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关系》终南鹿鸣

68、三分熟 我是李既白

　　这病生的真不是时候。
　　回到家，何筱舟和冰箱里整齐码放的酒面面相觑时，脑袋里又冒出这个念头。

　　她想喝点再睡，否则今天大概率会失眠。
　　可她吃过退烧药。

　　最后拿了瓶低糖饮料来替代，缩进沙发，随意点开一部老剧作背景音来打发时间。

　　何丽萍打来电话，拐弯抹角地问她视频里的男声是谁的，听着耳熟。

　　何筱舟庆幸她不是一个小时前问的这个问题。她有预感，如果被李既白听到她搪塞何丽萍的“同事”，他的怪腔怪调绝对不会只是饭桌上那种程度。

　　何筱舟能接受他的一切冷言相向，哪怕他当场挑明她就是他所说的前女友，让她被旁观者先入为主地判定为捅他刀子的祸首，或者把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全部倾倒出来，看着她被盘剥、被谴责。

　　这样他会感到痛快吗？
　　足够让他忘记“不太体面”的，真正的分手吗？

　　事实上，南岸机场的那通电话，并不是他们故事的最终句点。

　　那天何筱舟回到津海，立马又启程。
　　她错误预估了时间，装修材料的残余气味尚未彻底消失，解锁后甫一踏入屋门，她便被刺激出生理性眼泪，双眼模糊到根本看不清摆在落尘区的拖鞋。

　　他的拖鞋搁在她的旁边，紧紧挨在一起，亲密无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筱舟行李都没放，咣一下摔上门，赶去机场。
　　她在外游荡了两个多月，和当初一样租了部车，没有目的地开，辗转去了很多地方。乔楠筹备婚礼前夕才回来，那时津海已经入秋了。

　　穿堂风卷进连廊，很冷。行李箱里还是夏天的衣物，仅有一件薄衬衫，是针对高温的未雨绸缪，抵挡不住萧瑟的秋风。

　　她快步走出电梯，想尽快回到家。
　　可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既白形容憔悴，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何筱舟惊愕了片刻，请他进屋。

　　是秦明昊的爸爸踩空楼梯摔伤了腿，他请假回来探望，在观潮的房间，发现了她留在衣柜抽屉里的钻戒。

　　“我想知道，你决定和我分手的原因。”
　　何筱舟注视着他，“有意义吗？”

　　李既白很坚持，“有没有意义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答案。”
　　何筱舟咬紧嘴唇内的软肉，“如果你一定要听到我根本不爱你，我没爱过你这种话才罢休，我可以说给你听。”

　　“好啊，你说。”
　　原本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侧。他突然站起来，微俯下身，伸指掐住她的下颌，“看着我说。”

　　他脸庞明显消瘦许多，面色苍白，常年坚持运动造就的健康唇色也失去了活力，像枯萎的花瓣。

　　唯独眼睛，炯炯地烘烤着她，似未燃尽的炭火，靠近即能感到炙烫的温度，以至于她张唇嗫嚅许久，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甚至有很多话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等了她几天？如果一直没等到怎么办？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为什么，明明决定要跟我分手，还留那样一段视频给我？为什么不狠心的彻底一点？你这样，给我一巴掌再留颗甜枣，让我怎么放下你？”
　　何筱舟恍然记起这茬，“我……忘记删掉了。”

　　李既白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却有种自毁般的不顾一切，“我不管你这样那样的原因。”

　　“总之我看到了，你别想再抵赖。”
　　“来之前我写好了退学申请，带齐了资料，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们去登记结婚。第二……”

　　他停顿了下，把展开的钻戒戒盒推到她面前，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第二。”

　　何筱舟震愕，“你疯了？”

　　李既白用眼睛将她锁住，“你怕什么？”
　　“我一直在想，以你的性格，那天会对我说‘我爱你’，绝对不是一时冲动，既然爱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分手？你怕什么？怕你不能给我对等的付出？怕你会辜负我？我们不是在做交易，我压根不需要你给我同样的回馈，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何筱舟声音发颤，“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她重复了一遍，讷讷道，“别这么幼稚好吗，你可不可以对自己负责一点？感情是你的筹码吗？你现在为了让我记得你去模仿另一个人，为了留住我放弃学业，以后呢？你有多少东西可以用来交换？你要一直割地退让吗？”

　　李既白无声弯唇，笃定道：“你担心我。”

　　何筱舟咬紧嘴唇，把他的手拂开。
　　“不，你理解错了。我不希望我的另一半没有独立的人格和思想，而且有些时候，过度的付出等同于绑架，我不愿意被绑架。”

　　“你觉得我是在绑架你？”
　　李既白倏然抿住嘴角，脸色更白了几分，“我真的能绑住你吗？我们之间占据主动权的从来都是你，就像现在，你如果拒绝我，坚持要跟我分手，我还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不要孤注一掷。”
　　“你有你自己要走的路。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找你的价值，去实现你的目标，不要拿你的所有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不要再把谁看作你生命的全部意义，不要再让任何人轻易熄灭你。”

　　何筱舟深深看他，“尤其，那个人不能是我。”
　　她已经伤害过他一次了，不能再自私地，让他以后的每时每刻都悬在不安之中，他需要，也值得一段健康的、向上的感情。

　　李既白惨淡地笑了下，“我说过，栽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可是，她并不愿意被赋予这项生杀予夺的权利，它太过沉重，远超她的承受范围。
　　何筱舟很想摸摸他的头发或者耳朵，但她竭力克制住了，双手在桌下相扣，死死掐着手背，“你想试试吗？”

　　“什么？”

　　何筱舟把声线控制在轻视、冷漠的范畴里，垂眼看着漂亮的钻石，浇上最后一捧冷水，“你选这个品牌的戒指，是因为最开始你帮我买过一副耳环，你觉得我会喜欢是吗？”
　　“其实，那是林湛曾经送我的……”

　　根本不用说完，李既白眼睛里立时一片死寂。

　　许久，他叹息般低喃：“何筱舟，你赢了……”
　　“你比我以为的，要残忍得多，”他啪一下将戒盒合拢，攥进掌心，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也好……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等他离开，何筱舟才敢放心地让双目决堤。
　　她站去窗边，视线模糊地望着李既白走下楼，把钻戒，连同手上的戒指，一同丢进了垃圾桶。

　　那时她以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之后再听到有关他的消息，是在乔楠的婚礼上。

　　季惟愁云惨淡，说话也阴阳怪气，“真不愧是好朋友啊，一个嘛，不顾人死活跟人断崖式分手，一个嘛，邀请喜欢她的人来参加婚礼，是真的不怕我抢婚啊？”

　　何筱舟不想理会，拿话噎他：“你可以不来。还有啊，乔楠知道你抢不过周家。”
　　随即又感觉不对劲，“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果然，我猜的没错。”
　　季惟仿佛就等她发问，“我前段时间去选车，拐到慕尼黑跟他见了一面，他什么都没说，但据我的观察，失眠梦游食欲差暴瘦，就剩一股气顶着……”

　　何筱舟无话可驳，翻遍了他的朋友圈，甚至还拿着季惟的手机一条条核对，想排除被屏蔽的可能。

　　他的世界并未对她关闭，仍旧色彩纷呈，如果没有季惟点破，她一定会认为他生活的很好。

　　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何筱舟总怀疑自己。
　　她不知道她的做法是否正确，后怕会将他推向另一个极端，她更加难以承受的，可怕的极端。

　　还好……
　　还好。

　　*

　　发布会这天，津海下了场小雨。
　　春日的雨，同这个季节一样温和，来去都悄无声息，只把植物洗得发亮。青嫩的绿色看着喜人，为人间注入无限希望。

　　何筱舟站在休息室窗前，屏息嗅闻空气中清新的雨后气息，试图驱散窜至喉口的紧张感。

　　这算是她第一次挑大梁做主讲。
　　场地不是特别大，但邀请了不少科技圈的媒体从业者和KOL博主，同时用和光的社媒官号全程直播，预约人数已逼近千万。

　　正式上台前，何筱舟回忆着过往看过的类似发布会，在脑子里又快速过了一遍PPT内容。

　　此次主推产品是一款具备路况识别、主动避让、路线规划与指引等功能的智能化手仗。

　　讲解完具体参数和技术手段，何筱舟上阵亲身演示，用厚厚的眼罩蒙住眼睛，循着手杖的带领，走完一段坑洼颠簸的路。

　　场景布置取材于日常生活中盲道被侵占的各类情况以及盲人博主发布的出行视频里遇到的各种阻挠，很生活化，很有说服力。

　　画面以第一视角呈现，完整且清晰地记录了很多次成功避障和提前预防的过程。
　　何筱舟起初是忐忑的，虽然她私下里预演过很多遍，但在不能视物的情况下去重走，完全是另一种体验。

　　她需要克服始终盘踞在心里的茫然和恐惧，将自己全身心交托给手中的工具。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对这份信任负责，以最完美的品质去提供服务。

　　何筱舟一路被手杖带着，避开了所有障碍物，途中没有发生任何摩擦或磕碰，顺利重回讲台中央后，才摘下遮挡视线的眼罩。
　　大屏上同步了完整路线图，象征着起点和终点的标识完美重叠，台下瞬时掌声雷动。

　　按照议程，何筱舟着重讲解了手杖的核心部件所搭载的辅助装置，并举例了可进行复用的相关领域。

　　后续还有几款产品，简略介绍之后，发布会进入提问环节。

　　绕不过的问题之一，就是取代传统和使用成本。
　　手杖不仅被拿来和导盲犬作比，还被质疑价格是否会昂贵到超出大部分人的承受范围。

　　何筱舟预见了会有这类提问，提前做过预案。
　　“我认为科技发展到现在，更应该把本质立足于辅助性和实用性，这是和光的初心，也是我们一直在坚持的目标。”

　　“大家都知道训练导盲犬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财力，仍有许多视障患者没办法拥有一只导盲犬，我们研发这款产品主要是为了弥补这方面的缺口。而且导盲犬不止能协助患者安全出行，更能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这是我们这款手杖没办法做到的事，所以并不存在取代这一说。”

　　“至于使用成本，我们做了大量的市场调研和意向用户访谈，结合这些意见取一个偏小于平均值的数字，定价绝对能符合绝大部分用户的预期。”

　　……
　　会场内灯光昏暗，何筱舟回答完所有问题，扫视台下时，不期然和某道目光在半空相遇。

　　李既白是同陈泽一起来的，前面几排坐着需要占据好视角拍更多素材的媒体博主，两人坐在了偏靠后排的位置。
　　他还是穿一身正装，眉目深重，唇角衔笑。

　　何筱舟站在高处，轻易看清了他眼睛里的内容。
　　她想到那一年的生日。她曾向他讲述过有关工作上的规划，如今已一一实现。而他和她，中间相隔憧憧人影，熙攘喧燥，就像这几年匆匆飞逝的时光。

　　何筱舟吞下喉间的涩感，将注意力移回。

　　整场发布会持续两个多小时，正式结束退场时，何筱舟无端有种飘然的虚浮感。

　　之后的采访、交流会，乃至晚上的庆功宴，她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副躯壳在游走，在应酬。

　　遇见前上司麦克，才稍微拽回了一缕神思。
　　他也去了发布会，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她交流。不过巧合的是，麦克的饭局跟和光的庆功宴定到了同一家餐厅。散场在包厢门口遇上，总算有空隙闲谈几句。

　　和光跟知界的定位不同，不涉及竞业限制那些有的没的。
　　无需刻意避嫌，他们就站在人来人往的饭店走廊聊天，从当下热门大模型各自的优势特点聊到她现在所做的实际应用，聊到兴起，互开玩笑定下了一场没有名目的合作。

　　这一天过于充实了。
　　充实到何筱舟和同事告别，坐进车里等代驾时，明明四下阒静无声，她却好似仍听到了耳边回荡着的嗡嗡碎语，心里的念头叫嚣着，希望这一天不要就此结束。

　　何筱舟改了目的地，车子开去启域产业园。
　　夜里九点多，园区内一片寂静，偶有几声鸟啾，隔空应和着她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

　　穹宇的展览跟和光发布会设在同一栋，何筱舟轻车熟路地乘电梯上楼，不意外的，被锁住的门阻拦在外。

　　明天还有一场，当然可以明天再来，但何筱舟不想再撞见李既白，哪怕可能性很小。

　　可她又想来看看。
　　她变得矛盾，她搞不清楚自己的行为逻辑。

　　踮脚透过磨砂玻璃上方透明区域朝内望的动作和姿态一定很蠢，因为身后蓦然传来的男声里，携着过分昭彰的调笑。
　　“大半夜的，踩点呢？”

　　何筱舟一惊，脚落地时鞋跟一歪，差点崴到。
　　她理不直气也壮，下意识问：“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吧？”
　　李既白信步走过来，西装外套挂在臂间，身上穿配套的马甲，衬衫衣袖半挽至手肘，身形被勾勒得极为峻挺，又有种很随意的性感。

　　何筱舟收回目光，转身，“我走错楼层了。”

　　“哦。”
　　他不在意地挑挑眉，“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李既白开了锁，把外套搁在入口的桌上，拿了张宣传折页递给她，“你先随便逛逛，我打个电话。”
　　他大概是回来找什么东西，循着电话那头的指引进了展厅深处。

　　何筱舟把折页捏在手里，松了口气。
　　再相遇的每一次见面，他都带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不强烈，却无法忽略，让她连呼吸好似都受掣肘。

　　何筱舟犹豫着要不要先行离开，李既白这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包装盒，对那头说了句“找到了”，随即切断电话。

　　“需要讲解员吗？”他看着她问。
　　何筱舟顿了顿，“不用了，很晚了，我先走了。”

　　“然后一会再回来趴玻璃？”
　　李既白笑了声，“传出去穹宇这展算是白办了。”

　　何筱舟心虚，“你不说没人会知道。”
　　“门口、展厅都有摄像头。”

　　何筱舟默了须臾，“需要。如果不耽误你时间的话。”
　　“这边走。”

　　展览布置是花了心思的，展品是Polaris和穹宇的历代产品，按不同系列排开，系列之间各有衔接，又互有关联，像串联的线索链，不会很突兀地断开。

　　从微型到重型，各种款式的无人机和飞行设备，每一款设备都巧妙做了悬空处理，布景各不相同，为每款机型搭建其最具优势的模拟场景，功能特点很是直观，覆盖面广到能应用于各个行业。

　　何筱舟想到很早以前在他家书柜上看过的各种飞行器模型，摆放布置有着同样的条理感。
　　可惜的是，他走后将那些模型交给季惟保管，季惟把它们全部迁移去了酒吧，成了没有灵魂的装点。

　　直觉这次布展应该是李既白的创意。
　　何筱舟弯腰凑近看机型介绍，不自觉地问：“哪款是你设计的？”

　　李既白跟着弯腰，转脸看她，“还没走到。”
　　他眼底深晦，里面仿佛栖着沉睡的飞鸟，随睫毛掀动的瞬间苏醒，扑棱棱直飞到她眼前。

　　何筱舟喔一声，不动声色退远些许。

　　李既白参与研发的机型在最末位。
　　一款轻便型的无人机，结合主动避障、可变形机身之类的优势，能够实现复杂地形勘测，恶劣天气巡航等功能。

　　李既白一边讲解，一边点开试飞的录制视频。
　　到重点处暂停，细致地给她展示实操效果。模拟布景被他切换到了夜雨模式，他们站在旁边，能清晰感觉到潮湿的凛冽气流。

　　何筱舟听着，视线不由地落去他侧脸。
　　他专注地握着手柄，神情自如，仿佛正在穿越障碍、破雨航行的是他本人，信心十足到让旁观的她忍不住揣度他是否与悬空飞行的机身存在某种连接。

　　“要试一下吗？”
　　李既白低头按控制屏关掉当前模式，随口问道。

　　许久未得到应答，他转过头。

　　视野里，英俊的脸突地逼至眼前，何筱舟悚然一愕，回过神来。她眨眨眼，诧异道：“干什么？”

　　“我问你要试一下吗？”

　　何筱舟不解，只把脑袋稍稍退远，拉开了和他的距离，“……试什么？”

　　他低下头，视线紧锁着她的，倏然笑了，“何筱舟，你是又认错人了吗？”
　　“我是李既白。”

　　语气里并无异样，好像无所谓她是否认错，他即是他，只是他。

　　何筱舟垂着眼睛，看到他和她几乎要挨在一起的鞋尖，心底翻腾起莫可名状的情绪。

　　释然，或者欣慰，让她心潮暗涌。
　　何筱舟抬眸直直看进他眼底，一字一顿。

　　“我知道，李既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