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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花 林清×阿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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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有个瘸腿医生。
一般人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大概是老头,医术高明,满脸皱纹,有很长的白胡子。
可是林清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旁人第一眼看到他大多都会以为他是个读书人,因为他实在长得太过温润如玉,清淡细长的黛色眉毛,眸里时常含着细碎的光影,高挺的鼻梁,薄而润的唇,线条柔和的面庞,几乎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惋惜他是个瘸子。
我第一次与他见面是因为我跟我爹上山采药摔下了山坡,腿被摔肿了,这个偏远贫穷的村子,几乎人人都靠着这个山上的草药过活,我是家里的独女,爹娘很宠我,村子里的人大多不理解我爹娘为何这样宠我,我曾偷偷听到过村里的嬢嬢偷偷跟我爹说一个女孩子,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嫁人好,嫁个好婆家,还能拿点钱补贴娘家,我望向我爹,他面色很难看,沉声对着嬢嬢说:“这还用不着你管,我的女儿我自会养她”说完便转身离去,那个嬢嬢留在原地,嘴里呸了一声,嘀嘀咕咕:“好心当成驴肝肺!”转身也离开了。
话题似乎扯远了。我第一次见到林清时,他坐在他有些破旧的小院里,坐在一个木头看起来都破破的轮椅上,他总是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褂,整个人好像都灰蒙蒙的。我想给他扫扫灰尘。让他晒晒太阳。这是我看到他时的第一个想法。
我爹将我送到林清这儿后,便匆匆离开了,似乎是叫我娘去了,我看着林清,对他的好奇实在盖过了我腿传来的疼痛,他实在太过神秘,村里的人说他是孤星,天生就克身边人,我从不信这些,我想听林清自己说说看。
大概林清也察觉到了我直勾勾的目光,转而对我轻轻一笑,嘴角扬起淡淡的弧度,“姑娘不如先将腿伸出来我检查一下?”
我恍然回神,呆呆的:“啊,好”
他检查的很快,很快为我上了药,我看着他低下头用红色的药油轻柔的按着我的腿,想着这么单薄的身体,会不会被风吹走了,林清的唇色很淡很淡,甚至几乎于苍白,为我揉着药的同时还时不时捂拳咳嗽,破碎的咳嗽声中还挤出几个字:“实在抱歉,姑娘,见笑了”我甚至怀疑他的肋骨会不会被咳断,很快处理完了我腿上的的伤势,我爹和我娘也正在这时赶来接我回家,我杵着随便找的一根棍子歪歪扭扭的站起身,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清,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种灰蒙蒙的状态,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林医生,我下次还来找你!”
他眼里似乎有些惊讶,最后什么也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很好看的笑。
我那句话不是随口说说,不知怎的,自从见了林清后我总是莫名其妙的想着关于他的事,第二天下午便按耐不住的杵着棍子一瘸一拐的去找了林清,我没敲门,直接推开了那扇有些沉重的大门,我望见林清,他还坐在院子里那个小石桌前,许是我昨天太过注意林清,现在才发现他的院子里有一颗很大的梨树,现在正是梨花开的季节,花瓣飘了满地,他好像在看花,我走进去,林清听见响声转头望向我,他好像不意外又好像意外,我走到他跟前:“林医生,我来找你啦”
“姑娘是腿还疼吗?”他温润的笑着。我摇摇头:“不,我就是单纯想找你”
他笑了笑:“那姑娘便坐吧,不要嫌弃就好”他总是这样温柔又淡然,好像一切事物都不能惊起他的波澜,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其实我也不知道聊什么,但就是想让他说说话,他好像有点孤单,我想陪陪他。
我问起他的腿为何这般时,他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又淡淡说到:“小时意外罢了”我自觉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他的过往,跟他很认真的道了一声对不起,他似乎很无奈,最后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没关系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腿是她的母亲亲手打断的,听我爹说,他的母亲似乎是被拐卖而来的,生下林清只是个不该有的意外,我爹回忆着,他说林清的母亲是个很偏激的人,是个疯子,他常常听到林清的母亲殴打辱骂林清的声音,林清常常被打的无法动弹,瘫倒在床,而林清的父亲也不是好人,他时常喝得烂醉,回家便打孩子,最开始是打林清的母亲,后来林清的母亲发现自己动丈夫打完林清后便不会再打她,便次次将林清踢过去挨打,而自己躲到角落,后来林清的父亲因为喝酒而猝死了,母亲也相继因为精神状态抑郁而死,自此,村子里便有了林清天生克身边人的传言
从那以后,我有空时便天天去林清那里陪他聊天,喝茶,我们的关系渐渐变得亲密,我唤他阿清,他唤我阿玉,我陪着他,我问他你有什么愿望吗,他说,我想出去看看,他看向远处的大山,似乎在思考什么。我看着他好像渐渐亮了起来,不再灰扑扑的了,我开心的同时也在担心着,因为林清的咳嗽实在太严重了,几乎说两句话就会咳一次,我曾问过他,他只是淡淡的笑着说无事,我们互相陪着看了一个季节的梨花。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我爹娘很高兴,张罗着摆了十几桌宴席,林清也来了,我好像没有那么开心,因为我要走了,爹娘说要带我去城里了,爹娘都很高兴,我爹喝酒喝的脸都红了,嘴里还激昂骄傲的说着“我们家可总算出了个文曲星哈哈哈!这就是我的女儿!”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了林清,他好像也很高兴,脸上出现难得的灿烂的笑容,对着我说:“阿玉,恭喜你”我没错过他眼底深处的落寞,我想抱抱他。
我也这么做了。我抱住他,闷闷的说着:“林清,你就这么希望我走吗?”他楞了一秒,转而反应过来,轻柔的回抱我,摸着我的头发“阿玉,我很舍不得你,很舍不得,可是,你要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对吗?”我有些莫名的难过起来,埋在他怀里悄悄流着眼泪,他没揭穿我小小的失态,只是默默又抱紧了我一点。
临走的前一天,我去了林清那,梨花已经落光了,我跟他交代了很多话,让他按时吃药,好好吃饭,多晒晒太阳,他都笑着应了下来,最后也只说了一句“阿玉,记得给我写信啊,还有,我们约定好了,下个季节的梨花,我们也要一起看。”
我的眼睛好像有点毛病,总是忍不住的在他面前失态,我没忍住又抱着他哭了,哭完之后,他转着轮椅把我送到村口,我坐上车,远远望着他,他朝我挥挥手,转着轮椅又慢慢回去了,他好像又变得灰扑扑的。
我上学的时间里,我几乎隔两天就给他写信,他也回的很快,我们聊着最近发生的事,可是后来我搬家了,当时我的学业实在太过于繁重,挤不出来时间给林清写信,我忧虑了很久,我不知道是否林清会不会着急,这块石头压在我心底很久。
又是一个梨花开的季节,我放假了,我跟爹娘回了村里,我很高兴,因为马上可以见到林清了,一下车我就兴冲冲的跑到林清院子前敲门,没人应,我以为林清是不是又看花看入迷了,我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多灰尘,似乎很久没居住过,我很疑惑,跑出去问了他的邻居,问林清去哪了
“哟!咱们村的大学生回来啦,你说那个瘸子医生啊?他死了快一个月了。”
他死了。
他死了。
“林 清 死 了。”
我愣在原地,不敢置信,我呆楞的抬起头,望着这位中年男人:“你再说一遍”
他似乎有些疑惑,挠了挠头:“林清死了啊,一个月前就死了,听说是肺病死的,对了对了!”他一敲脑袋,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对我说:“他还跟我说过,他在梨花树下给你埋了东西。”
我跑着进了院子。风吹在我脸上,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我蹲在梨花树下,徒手像疯了一样挖着湿润的泥土,在触碰到坚硬的表面时我将它拿了出来。
一个旧旧的木头盒子,我打开盒子,里面是积攒的一大堆信纸。
我翻看了前几封,全是我给林清写的信,信纸好像被摩挲过很多次,都起了毛边,下面是林清自己写的信,似乎是因为我搬家后他寄出的信得不到回音,便不再寄,而是独自写下一封又一封
“阿玉,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好看吗?……”
“阿玉,我有听你的话好好吃药,今天还去晒太阳了,村口的小孩又在玩闹……”
“阿玉,你为何不回信了,是抛弃我了吗……”
“阿玉,我好想你。”
“阿玉,我好像等不到了……”
“阿玉,梨花开了。”
我像一个只会流泪的木偶人,傻傻的看着信纸,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嘴里呢喃:“阿清……阿清”
我紧紧抱着信纸,蹲坐在梨花树下嚎啕大哭,可是没有人再抱着我了。
我缓了很久。
最后带着阿清的信和他那件灰扑扑的大褂去了他的院子,我给他的院子打扫了一遍,很干净,就好像主人还在一样。
我坐在石桌前,模仿着他的样子泡了一壶茶,将大褂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阿清,我遵守约定了。”
“阿清,我带你看梨花了。我们下一年也要看梨花好不好。”我哽咽道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