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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刺客有好生之德 二、刺客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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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刺客有好生之德
1.
没等给师繁因寻着好出路,我同石翠翠那“我为刀俎、她为鱼肉”的关系,就已经发生了变质。
起因是与曲中另一乐伎娘子柳茴儿的口角。
这柳娘子小字柔格,与石翠翠一样工于琵琶,颇有些同行相轻的意味。一日巷衢中二人兜舆略有冲撞,便开始了从妆容雅俗至于八百年前旧账的唇舌相争。
因过于冗长锁碎,具不下表。而落入我耳中最重要的一句是柳娘子的轻嘲,说她此前遇着北曲王端娘,端娘出身教坊,尝通宫廷乐,言及《急月江波曲》系琴曲而非琵琶——
“竟不知杏园宴上抢尽风头的一曲遗音,却是欺蒙卖弄、混淆视听。”
我心下一沉,感到或许我也是被欺蒙与混淆的一个。
我那东家要我取命的苦主,正说的是能弹演《急月江波曲》之人。
柳娘子走后,兼职舁夫的孙小富亟亟上前向石翠翠求证。石翠翠坦言,杏园宴时因有举子识得师常侍,见阿繁境况欲调笑轻侮,心下不忍便胡诌能奏失传之曲,引得堂间哗然,方才为阿繁解了围。
我领悟到师繁因会在走投无路时来见石翠翠的因由,可我自个儿的刺杀任务又重归了无的可放失的阶段。惆怅之余,只能以未及酿成滥杀无辜的惨剧这点稍稍告慰良心。
不知石翠翠知道自己差点因一句谎言引致杀身之祸,会否立志于抱诚守真再不打诳语。但比起以此作为教训劝诫她日后谨言慎行,我现下更需要孙小富伎馆保儿的身份和石翠翠对三曲之地的了解,便也没将真实情由宣之于口,只同她改了约定:
“若助我寻得真正通晓《急月江波曲》的人,取你性命一事可就此作罢。”
2.
首先便是王端娘。
听石翠翠说,端娘字容恪,以歌喉见长,曾选入教坊供奉皇家。数年前朝廷恩赦,出宫人及教坊女伎,可惜端娘年长色疏,卖艺于坊间而无铮铮之名,只偏居北曲,为一刘姓府吏纳为外室,门庭冷落,度日凄凉。
而我趁夜至端娘居处一探,果见石翠翠口中的凄凉。
屋宅卑陋简狭不说,我还自瓦缝间看到她那男人酒后发狂,直对端娘打骂鞭笞。我且按捺住欺弱不武的义愤不掺家务事,待男人走后才翻窗入内,拟问端娘《急月江波曲》之一二。
不过我还没说完来意,那厢便痛呼一声瘫倒在地,我才惊觉她宽袖掩住的小腹处,已是身怀六甲的情状。
我有些后悔方才没给她男人两拳,毕竟路见不平拨刀相助可比处置当前这般场面让我擅长。
我只得去叫石翠翠。连人带了琵琶一并扛起施展轻功,踩得树枝都发出断裂之声,是有些沉。
她切实比我有章法多了,一瞧端娘有临盆之相,立马支使我移去床案,随之铺草、烧灰、系绳、备毡、煮食,她则冷水噀面、扶抱助腰、祈念经文……端娘哭嚎良久,不异于刀割、剑切、锯解、体折的齐齐上阵,便总算听得了婴孩的啼鸣之声。
不待我转头,石翠翠即伸手抽走我腰间佩刀,往烛火上一烤,利落斩断脐带,并递还到我手中——不逊于我自个儿使刀时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看着手中名为“须夷”的短刀,有殷红血液顺着刀身缓缓流下。据闻这刀是玄铁煅造,凌厉非凡,孙炎曾豪气干云地对我说:“当以鲜血开锋,方得宝刀大成。”
未曾想,今日便是须夷刀见血开锋的盛大仪式。更不曾料到,这开锋之血会是一众英雄豪杰们视若污秽与不祥的、产妇脐带血。
3.
端娘产下一名女婴,石翠翠叹息难免是个习歌习乐欢场打拼的命运。
不过她似乎体味到了我这身轻功的便利之处,隔三岔五让我掩人耳目地给端娘送去些滋补吃食。拖她的福,我也从端娘口中知晓了些有关琴曲的消息。
端娘说那《急月江波曲》是已故德诚长公主谱制,只在御前演奏过,圣人曾令当时的翰林学士撰诗合乐。不过她并非教坊第一部供奉,无缘修习,仅是耳闻而己。
而后又宽解了我一句:“南曲分管诸伎的都知姜娘子,时与教坊音声博士往来,或许有所接触。”
我感怀于端娘的温言软语、善解人意,回到“金辞昔”不由得替她鸣不平,说纵然世人对产妇多有忌讳,可那姓刘的却连资财物什也不曾体恤,究竟寡恩薄情。
石翠翠颔首认同,却不露怜悯情状。只道隶属贱籍、律比畜产,本就不得与良人通婚,幸也不曾期于郎情妾意、恩爱白头。
“即如曲中鸨母,亦有不少委身于邸将之辈,却不以夫礼相待,各取所需罢了。从乐之人自根儿上便不依附丈夫而活。”
她这话让我想到了舟星。
舟星从小与我一道习武,其点穴、暗器一类的天赋造诣尚且在我之上。她常秉持的论调是:“左右我长大是要给即安阿兄做妻子的,他那样厉害,定能保我一生无忧。”
事实上,我没有她想像中强大,甚至支撑不起自己未来的路,更遑论担负她的一生。
我心底又习惯性地抽了一抽。
然后我向石翠翠问起端娘提到的都知娘子。
便见石翠翠脸上长挂的笑意略略滞住,又哀叹着摇了摇头。
4.
都知娘子姜令奴,字行章,有殊色,善笔砚,敏文采,极负盛名。此前也是车马盈门彩缯如山的景况,尝有贤士赠诗曰:“婀娜风荷比不足,更输诗情一脉香。”
石翠翠之所以摇头惋惜,皆因姜娘子如今已沉疴难起药石无医。
她取出一封书信,说正巧状元周郎君托为转交,又备了些爽口蜜饯,带我一道去了姜娘子处。
我对周亭宜状元的印象,只有酒宴间与朋辈谈玄论道的模样,既言“道法自然”,又言“普渡众生”。今日才知他与都知娘子交游颇深、情意甚笃。
姜娘子展信瞧了一瞬,无外乎“海棠经雨欠春色,遥寄相思玉骨轻”的关怀之辞,她用一红匣将信敛了,转头寻来纸墨,提笔回复。
久在病中,她的手腕虚浮难支,却不知是痼疾未妨才情、还是陈调不费思量,姜娘子轻松写就:“雨落琼芳谢,红消柳自青,盼为檐上月,夜夜照君明。”
末了,用长指甲蘸些清水往纸间洒上两滴,让字尾墨色微微化开,佯作含泪痛书之状。
看来,这情意笃不笃的,还真不一定有谱。
大约只因,榜首与花魁,对彼此而言,都是恰到好处的装饰。
石翠翠见怪不怪,从容接过信笺,又说起娘子病中所制新曲她已学了七八,可稍弹几节供娘子遣怀。
姜令奴听曲的神色倒比刚才回信时专注得多,我也头一回见识了石翠翠的琵琶。揉弦悠远、泛音清越,曲调激扬处,她开口咏唱:“从来血肉归尘土,无端才子与佳人。多情只在笙歌起,萧疏灯影话平生。”
三曲之地,果真地灵人杰。这嗓音浑厚透亮,风流婉转,连带她的容貌,我瞧着都变得美丽了不少。
“若乐曲流传,也算魂灵长在了吧。”姜令奴此刻方落下两行真情泪。
她翘首极力自窗缝仰望天空,好似回味了一生悲喜,感叹着自己长年困于坊曲之间,都快忘了天高几许、地阔几丈。
5.
“娘子想去外面看看?”石翠翠问。
姜令奴摇头,“出坊本就艰难,离开都城更是要公验路引。”她苦笑一声:“罢了。”
石翠翠沉思片刻,朗声呼唤孙小富。
她说,“所谓侠以武犯禁,壮士应当能办到。”
我确实能办到,背着姜令奴还比扛石翠翠那会儿轻松许多。
她骨肉清减得可怜,气息也愈见虚弱,说自己幼时随人牙子进都城前,在南边村镇见过一湾溪流,水声潺潺更胜琴音淙淙。
循着她的记忆,我如愿找到了毛儿山九仓溪。
“倒比印象中要小些。”
话虽如此,但看脸上神情,却是欣喜大过于失望的。
我解下石翠翠准备的氅衣铺到溪旁,让姜令奴靠着我坐下。她不拘什么规仪礼法,索性褪去鞋袜赤足浸入水中,一晃一踩,笑言珍珠万斛果不敌明月清风。
我顺势问她,是否识得一支《急月江波曲》。
她低声吟诵,轻渺如山岚雾霭般风一吹就散:“天地忽远兮藐何极,琴剑时来矣心不秋。”
“多好的句子。”她说,仿佛遥想了高山流水生涯不孤的疏阔与旷达,语调幽幽,“可惜我也只听过半阙曲词。”
五天后,姜令奴病逝于南曲深院的矮榻之上。
我时不时会想起九仓溪畔曾有一人倚在我肩窝,那人脸色苍白,像一尊玉刻的仕女像,只睫毛扑扑簌簌,显出些孩童般的欢快模样。
我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感知到生命的消散,或许比一剑封喉伏尸百里更加清晰。
将瘗之日,她的许多过往恩客都制了挽词相送,或称赞美貌与才情,或表达爱怜与惋惜。周亭宜的哀思也在其中,我听旁人说,他将与勋贵世家结亲,自有前程远大。
当然,哀思仍旧是哀思,不会因为娶妻的喜事变得虚假。毕竟于他们而言,乐伎的爱情与姻亲的利益,向来可以合理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