元,宰相在高声念着《李唐赋》,卓解元在旁边微微的笑,笑的志得意满,笑的云破月出,笑的她心里生疼。
      这个人,她认得的,认得的,认得的。
      如果当初,她不入宫不做昭仪,他是不是也,不是皇帝?
      那么现在,她未入宫未作昭仪,他便也,不是皇帝。
      然而这相见的场合,着实叫人尴尬。她站在深黯重叠的灯影里,他坐在纸醉金迷的筵席间。她却能,如何呢?

      “啊啊啊,李姑娘?”
      她被吓的险些跌到水里去,穆生忙伸出手要扶,抓住的却只有一把微湿冷凉的水汽,一眨眼,她又好端端的站在船头。
      “李姑娘?你你——”穆生指着她说不出话来,宰相闻言走出,她正要跳下船躲开,却看见宰相身后跟着的,那个人。
      “这是谁?女刺客?”宰相一脸狐疑对着她上下打量,她不禁要笑,转身向着穆生:“穆公子,不是你请我来弹琴的么?”穆生怔了一怔,盯着她,她微微点了点头,穆生醒悟过来:“啊啊啊,是啊是啊,爹,这是我请来弹琴的李姑娘……”
      宰相咳嗽一声:“弹琴的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句问话,连同面前身畔的人,连同这整条华丽明亮的船,齐齐散逸在西湖微茫的烟雾中,她能看见的,只有一个人。
      还是穆生帮她圆谎:“李姑娘爱看这西湖的夜色,站在这里看痴了,竟忘了进去了……”

      浮生,从缓到急,从低到高,弦瑟纷纷,落入万丈红尘。
      谁解她高山,谁知她流水。帝王将相不过瓶中牡丹,由人养,顺人意,富贵繁盛也是给别人欣赏。不如荷柴的樵夫啊,倦鸟都归了林,松间月下,百转的音律,宁愿到死不要停息。
      卓解元,谈笑晏晏,酒饮了一杯又是一杯,眼眸中含着笑看着什么,这笑倒映了华灯般,亮的叫她不敢看。
      他们说了什么?宰相拊掌大笑,忽的站了起来,声如洪钟,她想不听都难。
      “如此良辰美景,老夫实在不忍辜负。今日老夫做主,把溪云许配给卓解元,挑个黄道吉日,尽快完婚吧!”
      他在笑,连眼睛都在笑啊。溪云是谁?宰相的女儿罢。她顺着卓生的目光看过去,终于看见了那个玲珑柔弱的江南美人。
      她忽然没有气力弹琴,指尖无意一挑,一根弦应声而断,尖锐的一声哀鸣,满船都静了下来。
      “你这是怎么弹琴的?”宰相怒道,穆生挡住她,“爹,她恐怕是船坐久了有些晕……”
      越过穆生和宰相,她看见那人的目光,终于向这边微掠了一下。那一刹,她几乎想要把那琴上的弦,一根一根尽数挑断。
      然,她突然醒悟过来,他已不是皇帝,便已不是他。
      那么,他是谁呢?她自己,又是谁呢?

      杨国,倒数第二个皇帝,死在落城,昭仪的椒殿里。
      杀他的是他的臣子,两个,名义上的臣子罢了,其实早就不是了,连那个昭仪,都清清楚楚。
      那时候很动荡啊,兵荒马乱的,连着几个月战事不断,皇帝被赶出京都,赶到落城,使唤的奴才都全部被换了……
      她闲闲的说,随意弄着弦,俟泉里的人已经听厌了这段没有醒木扇子手帕谈不上什么发口的说书,琴案前坐着穆生,听她讲了又讲,讲到她自己都有些烦倦。
      “仿佛是有些耳熟……哪里见过这段一样……”穆生低头想了半天,突然抬起头来:“这皇帝怎么那么像唐昭宗?”
      她笑了笑:“你可知道昭宗那个昭仪叫什么?”
      穆生想了想,道:“似乎是姓李的,叫……”
      “李渐荣。”她替他说完。

      媒婆找不到她的父母,便找到了俟泉的老板,谈了不出三盏茶的功夫,老板笑眯眯的来找她:“我就说么李姑娘,那穆公子也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这不,喝了几盏茶,也晓得上门提亲来了……”
      “啊呀呀李姑娘,我看你在这里弹琴说书,也不狰什么钱,我都纳闷呀,你平常靠什么过活呀?你这如花似玉的姑娘,可不要委屈了自己,是该好好享受的时候啦——嫁到了宰相府,你可就什么都不愁了……”
      “什么都不愁了?”她重复媒婆教给老板的一席话,“我愁什么?”
      老板没听清:“你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说,那穆公子是宰相的公子么。”
      “可不是么,听说宰相的小姐也要出嫁了,打算两场婚事一起办了,热闹。”
      她沉吟,媒婆亲自上阵:“李姑娘阿……”
      她打断媒婆的话:“我这样子,哪能嫁人啊。”
      媒婆啧啧道:“李姑娘这话说的奇了,哪个姑娘家不想要找个好人家嫁了呀?姑娘不想嫁人,那是想做什么?”
      她被问的愣住,说不出话来。媒婆欢天喜地的,当她怕羞默认了。

      她究竟,在这世上,来做什么?
      只是一个心念罢了,她只是一个心念罢了。

      城里开始有人拖家带口的逃亡,金兵南下,势如破竹。大宋已经岌岌可危。
      俟泉茶舍关门大吉,断桥雪楼人去楼空。她夜里,仿佛听得见刀剑声,惊出一身冷汗来。她不是怕死,她怕什么?
      宰相不愧是宰相,国亡了,他殉便是。总之,不逃。
      金兵杀到临安外,却正是算命先生苦心挑选的黄道吉日。
      锣鼓喧嚣啊,轿子里,她觉察得到轿夫止不住的颤抖。轿子落地,有人扶她,盖头蒙面,她只见一片艳红,像血。
      天地高堂拜过了,两对新人对拜。街道上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宰相霍的站起身来。

      是夜二鼓,蒋玄晖选龙武衙官史太等百人叩内门,言军前有急奏面见上。内门开,玄晖每门留卒十人,至椒殿院,贞一夫人启关,谓玄晖曰:“急奏不应以卒来。”史太执贞一杀之,急趋殿下。玄晖曰:“至尊何在?”昭仪李渐荣临轩谓玄晖曰:“院使莫伤官家,宁杀我辈。”帝方醉,闻之遽起。史太持剑入椒殿,帝单衣旋柱而走,太追而弑之。渐荣以身护帝,亦为太所杀。——《旧唐书·本纪第二十上》

      这么久了,居然还是这样的结局。

      宰相府里全乱了,跑的跑,叫的叫。
      她没有掀掉盖头,只径直走到他面前。摊开左手,是一瓣枯萎的牡丹。

      满屋的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李姑娘,忽然间消失不见。只有一瓣牡丹,缓缓飘落在地。

      金兵杀入宰相府,又一次,她看着刀子刺入又拔出,血溅出来,艳冶的色,如绽放时的牡丹,叫人看着眼睛生疼。

      地上委落的那瓣牡丹,不知被谁践踏成灰,漫杨了满屋,却无人可见。

      她不是昭仪,他不是皇帝。

      劫掠宰相府的金兵忽然齐齐住了手,虚空里有什么声音响起,一声又一声,宛然是哀鸣。
      就像是有谁,尽数挑断了琴上弦,十三根,晶莹如泪水,却落满尘埃。

      后记:
      这篇小文,献给偶的正室夫人九九~~
      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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