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酹祭亡魂 ...

  •   会稽城郊
      正午,艳阳高照。
      三千死士的坟垒沉寂地列布在山林中,阴沉晦暗,触目惊心。
      如果说在大殿上,范蠡的心中曾有过愤怒,那这就是他愤怒的来源。
      范蠡一手持壶,一手持杯,默默地为每一座坟酹酒,为每一个曾鲜活的生命祭奠,眼中的倔强与悲悯,令他的身影在无限的寂静中化出无尽的孤独。
      文种到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范蠡没有转身,便知身后是何人。
      文种亦没有出声,只默默地注视着沉默的范蠡,继续这一场漫长的祭奠。
      直到范蠡壶中酒尽,折返回来时,这肃杀压抑的气氛,才似稍稍有了缓和。
      “但愿这三千死士的血,没有白流。”
      范蠡又将酒壶添满。
      文种面对坟群,三拜而起,“他们已经被除去戴罪之身,厚葬于此,被举国封为为国捐躯的烈士,在九泉之下应该可以瞑目了。”
      范蠡却反驳道,“如果我越国再无无谓之战事,他们才能真正瞑目!”
      “三年前看着他们血溅沙场的时候,我就立誓,在我有生之年,不会无端挑起战事。我会全力辅佐越王施行仁政,让他们的家人生活在一个稳定富庶的国家,”他的声音陡然悲凉,“可我万万没想到,大王却在现在主动开战!”
      看着情绪激动的范蠡,文种几欲开口都不能说什么,逡巡许久才道,“少伯,不要气馁。”
      对于勾践的决定,文种心中又何尝不失落?
      他既不是野心家,也算不上谋略家,国定邦安之时,上至朝纲整治、下至农田水利,皆是他之所长,然而战乱一旦来袭,他在越国的多年心血或将毁于一旦。而瞬息万变的战争,从来也不是他的名利场。
      即便如此,他也不希望范蠡因此彻底忤逆了勾践,离开越国,离开他们共同奋斗过的地方。
      于是,文种仍然劝慰道,“或许……或许大王是有苦衷的。如今乱世,施行仁政,谈何容易?仔细想来,大王的想法也并非全无道理,大王一向心系子民,在这乱世之中,必然也是身不由己。少伯,我们既已入世,凡事还是不要太理想化了。大王一向器重你,过些日子,等大王消了气……”
      范蠡摇了摇头,驳斥道,“子禽兄糊涂!”
      “兄以为范蠡乃是不切实际、迂守仁义道德之人么?世人皆道,如盛世之下周天子般与民生息、休战止戈、垂拱而治才是仁政。文兄,仁政即是仁政,又岂分盛世与乱世?如若‘仁’字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又何需天下人去求索!”
      范蠡的质问,像是重重叩在文种的心门上,待文种一时恍惚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范蠡字字铿锵道:
      “所谓仁政,不过就是一个国家施行正确的国政罢了!”
      范蠡的话,短短一句,简单明了,却切中要害,听来重若千均,刹那间震动了文种。
      “如若时局到了需要越国称霸的时候,我并不会反对!但你很清楚,越国现在并不是称霸的时候,”范蠡越说越激动,“就算不谈称霸,只是伐吴也不是时候。三年前,吴王阖闾于我国国丧期举不义之战,最终身死,如此深刻的教训,大王竟视而不见,如今竟也想效法,在吴国国丧未过时,欲兴兵讨伐……”(古代国丧期至少三年。)
      “大王没有审时度势,立足于越国的现实,这是用兵之大忌,”范蠡紧绷着脸,表情沉痛,“他只是,被三年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罢了!”
      范蠡毫不避讳地一语点破勾践的心态。
      “一场没有准备好的战争,就是生灵的地狱,就是王之不仁!”
      范蠡的控诉,振聋发聩,文种的内心极为震撼。
      原来,范蠡还是当年的范蠡,没有一点改变。
      他的眼光,他的真知灼见,一如既往地深刻,令文种心悦诚服,无从反驳。
      文种一时间,竟不知再说些什么。
      片刻过后,文种才泄气般道:
      “……可是,大王毕竟是大王啊,你还是不该在大殿上那样冲撞大王……”文种转念又道,“……又或许,大王只是一时糊涂,等过几天,我再劝劝大王……”
      范蠡此时从怀中掏出一方印递给文种,文种见那印雕工精巧,翻来一看,只见上面刻着“征吴大将军”的字样,心中大为震动。
      这绝不是一两个时辰便能赶制出来的。
      难道,大王真的早有此意?
      “这是大王……”文种喃喃道,“你那日辞官,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见范蠡默认,文种心中已经猜出七八分。
      他每日俯首于民,虽然并非完全没察觉到大王的心思,但也决没想到大王早已做到如此地步。
      此时,文种才翻然醒悟。
      是了,三年了,好端端的,范蠡为什么会突然辞官?他真是太笨了,范蠡怎么会是如此唐突的人?他为什么都没有想到?
      文种悔悟道,“所以,你辞官是假,你这几年与大王只管饮酒作乐、不问时事也是假,你其实早就看出大王心中所想,你知道大王仰仗着你在,有了攻吴的野心,”文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所以你想离开王宫,打消大王攻吴的念头,你一直想避免一切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范蠡心中动容。
      知他者,仍是文种。
      自从槜李之战侥幸得胜,勾践的内心一天比一天膨胀,攻吴之心,便逐渐显露,每天相伴左右的范蠡又怎会看不出来?所以他后来,一直只谈吃喝玩乐,对勾践的试探询问先是旁敲侧击地提点,后是装傻充愣地拒绝。
      但终究有一天,是躲不过的。
      他曾为越国设计了一盘很大的棋,但这盘棋,即将要被勾践一时的虚荣与好大喜功所断送。
      “少伯,”文种此时心中也同样矛盾,叹息道,“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昨夜不逼着你来上朝,或许今天,你便不会被迫在大殿上与大王决裂,事情便还有回还的余地……”
      范蠡摇了摇头,苦笑着安慰他道,“与你无关。是我没有想到大王竟急功近利到如此地步。”
      范蠡回望三千坟垒,胸中郁结难舒,他失望道,“大王变了,他忘记了映霞谷中曾经的誓言。”
      “他已经不是我范蠡初次认识的太子勾践了!”
      范蠡那失落沮丧的声音,让文种心中难受不已,久久无法释怀。
      看着范蠡固执地返身于坟冢之间,继续孤独地、一杯杯、一座座、为余下的坟冢祭奠,文种心中哀伤之处更增几分怜惜不忍,于是,他也斟满一壶酒,拾了一只杯子,跟进了漫漫坟冢之中。
      两人共同继续着这场沉默而漫长的祭奠,不仅是祭奠这三千亡魂,更是祭奠他们突然夭折的共同理想,祭奠那份曾经肝胆相照的君臣之谊。
      “他已经不是我范蠡初次认识的太子勾践了!”
      范蠡失望的控诉,在文种脑海中挥之不去。
      当年,他将范蠡引荐给勾践,君臣三人一拍即合,时常在映霞谷中通宵达旦地商讨国事,各抒己见,相谈甚欢,最终引为知己。映霞谷的岁月,历历在目,犹如昨日,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切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三千坟冢全部酹祭完,天边,早已残阳如血。
      而文种却仍不愿面对这破碎的现实。
      他失落地问道,“少伯,难道,你真的要走么?”
      范蠡低头,久久地沉默不语。
      在他的沉默中,文种读懂了他内心重重的矛盾与纠结。
      文种道,“如果大王真的错了,我们不是更应该留在他的身边,不让他错加上错么?而不是这样负气离开啊。”
      又过了许久,范蠡才终于缓缓抬起头来,仍坚定地说道,“孔丘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做一件明明是错的事,那无疑是助……”
      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但范蠡接触到文种关切的眼神时,终于没有说出口。
      文种望着范蠡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终是叹了口气:可你,明明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啊。
      于是,他叹道,“我,只是怕你,会后悔。”
      范蠡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良久,他才极为失落道,“可我在这里,又能如何?”
      他现在在越国,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文种想及如今局面,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们都知道,勾践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驱逐范蠡的话,意味着什么。他们也都知道,范蠡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勾践交还大夫令又意味着什么。
      君王金口玉言,话已出口,便绝无改变的可能。
      “或许我的离开,能让大王冷静一些吧。”
      大王,会因为范蠡的离开,少了仰仗,而重新考虑攻吴的计划么?
      文种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范蠡此人生性潇洒不羁,愿出世一展所学,但却并不留恋功名利禄。范蠡常说,人绝不可逆势而为,事已至此,以范蠡的个性,选择离开,他其实并不意外,只是还是觉得可惜。
      两人凝视这三千坟冢,望着此处的杨柳依依,远眺更远更远的地方,苍山依旧青翠。
      那年,若不是文种的引见,范蠡或许如今还在那个山谷中。
      那时的勾践曾对范蠡说,“以武治国,只能治其标,以仁治国,才能治其根本。”
      多年前的话语,言犹在耳。
      可如今……
      文种再次望向范蠡,心中忍不住地嗟叹。
      而范蠡心中,又何曾平静?
      但,为人臣者,必有益于国,必有补于君,如果做不到这两点,甚至连一点都做不到,为臣的意义又何在?
      而支持勾践攻吴,在范蠡眼中,于这两点,便是无一益处。
      可想到与勾践当真就此决裂,范蠡心中亦纠结痛苦。
      归根到底究竟如何取舍有度,真让人难以抉择。
      为人如此矛盾,世间诸多无奈。
      似乎怎么选,都是错。
      范蠡索性将手中的酒囊直接扔给文种,喊道,“不提了,来,喝酒!”
      于是,文种不再多说,也只得扬面喝了一口,道一声,“好酒。”
      “子禽兄,你的知遇之恩,我无以为报,今天,就让我为你再舞次剑吧。”范蠡“呛”地一声,将剑拔出,旋即映着残阳余晖舞了起来。
      文种心中了解,范蠡,是真的要走了。
      只见范蠡身形依旧那么洒脱不羁,剑影翻飞中,无数柳条纷纷被斩断,一枝枝被剑一挥,插在了一个个坟垒上,杨柳自古有惜别之意,文种不知范蠡将要身往何处。
      对三千死士的愧疚,对勾践的失望,对越国即将面临战争的忧虑,对即将到来的又一次血腥地狱的悲悯悲哀,种种情绪冲上心头,范蠡收剑之时,紧闭双眸,一滴泪水滴在剑锋上,在余晖中闪耀,熠熠生辉。
      生命,即使在这乱世,也不该犹如草芥。
      若被人觊觎窥视,不得不战,以血捍卫,是胆魄,是气节。
      可草率地发动一场战争,而因此抛弃的生命,又是什么呢?
      当一个人深刻地了解到关于战争的一切,就该明白,慎战,不仅是战略上的明智之举,更是在这乱世之中,对生命最起码的敬畏。
      再睁开眼时,范蠡眼中又是一片澄澈。

      PS:还是忍不住再安利一下范大夫,历史上的范大夫,从政,将一个破落户的蛮夷越国料理成春秋五霸的最后一霸;从商,隐姓埋名至齐国,三次成首富,三次散尽家财,成为中国商业鼻祖;一生做什么成什么,顺应时势而为之,似乎没有他不会的事。他为人处事的理念,值得我们深思,他这个人,真的让人崇拜敬佩。
      如果没有这部基情满满的剧,我是不敢斗胆YY的。哈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酹祭亡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