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春夏你我相见》乔安Irene

3、盛夏（上） 蓉城，

　　蓉城，2010年夏。
　　“宋荷！”
　　“你数学是闭着眼睛做的吗！？”
　　“你给我回来！”
　　“……”
　　不远处的街角，树叶窸窸窣窣的遮掩着太阳，斑驳又明亮。像是倒映在湖水中的月亮，被一粒卵石搅碎了成了月光汤，细闪的、扑扑朔朔的。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蓝色牛仔裤的小女孩乖巧的坐在石墩上，嘴巴里还叼着一支隔壁老李家自己做的老冰棍。
　　细白的两条小腿在石阶上晃晃悠悠的摇来摇去，额上闷热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就在刚刚，她捧着满分150，上面用红笔打着45分的数学卷子呈给了老妈。
　　毫无疑问的，雷霆怒吼差点掀翻屋顶。就差嚷嚷着，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小闺女考了45分的数学。
　　蓉城傍晚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宋荷舒服的眯了眯眼，像小猫一样，蹭蹭旁边的洋槐花，顺势把小脑袋伏在上面，细嗅着来自夏天的谢礼。
　　宋荷喜欢蓉城的一切。喜欢这座小城每一处地方，每一丝空气和流云，除了……爱唠叨的大爷大妈！
　　身边的大爷大妈仿佛约定好一样，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超级八卦，阴魂不散……
　　她小心翼翼的挪着身子，努力往身边的石阶旁移动着。就在离石阶还有一米的时候，脚尖刚刚点地，
　　“……你们知道那个幺儿吗？就是温妍！”
　　“温妍？”
　　宋荷耳朵顺势竖起，点地的脚尖也慢慢的收了回来。
　　她从未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在她们的嘴巴里的名字不是隔壁村的寡妇、就是还未娶到媳妇的光棍。他们的名字一般都土土的，很好辨认。
　　而今天这个名字，却让温妍容易想到雨后清新的薄荷叶，宋荷最喜欢薄荷。
　　“你听说了吗？那个幺儿现在不仅没结婚，而且听别人说她……”
　　“宋荷！？”
　　宋荷小心翼翼往回收的脚尖猛地一僵，身体抖一激灵。她缓缓地转过头，一个双手叉腰、围着粗布衫围裙的中年女子怒目而视。
　　尽管岁月流逝，时间荏苒，依然可以从那沧桑的面容上看到美人的模样。
　　宋荷和宋母像极了，小宋荷简直就是宋母的复刻版，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如同天边的月亮。亮晶晶的，藏着小星星。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宋母最喜欢宋荷了，宋家唯一的掌上明珠。
　　小宋荷从小简直就是被宋母宠溺到大的，即使宋母再生气，只要小宋荷眯着眼睛朝她笑，宋母心就软的一塌糊涂。
　　然而就在刚才，宋母成功的置宋荷于尴尬之地。
　　旁边的大爷抽着被修补到早已看不出原样的烟斗，转过头来笑盈盈的看着宋荷。
　　“小宋荷，你怎么又惹到玉梅了？”
　　哦对，宋母叫宋玉梅。一个如此端庄优雅的女人，宋荷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姥爷要给她取这个名字。恰逢宋荷出生那天，宋姥爷兴致勃勃欲再显当年之雄风，提笔就是“宋玉荷”。被宋母硬生生的拦下，一顿好说歹说，变成了“宋荷”。
　　而现在，宋荷还巴不得她叫宋玉荷，至少可以大爷大妈“同流合污”。
　　“大爷，无碍。您继续八卦您的。”
　　宋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坚定的堪比入党。在众目睽睽之下，宋荷小心翼翼地走到宋母身边，轻轻的拽着宋母的围裙，一言不发。
　　宋母见状，看着瘦小的她安安静静的呆在她身边，乌黑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传来好闻的槐花香。不禁心一软，刚准备揉揉她的小脑袋瓜，告诉她：“没关系，数学不好咱们再练，没关系的。”
　　谁曾想，宋荷猛地一抬脸。眼神真挚、丝毫不慌不忙的说道，
　　“妈，其实数学这东西，看的是缘。”
　　“一生一缘，我可能跟它有缘无份。”
　　“……”
　　“？”
　　下一秒钟，宋母毫不留情的抄起笤帚，眼神犹如刚刚准备“真挚发问”的宋荷一样坚定。
　　阳光暖洋洋的撒下来，洋槐花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着，小白狗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就在这样如此惬意风光的盛夏时节，宋荷成功的带着宋母“火爆出圈”。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前后追逐着，好不热闹。
　　终于，十五分钟后，宋母提着头发乱如鸡窝的宋荷扔回了家。
　　宋荷看着宋母冷漠的嘱托记得洗手这一家庭条例后远去的背影，嘴角不禁咧开，两颗虎牙暴露在空气之外，笑的不亦说乎。
　　宋荷喜欢宋母与她较劲的样子。宋母长年在外务工，这几年好不容易因为姥爷的缘故，回到了家里。她才真正的有了“妈妈”。
　　在她人生的前半段里，宋母一直都是缺席的状态。好在宋父以两倍的爱，全权倾力照顾宋荷，宋母才放心的离开家。
　　宋荷从未怪过宋母，也从未哭闹过。唯一的一次，是在小宋荷十岁的时候。
　　那一次是家长会，宋父因为工作原因来不了，只能让姥爷来。可是姥爷就是在那一天，因为害怕宋荷着急，匆忙赶路的过程中，在泥泞的湿地上摔断了腿。
　　那一天是宋荷最奔溃的一天。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累赘过，好像对谁都是负担。
　　宋母就是在那一天赶回家的。
　　她一句话都没有怪宋荷。只是在看完姥爷的伤势，确认无碍后，走到了缩在墙角、眼睛哭的通红宋荷的面前，轻轻的把她揽到了怀里。
　　嘴里还小心翼翼的念叨着，
　　“我们宋荷委屈咯。”
　　“吓到小宋荷了。”
　　“不是你的错，妈妈回来了。”
　　那一刻，宋荷的泪水犹如水坝决堤一般流了出来，小手紧紧的攥着宋母的衣服，一个劲儿的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一天，她才感觉到，她被人接住了。
　　从那天之后，宋母再也没有离开过家。一方面是因为宋荷即将高考，多陪陪她。而另一方面，宋母却怎么也不肯说出口。
　　当然这些原话，都是宋父一字一句的告诉她的，宋母那么骄傲内敛的人，不可能吐露她的情感和她的脆弱。
　　宋荷看着宋母忙碌的模样，再看看宋母身边那张批满红叉的卷子，突然就心生一股无力。
　　她今年高二了，等到了明天盛夏的时候，她就要奔赴高考的考场了。宋母对她的期望很高，希望她可以走出这个三四线的小城，去看看外面的车水马龙。
　　她对她自己亦是。她想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没有母亲说的那样好。还有一点就是，她想让世界听见她的声音。
　　可是如今，她连张150分的卷子都做不好。何谈走出去？
　　盛夏的夜晚终于降临，犹如黑色大理石的天空之上繁星点点，点缀着者单调无趣的颜色。她双手交叉摩挲着，手指尖的老茧在皮肤上产生怪异感。
　　宋荷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了。
　　山的那边还是山，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她不会、也不想让爱她的人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