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败涂地》清凌夏

3、3 斜风细

　　夜漫长得让人心焦。
　　楼曳从一楼到二楼来回数次，盯着青年的后脑，生怕他突然暴起、凶相毕露。就这么一来二去被那青年发现了踪迹，青年不以为意，只管自己上网。
　　他搜了电影看。楼曳远远地望过去，看的是老式欧美片。
　　“网管帮我拿支冰红茶嘛！”
　　隔壁有人在喊，楼曳应声去吧台拿饮料，并未注意到青年潜屏幕后的视线。
　　回来时青年的座位空荡荡的，视频已经暂停，摸鼠标还有余温，楼曳心高悬起来，抓住邻座埋头游戏的家伙就问：“坐这儿的，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了？”
　　“啊？刚刚吧……”
　　楼曳转身就往门口跑，冲到楼梯口的拐角处险些撞到人。
　　青年正好从卫生间出来，脸颊与发尖滴着水，在灯下淌着细腻的荧光。楼曳愣住，下意识靠近他尝试嗅出身上的味道，那人退后一步冷淡道：“抱歉，挡住你下楼了。”
　　他身上毫无半分刀剑的气息。
　　只有一种木质的、与雨水混合的青草气味。
　　神思刹那游离，青年越过楼曳，将存在剥离。
　　楼曳猛然回神，回头哪里还有青年的身影，就连座位也还是方才那样子，隔壁的网民摸不着头脑只说他根本没有回来过。
　　中计了。
　　楼曳气得面色涨热，眼角瞄见桌子下的纸篓里丢了一张崭新的名片，烫银凹印的字印在黑底，唯有那顶级圈层的私人夜总会才使用的纸雕工艺。
　　轻功卓绝，狡猾如狐。是他没错。
　　卫生间的窗户正敞得大开，楼曳踩窗纵身越出去，三两下攀着墙缝登上楼顶，听见晚风呜咽催人，远处高挑的身影在楼宇间疾驰。
　　斜风细雨，好似一层薄薄的雾，楼曳咬牙狂奔，在楼宇间疾驰跳跃，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剑客的身影。他远远看见剑客落在夜总会金碧辉煌的顶檐，而后消失。
　　剑客的目标是陈易，他要杀了陈易。
　　楼曳闭上双眼，短暂地身体放轻。待他飞掠至金做的宫殿前，双腿已麻木疲软。
　　接着推开夜总会的大门，奔入正厅。
　　舞池上璀璨灯火一如既往，明明该是富人寻欢作乐纸醉金迷的世界，如今没有一丝生气，楼曳一抬头，正中央上方的门砰一声撞开，飞出来一道带血的人影！
　　“陈易！”楼曳心间染上寒意：“他果然来找你了！你都知道是不是？”
　　砰砰！
　　陈易身躯倒在平地，骨骼碎裂，朝耳畔传来。
　　门内悠悠走出来，剑客。
　　合起伞，木制面具下那双眼冷冷清清朝楼曳看：“楼曳，滚开。”
　　“我今日必须杀了这个人。”
　　楼曳还未答话，躺在地上的陈易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真好！六合门出了两个好徒弟！当日我父兄留你的性命，我就已经想到我今日的结局！”
　　“此仇不报，我非是我。”剑客颔首道：“当日你们联合围剿杀我师父，怎么会想到如果不是你们陈家用高利贷逼死我的父母，我怎会拜入六合门，拜入我师父的名下？”
　　陈易与楼曳俱是一愣，剑客却无意再与之废话，旋伞弹地而起，下一刻便朝陈易的方位下劈！
　　陈易双手撑地，堪堪斜身躲避，下刺的伞尖一招落空，当即丢在不远处。
　　“拼拳脚！”陈易骇然，却狞笑，浑身经骨咔啦啦作响，以掌心为支撑，双腿接连挡下剑客的拳掌。
　　六合门归纳百家杂学。乃是剑客的师父悟道开道，将招法纳入杀道。
　　剑客一招横拳，攻不下陈易以两腿交叠，旋如劲风。陈易哪怕双肩被震碎亦能靠胸膛支在地面。
　　于今日，楼曳见识到陈氏的腿技。
　　原地翻滚，陈易重新立于在地，剑客回身弓腰，将二者交击的距离拉开毫厘！几乎是瞬息，陈易双腿借着跳跃的力道凝滞半空，膝盖前顶，朝剑客连踢。
　　剑客左右躲避，一记踢在肩部，被震退数步。
　　楼曳下意识前去相接，那衣物却在掌心蜻蜓点水。
　　他看到那面具下的双眼凝满了戾气，俯身起势，动作隐约有了与陈易腿技相似的影子，蓄势，跃起，全身如弓，一绷一紧，两腿收放自如。
　　比任何时候都更快如雷霆。
　　陈易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再看不清，双膝皆被重击砰地跪倒在地。
　　下一击便是面门，陈易自知是该认命。面前却强硬横进来楼曳的身影：“够了！”
　　“高下已分，别再夺人性命。”
　　盯了楼曳良久，剑客笑出声：“你太天真了，一旦决斗，便要分个高下生死。”
　　“楼辛远！你已经在城里，你已经在这个地方，你不能不遵守社会规则。”
　　“但是社会规则是你这种人会去遵守的。”
　　楼曳颤抖着双目，他无法将眼前此人与记忆中的孩子重合。身后的陈易见二人争吵终止，再次癫狂发笑，喉咙里夹带淤血，嗓音嘶哑恐怖：“傻逼，他让你滚开。”
　　变故瞬间发生。
　　一掌挥开，原是朝陈易劈去，楼曳倾身要格开这掌，岂料他半道改了轨迹重重砍在自己肩颈！接着重拳击在陈易的脖中央，首身的颈椎顷刻断裂，跪着的人终于倒在地。
　　从陈易口里蔓延出来的血流到楼曳的脚边，楼曳扶住自己无知觉的手臂，只能徒劳看楼辛远捡起伞离去。
　　他再也没回头看一眼。
　　杀人犯。
　　楼曳抬眼看四周，锦饰华灯布施的橘色暖光，为周遭的浮雕打下立体的阴影，落在尸身上的一层光晕，亦映得他心冷。
　　站立许久，他拿出来手机轻轻地拨打了一个简短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