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果》千般喜乐

91、九十一 坏果

　　傅晏以为程叔叔会问起他为什么过年不回家之类的话，但是程书叶一句话都没往这上面引，也没有问一些比较笼统的“寒假过得开不开心”“下学期有什么准备吗”之类的话题。

　　程书叶专挑一些很细致的话题跟他聊，由近及远地聊，从他跟叶希然今天去买肉馅聊到叶希然生日，再夸一嘴傅晏居然懂彩绘和化妆，再再远一点的就是他和叶希然凌晨五点去玩秋千的事。

　　叶之盈也并非埋头手边的事情。傅晏感受得到她适时且温和的注视，他时不时也会回应她的视线，以及报以一笑。

　　傅晏的确属于愿意聊天的那一类，但他也懂了面对哪些人哪些时候就该缄口不言，比如对上罗章讲别人八卦的时候。
　　在这种吃着东西包着饺子的时候，他对上的是“同学朋友的家长”。傅晏没想到自己不仅愿意多讲，而且是不必担心自己会对对方造成困扰的心态。
　　傅晏心里说不感慨是假的，他想，对叶之盈他暂时看不出来，但程书叶一定是一个时刻活得很“警觉”的人。

　　这个“警觉”指的是……程书叶是有意识地让自己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的。傅晏能看出他表现出来的“有意识地活着”。

　　傅晏心里不禁有些雀跃。
　　他想成为这样的人。
　　他居然不是在拿自己的家长跟别人的家长作一些无谓的对比，以此叹惋自己为什么得不到。
　　傅晏想，他好像……已经做到了？
　　就这样的，“有意识地去活着”。

　　“谢谢程叔叔，还有叶阿姨，”傅晏不知道这一圈家人需不需要一个看破且说破的角色，他觉得直接表达一下感谢应该也没什么，“和你们聊天很开心。”
　　叶之盈笑了笑。
　　“开心的话不如明天也留下来？”程书叶问。傅晏便说他可能今晚就得回去，他陪一陪跟他一块合租的朋友。

　　“那好，我现在就出去买菜。”程书叶正欲起身，程乔却说他去就好。

　　“？你转性了？”程书叶看他。
　　“对啊，不是一百八而是三百六十度地转。”程乔拿上他的车钥匙，“都想吃什么？”

　　最后是程书叶跟程乔一块出门了。

　　饺子都包完了。叶之盈跟他俩打过招呼，先回了书房。叶希然说有些困，回房间眯一会儿。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傅晏没有什么睡意，他盘了一条腿坐在沙发上，稍微发了会儿呆。

　　傅晏伸手去摸手机，口袋里没有，在房间里找到了，他复刻了刚才的姿势，坐在床边。
　　没有人给他发消息。他当然也可以主动给别人发消息。
　　他的家长，兰封，还有以前高中的老师，都可以给人家发一句……算了，给老师的还是明天发吧，“除夕快乐”似乎没什么好发的。
　　至于他的家长……

　　也是巧了，他一想，他的妈妈就发来消息。
　　-小晏，在做什么？

　　傅晏回复说准备睡午觉。
　　放寒假没多久后，他给家长的说辞只说了现实的一半，舍友在外租房学习，想拉上他一起。他的妈妈是一个对“好学生特质”会格外敏感的人，便想和傅晏多聊一点那个同学。
　　傅晏也忘了自己是怎么和妈妈“打太极”的了，反正没说太多，后来他的妈妈给他转了钱，替他负担了这个寒假的房租。
　　她说，他爸爸也觉得他已经是成年人了，自己在外多积累点经验也没事，在外要多注意安全。

　　-准备睡午觉呢
　　-午饭吃过了吧？吃了什么？不要总吃外卖喝奶茶
　　-我在租房有锅，在超市买了菜煮点东西吃的
　　-那就好

　　只是一些寒暄。

　　-唉，这是你头一次不回家过年，妈妈买了好多菜，都是你喜欢吃的
　　-妈妈和爸爸都很想你
　　-你要睡午觉就先睡吧

　　傅晏往后一仰，举着手机顿了顿，暂时先息屏。
　　他的脑子里莫名闪过一段《月亮船》*的歌词，就是那句被人做成表情包的“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虽然有些好笑，但他真实的想法确实如此。
　　如果他总待在老家，他只会养成拿自己的家长跟别人的家长作比较的习惯。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益处的习惯，除了满足他的控诉欲。

　　但是离开了家，他不仅能轻易将“比较”这个工具拿起又放下，而且能把“比较”化作“比肩”。
　　他想比肩所有他认可过的榜样，在这段不算光彩也不算坏的青春里。

　　菜买回来了。傅晏听见开门的响声便走出去，问有什么要帮忙的。
　　“我还以为你在睡午觉呢，不睡会儿吗？”程书叶一进厨房便注意到了，“哎哟，你把碗筷也洗了呀？放着就好了，我还等着回来差使程乔洗。”

　　程乔懒理他，先找两个盆放好活虾盖住，然后揽过傅晏的肩膀：“傅晏，我想学那个白灼汁的做法。你教教我？”
　　“可以啊，”傅晏说，“虽然我也只是看教程做的。”
　　“没事，这人有经验，”程乔指程书叶，“我们出个改良版也可以。”

　　等叶希然睡醒出来的时候，菜都做了大半桌。叶之盈也正好从书房出来。

　　“今天吃饭这么早吗？”
　　“怕傅晏晚上回去回得太迟。”程乔把刚出锅的青菜端出来，“叶希然，帮忙拆一下那两箱喝的。”
　　“行，”叶希然又问，“傅晏呢？”

　　“他在看着锅，准备煮虾。”
　　“问一下他想喝什么？”

　　程乔依言走进厨房，看着围在锅前那两人的背影：“傅晏，椰奶和橙汁你想喝什么？”
　　得到“椰奶”答案的程乔又走出厨房。叶希然说找不到剪刀在哪。

　　程乔顺手拿了房间门钥匙，上前帮着开箱。他跟叶希然蹲在墙边。
　　“谢谢了。”程乔埋头，钥匙尖在纸箱胶带缝隙间用力扎出一个孔。
　　“谢什么？”叶希然没懂。
　　“你布置的花。”

　　叶希然稍稍拉长尾音“哦”了一声。
　　“没什么。”叶希然说，“我比你走前了一步而已。”
　　让所有人都高兴只是家中老幺信手拈来的事。

　　程乔只是笑笑，“呵呵”地笑了一声。叶希然瞧他跟瞧一个莫名其妙的傻子似的。

　　“讲得好像我落下了进度一样。午觉睡得安稳吗？去洗手准备吃虾。”程乔拿了两手的饮料起身。
　　“哥哥”只是给包饺子的家里人倒茶，以及在“弟弟”午觉睡醒后变出两箱饮料罢了。

　　因为吃饭吃得早，傅晏还不急着吃过就赶回去。程乔收拾了桌面，傅晏跟他进了厨房帮忙洗碗。

　　“这些厨余垃圾好像说在除夕夜不能丢对吧？”傅晏本来想说他走之前可以帮忙带下去，突然间想起他老家那边的习惯。
　　“都可以，先放着吧。”程乔开了水龙头让他先洗个手。

　　傅晏顺势跟他聊两句，从刚才见他吃白灼虾吃得很香，上次他送的茶叶很好喝，扯到那么工整的碎纸条是怎么徒手撕出来的。
　　“对了，”程乔本来有想问傅晏的话，但傅晏基本都是绕着他来展开话题，程乔干脆拉回来，“最近怎么样？见你状态好了不少。”

　　傅晏笑笑：“嗯，是好了些。”
　　“那就好。”

　　傅晏洗过碗后回房收拾东西，很快就收拾好了。他收拾的时候没怎么留意原本在他房里坐着的叶希然，一转眼叶希然又回来了。

　　“花我也带走了哦？”
　　“本来就是你的啊，带走带走。”叶希然推着他走出房门。傅晏还想问怎么了，结果就发现他被推到拿着利是*的大人们面前。傅晏瞥了叶希然一眼，视线两相一碰，叶希然笑得比他还灿烂。
　　简直就是一副“笃定他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的笑容。事实也的确如此。傅晏推脱不得，甚至连回去的车都是程乔趁机帮他打好的，他被这一家人送下楼送上车，高涨的情绪渐渐平复之后，他才去瞧手上攥着的三个利是袋。

　　傅晏主要是受宠若惊，真的，因为一瞧那三个人手上的利是，就感觉各有来头。程叔叔给的利是袋规格是他见过的最高级别的，巴掌大一个长方形的那种，在他认知里来头不小。当然也不排除别的可能，傅晏倒无所谓，都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和除夕的好意头。
　　叶阿姨给的利是袋没有那么张扬，但也是傅晏看不出来的类型，这种利是袋的欺骗性很强，里头通常是个位数到三位数都不在话下。
　　程乔的话，当时给他利是的动作能看得出很生疏，没有长辈那种利索和极度的热情，但很有他的风格，程乔习惯伺机而动，反正就是在一圈热闹之中，他就那么直接把装了茶罐的袋子一并递了过来。

　　……不对啊。
　　傅晏给自己逗乐了。他为什么在回想每个人给红包的架势？
　　或许是太高兴了吧，高兴得有些过头了。
　　回到租房楼下，傅晏给程乔和叶希然都报了一下平安。他拧门，缓缓推开一条缝，知道他今晚会回来的徐唐隅转过头来。

　　“回来了。”徐唐隅轻笑。
　　“回来了。”傅晏环视房子，“小猫呢？”
　　“在这里，”徐唐隅的身子挡住了小猫的视线，它正吃着罐头，“对了，我好像没跟你说，它有名字了，它的主人也同意了。”

　　“是什么？”
　　“是我和那个小女孩一块取的，”徐唐隅笑了笑，“她说的是‘小橘’，她的尾音拉得有些长，我当时不知怎么的听成‘小橘鱼’了，我就重复了一遍，她一听觉得这个挺好的。然后就敲定了。”
　　“估计它都忘了我了。”傅晏瞟了它一眼，说先去洗个澡。洗完澡出来闲着无事，他尝试凑近小猫，结果没一会儿又混熟了。
　　某个和他有一段时间没聊过天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学学它呢。

作者有话说

　　*王英姿歌曲《月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