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血溅三尺知良知 ...

  •   桀桀滚动的车轮碾过一地的菜叶鸡蛋清。囚车上装着两个鬓发花白的罪犯,正是曾经的浙江最高长官,巡抚郑泌昌和按察何茂才。只见前者倒还勉强扶着枷锁直立着,后者则早已瘫软如泥,身侧淅淅沥沥滚下些黄汤。

      天日高悬。围观的百姓兴致高昂,一想到此二人贪墨无算,淋尖踢斛不知凡几,便恨得牙根痒痒,为了挤到前排给他们一石头,甚至挤倒了一大片。

      虎头铡前,何茂才颤颤巍巍开口:“老郑啊,你说咱这么死的,下辈子能投生个人吗?”

      郑泌昌抖抖索索,万般无奈:“你都成无头尸了,便是做人,也是喉头青紫的牵绳牛马命啊。”

      雪亮大刀迎着日头高高举起,这一瞬似乎拉到了无限长,郑泌昌脑海里飞马灯似的转过前半生,少年春风得意一举进士及第,到青年放任云南知州十余年兢兢业业不得上位,再到中年对罗龙文点头哈腰送钱送女人换来短暂的一年富贵繁华地巡抚……假如能重来,我要选李白!

      血迎着日光喷溅三尺,他眼里的世界随着头颅晃动一阵,陷入黑暗。

      “少爷?疏渠?疏渠!”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叫,伴随着身体剧烈的摇晃,

      郑泌昌睁开眼睛,本能地摸了摸脖子,还好,脑袋还在身体上:“你……是?”心里暗想:“难道有人帮郑某疏通了监斩官?”

      须知明代斩人,大有讲究,若是家中有钱,则送那刽子手几钱银子,他便一刀结果了你性命,不教你受苦。若是再肯下血本,刽子手便避开了你的要害,只是砍做血糊糊一片,实则没有大碍,拖回去将养几天也就能跑能跳了。

      然而他二人乃是大案要犯,触怒龙颜,耗尽家财,有司衙门面对着白花花的银子也避而不见,谁如此手眼通天,竟能保下他一条小命?

      “少爷,您是病糊涂了不是?说的什么杀人见血,怪怕人哩。”郑泌昌仔细瞧着身旁小幺儿,眉清目秀颇为眼熟,“你……你是月娥不是?”

      少年羞羞怯怯道:“正是呢,少爷这可清醒了?月娥给你做汤水吃。”却不就走,一双大眼勾勾搭搭望着他,一手还摸着他的手心,给五旬老汉郑泌昌弄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想起来了,月娥是他一个书僮,虽是男儿,却性格婉娈,便有了这个诨名。自己十六岁上便收了他入帷厮混。不想他如此义气,此时竟还舍命救护。泌昌不由感动,大赞:“义仆!义仆啊!”说着便要站起来。

      月娥忙扶他起来坐起,在腰后垫了两枚软枕,又去拿镜子:“少爷睡迷糊了,我给你通通头罢。”说着拿了镜匣来,在他面前支开。郑泌昌不看则个,一看大惊:“你……我怎的返老还童哩?”

      镜中哪里是白发纷披的垂死老者,分明是红颜乌发的俊秀少年!

      郑泌昌糊涂了。难道老何临死前说的应验了?可怎么自己投胎了,不是婴儿,反倒是个少年?这是附身了罢。忙抓住月娥问个仔细,原来这不是旁人身家,正是自个苏州老家。如今是嘉靖七年,自己刚中举人,还没庆贺,一场病却撂倒了。

      “苍天佑我!苍天佑我!”郑泌昌思前想后,不由大笑不止。月娥有些怕兮兮的,看样子以为自己着了魔。谁知道郑泌昌心里狂喜?绝处逢生柳暗花明,老天竟有这等好生之德,也是自己积德修来的阴功。

      郑家正堂。郑老爹看着眼前形容挺拔,温润文气的儿子,这脸蛋跟鼻子随自己,一张容长脸,棱角不甚分明,鼻梁挺拔硬气。可眼角眉梢却是他娘一个模子的,眼角儿下垂,看着怪无辜的,脸上还有两窝梨涡,不笑也似有情,人说男生女像是富贵命,可这浪荡浮华子弟,仗着老爹有点家底纵情恣意,整日里只知道游山玩水、揽妓游船,精通茶橘石酒、丝竹管弦,就是不好好读圣贤书。就是脑子还算灵光,饶这么着,竟还中了个举,自然也有自己上下打点的功劳。可照这样,他将来必然还不如他老子,好歹混了个翰林院编修呢。便硬声道:“你这两日,身体可大安了?”

      郑泌昌可是人精,一看就知道老爹正思想着整治自己,长长的身子一躬:“二老操心了。儿子好全了,正打算择日出去会会亲朋好友呢。完了就好好温习功课,以后天天在家尽孝。”

      老爹捋着胡子瞪眼:“又在打空头支票!你中举后,亲朋好友的礼还未还,过几日就把礼全了,就在花园里摆宴。你既然大愈,也不可再偷懒耍滑,你素日爱玩,这次侥幸中了,不过是皇天厚爱,须知国榜可不像省里好过,学海苦航,不进则退,把皮紧着些!明年春闱一开,要是连个同进士出身都混不上,你可得当心!”

      郑泌昌一听,悚然沉思:“我前世忙忙碌碌,博得个花团锦簇,却落得个身首异处。早知如此,急着求什么劳什子进士功名,封疆大吏?易经说时止则止,正式这个道理。”又知道父亲性子执拗,不便驳他,笑道:“父亲教训得是,孩儿记得了。”

      老爹训完话,郑夫人便忙招手叫他过来,郑泌昌重见慈颜,饶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动容,跪下磕头道:“妈!孩儿不孝!”

      郑夫人忙着人搀起,将他脑袋揽在怀里:“怎么见如此大礼?我儿这一病倒越发懂事了,老爷,你看看这孩子,越发乖觉了,我说他是个有心的。”

      郑老爹哼了一声:“多大的人了?还没断奶!他有心?那真是奇闻了。前儿个还听外头传出他多少不堪的闲话……从今往后那些不三不四的爱好尽可蠲了!”

      郑泌昌壳子里是个年过半百,十子之父,哪还如少年时任性胡闹,老爹的怒火笑笑便乖乖承顺了,实则思虑以后的路该怎么才好。

      前生也算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可依旧落到这步田地,实在不甘。他想了两处错漏,一是毁堤淹田这步棋走得太险,人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严世蕃想起这么个馊主意,自己竟还真干了,兴风作浪却没平定风云的龙王爷的本事,难怪遭了报应。其二则是站队站得太昏,虽说官场上少不了抱大腿,可跟着严世蕃那是明日黄花,严家本就是皇上的白手套,裕王才是万年的基业,动摇不得的国本!自己竟猪油蒙了心,跟着严家一抹黑杠上了裕王,焉能有好下场?

      人说天理良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也没什么用,可前生自己偏偏就栽在了这四个字上。可见坏事做得,伤天害理的坏事却得三思,否则岂不是自掘坟墓?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我不及徐松江啊!”

      徐阶二十余年兢兢业业侍奉严嵩,外似忠直,内里却包藏祸心,成功上位,周旋于皇上、裕王、严家之间的本事,真可谓大明官场第一号“婊子”!自己要是有他的眼界涵养,也不至于落到……

      郑老爹浑然不知,只冷眼觑他,但见他脸上并无平日骄矜之气,反倒蕴藉谨慎,挨了教训也不气馁,倒觉纳罕,便慢慢拿些世情文章考问他,谁知见解言谈,竟比自己还周到老辣,不由刮目相看:“朽木倒也能雕琢,好好学着!不可再上负天恩,浪掷才情了!”

      郑泌昌笑了,无辜巴巴,露出两只澹澹的酒窝:“爹,你就放心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