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他报复难成》山苦茶

7、挟恩

　　正勤殿。

　　空旷的大殿之中，一袭金袍之旁，多了缕银色。

　　锦缎般的银发散落于其身后，一双银眸胜之皎月，却散发着一种无由的漠然与凛冽，好似世间无一物能落入他的眼中。

　　染尘剑尊一边打量着下方修为明明不过炼气，却气韵不凡，完全没把自己放入眼中的银发青年，一边听着楚云鹤的叙述。

　　他的眸光从最初的惊诧与好奇，转为深深的欣赏与感激。

　　叙述完所有情况，楚云鹤问：“师尊，你可曾听闻过类似的器物？”

　　染尘剑尊眉头紧凑，当即飞身至二人身边。

　　“伸出手腕，为师瞧瞧。”

　　楚云鹤及其配合地抬起手，撩开袖口。

　　一个灰色的月牙印记赫然映入眼帘。

　　染尘剑尊目光投向凌凌一，满面笑容，和蔼道：“凌小友？”

　　在两道目光久久的注视之下，凌凌一不得不抬起手，掀开袖口。

　　染尘剑尊细细打量了两个印记一番，长叹一口气。

　　他的面色略有些难看，“闻所未闻。”

　　“你说，你们不能相离十尺，否则就会被强制拉回？”

　　染尘剑尊望向楚云鹤，眸中满是雀跃。

　　“示范一次，给为师看看？”

　　“师尊。”楚云鹤习以为常，无奈强调道，“此乃正事。”

　　“不试就不试。”

　　见自家徒弟面色严肃，不肯配合，染尘剑尊转身轻声嘀咕，略有几分惋惜。

　　他坐回高座，抚须轻咳几声。

　　“你俩现如今无法分开，着实难办。”

　　“可穹霄宗又不可无由久留外客。”

　　“凌小友，你可介意老夫把你救了云鹤的事公开，以恩人之名留在穹霄宗？”

　　凌凌一并未多在意。

　　他淡淡道：“不介意。”

　　染尘剑尊长舒一口气，“那便好，凌小友不在意名声，愿意和老夫这个不争气的徒弟绑在一起就好。”

　　察觉凌凌一面部隐隐有了些许改变，楚云鹤眸中的笑几乎快要藏不住。

　　“什么绑在一起？”凌凌一问。

　　楚云鹤费力地藏着笑，为难道，“你于我有大恩，可宗门之规不可破，除非不可抗力，否则就算再大的恩情，……”

　　楚云鹤并未说完，凌凌一却听明白了。

　　染尘的意思是，要将他和楚云鹤捆绑在一起的事昭告天下？

　　自己把自己坑了就算了，还要弄得人尽皆知？

　　虽然这些NPC不可能知道真正的前因后果，可是对于这种丢面子的事，凌凌一毫不犹豫。

　　“我介意。”

　　他目光直直投向染尘剑尊，冰冷而直白地示意他换个理由。

　　就在染尘剑尊苦思冥想，面露苦色之际，楚云鹤猛地叩首跪拜于地。

　　“师尊，凌道友心向剑宗，钦佩您久矣，一直希望有机会拜入您门下。”

　　“大恩难报，徒弟知道您为难，但求成全。”

　　楚云鹤久久未抬起头，一副染尘剑尊不同意就要长跪不起的架势。

　　望向那个一直以来对自己视若无睹的银发青年，染尘剑尊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一种徒弟被换了芯子的感觉。

　　为了报救命之恩，自己这个比玉石还要干净剔透的徒弟竟然学会编瞎话了？

　　似乎在意料之外，可又在情理之中。

　　在察觉到凌凌一平静的银眸之中，也突然出现了异样的剧烈波动，染尘剑尊的眼神逐渐变得深不可测。

　　他右手来回抚着白须，面上的笑不禁越加发深。

　　这样也好，省了一番事。

　　“凌小友，你于云鹤有大恩，即是于老夫有大恩。”

　　“宗门之规不可废，若是不嫌弃，便唤老夫一声师尊罢。”

　　“多谢师尊。”

　　楚云鹤微微抬起头，眸光瞥向身侧的青年，嘴角止不住微微上扬。

　　见凌凌一面色沉沉，双唇紧抿，久久不开口，他心中不禁有几分畅快。

　　“小师弟……”楚云鹤声音低沉，提醒道，“还不唤师尊？”

　　凌凌一面色不变，却暗中紧咬着牙齿。

　　盘算良久，他缓缓开口，生硬地吐出两个字。

　　“师…尊……”

　　见一直冷冰冰的青年，艰难地开了口，染尘剑尊心中格外愉悦，不禁升起逗小孩的心思。

　　“小一，真乖。”

　　闻声，凌凌一冰块般地脸彻底绷不住了，朝染尘投去了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染尘起身就往后殿逃去。

　　“云鹤，照顾好你小师弟。”

　　悠悠的嘱咐声，缓缓从后殿传来。

　　空旷的大殿之中，仅存两人。

　　随着一个低低的轻笑声于殿内响起，楚云鹤不快不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小师弟，今后还望不吝赐教。”

　　他眸中的笑意完全漫开，明明看起来那样的温良恭俭让，零零一却仿佛看见了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

　　楚云鹤引着身旁的银发青年，心情极佳地前往清风院，步伐格外轻盈。

　　途径坠满各式各样银色小剑饰的万剑廊时，正巧撞上了三个勾肩搭背，言笑甚欢的新弟子。

　　三名新弟子发现楚云鹤时，连忙松开彼此，仓促地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摆，略有几分为自己的失态所懊恼。

　　“大师兄。”

　　三人身子僵硬，同手同脚地乖乖并列成一排，给楚云鹤让出了一条小道。

　　楚云鹤此时心情不错，眉目温和，打笑了句。

　　“我有这么可怕吗？”

　　三人心底发虚，连忙重重摇头，动作整齐得犹如训练过一般。

　　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敬。

　　在自己憧憬之人面前，这般失态，着实不该。

　　他们低着脑袋，不约而同地结巴道：“不…不可怕。”

　　楚云鹤心中了然，并未在意，他点名道。

　　“李泓轩…”

　　被点名的高个子青年，后背紧绷，脑袋埋地更低。

　　他的心里直呼：完了，云孚师兄说过，大师兄向来注重衣行规范，这下他的形象可算是毁了。

　　“听云孚说，新人历练时，你安排有序，应变得当，领着几位师弟一同斩杀一只修为不低的妖兽，表现极佳。”

　　楚云鹤轻拍了几下他的肩。

　　“不错，未来好生努力。”

　　李泓轩极其惊诧。

　　这突如其来的表扬使得他的心跳，骤然间变得更加急促，双颊更是紧张得一阵通红。

　　“是。”他连忙应声。

　　察觉楚云鹤已从自己面前走过，他们三人方才彻底抬起头。

　　望着远去，两个渐渐缩小的背影，李泓轩得到夸赞后的激动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他居然被偶像夸了。

　　天哪。

　　偶像甚至记住了他的名字。

　　尚未待他从喜悦的情绪中走出，突然，一个气喘吁吁的人影冲至他们身前，双手重重搭在他的肩膀上，吓了他一跳。

　　“有没有瞧见大师兄？”

　　李泓轩愣了一下，在楚云孚上气不接下气的催促下，才抬手指向楚云鹤刚刚离去的方向。

　　“大师兄刚刚走。”

　　“他是不是还带了一个人？”

　　闻言，李泓轩才想起，大师兄当时身边的确还有一个人影。

　　只可惜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师兄身上，又过于紧张，压根没细看。

　　一旁，另外一名新弟子抢答道：“还有一位师兄。”

　　他细细描绘着，“那位师兄身着白缎，发若银辉，面如冠玉，简直宛若天人。”

　　“好个宛若天人。”

　　新弟子想着自己偷瞧到的模样，一股脑地凭心夸赞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楚云孚越加难看的面容。

　　待他反应过来时，面前的楚云孚早已一溜烟地朝着清风院的方向跑去。

　　新弟子不解地望向身旁两位好友。

　　若有所悟的李泓轩道：“云孚师兄与另一位关系似乎不好？”

　　“不过，关于那位银发，外界倒是闻所未闻，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楚云鹤才走没多远，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呼喊声。

　　“师兄，师兄……”

　　楚云鹤驻足，却见凌凌一步伐依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楚云鹤不禁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凌凌一正要迈出去的脚随之停下，目光冰冰地落在楚云鹤拉着自己的手上。

　　楚云鹤察觉到他的不悦，当即收回手。

　　“小师弟，稍等。”

　　冰冷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他的脸上。

　　楚云鹤笑着劝道：“小师弟，迟早要打招呼的。”

　　瞧见对方冷着脸，转头望向别处，楚云鹤不禁轻笑出声。

　　这一笑再次引回凌凌一的目光。

　　那凉飕飕的眼神，明显藏了更多幽怨。

　　“小师弟，师兄也是临时起意，你别生气了。”

　　楚云鹤面上试图抚平凌凌一的情绪。

　　还未等他说完，楚云孚的身影便出现在身后一望无际的长长连廊里。

　　楚云孚边大步跑来，边喊道：“师兄，等等我。”

　　待楚云鹤跑至他们身前，楚云鹤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迎来了咄咄逼人的三连问。

　　“师兄，他是何来历？”

　　“师兄，师尊为何收他？”

　　“师兄，你和他什么关系？”

　　天晓得他经历了什么。

　　楚云孚本来正开心地去向师尊汇报新人历练的事情，突然又喜提一个小师弟也就罢了，结果师尊居然告诉他，这个小师弟和师兄住在一起？

　　自他们分了院落后，自己都没能和师兄住在一起，这个小师弟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师尊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明言相告，这其中必然有鬼。

　　楚云孚心中压着一团火，极其不友善地盯着凌凌一，两颗眼珠子中赤裸裸地冒着怒气。

　　“干你何事？”

　　凌凌一冷冰冰的语气让他心中的怒火瞬间猛地窜了起来，烧得更加旺盛。

　　“师兄，他目无尊长。”

　　楚云孚气呼呼地指着凌凌一，笔直伸着的手臂却被楚云鹤压了下去。

　　“师尊没同你说吗？”

　　“上回我受伤落崖，是小师弟救的我。”

　　楚云孚眼球转了一圈，脑中瞬间勾勒出了一幅师尊和师兄被这个银发家伙要挟的画面。

　　他气地直跺脚，“挟恩图报，不要脸。”

　　不然师尊怎会是那副为难的样子？

　　见对方面色半点不变，银眸就轻飘飘地看了自己一眼，一副傲慢，不可一世的样子，楚云孚越发看他不顺眼。

　　无耻之徒。

　　见楚云孚明显越想越歪，楚云鹤及时制止。

　　“云孚，没这回事。”

　　“小师弟于我有恩，一切皆我自愿。”

　　楚云鹤自认为自己在好好解释，却发现楚云孚目光竟越来越不对劲，甚至开始逐渐参杂起同情之意。

　　楚云鹤忽觉好笑。

　　在云孚眼里，原来自己竟是这般容易受人裹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