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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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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我和保姆陈姨又来到医院。爸爸做完手术已经快一个月了,这段时间恢复得很好,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又可以出来主持工作了。噢,我爸爸就是梁城市的□□张丹枫。
可是我一进病房,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压抑的让人透不过气。一个白衣女孩站在那里,爸爸一脸的悲戚。我眉毛一挑,这是怎么了?我笑着说:“爸爸,我来了。”一边让陈姨将妈妈炖的汤放在桌上。父亲只是微微的点点头,那女孩子怯怯的说道:“张叔叔,东西我带到了,那我走了。”
“等等,她,她葬在什么地方?”父亲问道。奇怪,他们在说什么?
“姨妈她临死前说,要把骨灰葬在东安湾二队农场的山顶上。”父亲身子一震,我赶忙上前扶住他。父亲的身子不住的颤抖,我竟然看到他的眼里分明有泪光!他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在我的搀扶下巍巍的坐在床上。他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坐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那女孩见状吓得一声也不敢吭。好一会儿,父亲才平静下来:“已经下葬了吗?”
“不,还没有。我想着顺路先到这里,再去东安湾的。”
父亲的眼睛一下亮了:“好的,你先不要着急。我很快就出院了,我和你一起去。”
啊?这怎么行?我忙说:“爸爸,你还没完全好呢,医生说……”
父亲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那女孩张了张口没说什么。
父亲问她:“你现在住哪里?”
“我住在小旅馆里。”
父亲对我说:“小诺,你一会儿带她去招待所住。一个女孩住在外面总是不安全。”
我只好点头答应,一面环顾四周。她说带了东西,什么东西呢?我只看到一个瘪瘪的旅行袋放在地上,那里面会有什么?
很快,我们三人就出来了,关门的时候,我看到父亲还愣愣的坐在床边,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在追忆往事。我打发陈姨自己先回去,并叮嘱她不许将今天的事说出去。我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上了车,我装作不经意的问那女孩,她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全说了。原来她叫于承珠,让她来送东西的人是她刚过世的姨妈云蕾。我本来还以为送的东西很神秘呢,原来是她姨妈在临死前让她去买的一个新台灯和新旅行袋。这太奇怪了!我本想着应该是泛黄的照片或日记本的,那看来他们并不是我想的那种关系了?我的心才放下来。我暗暗的笑自己,搞什么嘛!父亲和母亲可是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母亲曾对我说,她那时候压根就没想到将来会嫁给别人!是啊,母亲和父亲真的是极般配的一对。父亲怎么会喜欢其他人呢?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就连我的名字张允诺,父亲还说是为了纪念当年的诺言呢!
晚上我回到家,将这件事当笑话将给老公听。他倒没笑,想了想才说:“我倒觉得很有可能呢。”
“啊?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吃惊的问。
他坐在沙发里,端着一杯热茶,那热气袅袅的上升模糊了他的面容:“就听你说的啊,我想爸爸和这个叫云蕾的女人,以前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不会,不会。别人就算了,你怎么也会这么想?爸爸下乡的时候都跟妈妈订婚了,要不是下乡了,我早就出生了。爸爸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别人呢?而且如果真的是老情人,那么遗物应该是当年用过的东西,怎么会是新的呢?这个就说不通啊!”我反驳道。
他笑了一下:“是啊,这有点……算了,就算有也是过去的事了。他不还是娶了你妈妈?咱们这是替古人担心,哈……”
话虽这么说,但我晚上还是睡不着觉。在我眼中,父母的爱情是最完美的。我不容许上面有一点瑕丝。父亲是个多么专一的人,怎么会背叛母亲呢?那他到底和云蕾是什么关系?我一定要探个究竟!
几天后,爸爸执意出院了。对于这事,我不知道妈妈她到底了解多少。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妈妈和蔼的笑着说:“好了,你爸爸没事,你不要太担心。”
我望着妈妈慈祥的脸,心说,唉,我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父亲出院的第二天晚上,我接到陈姨偷偷打来的电话,说是我父母在吵架。我给加班的老公打了电话,就急忙赶来了。我一进家门,好像一切已经恢复了平静。爸爸戴着老花镜在摇椅上看报纸,母亲恢复了平日安详的样子,在阳台上摆弄她的君子兰。只有陈姨正在将打碎的器皿扫进簸箕里。见我来了,父亲只是平淡的点了点头,仍旧看着他的报纸。看到这个样子,我将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我躲在一边给老公发了短信,说我今晚不会去了。我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难受。
我走到母亲身旁,轻轻拉拉她的衣角。从她微微侧过的脸上我看到她眼睛里隐隐有泪光。天哪,我从来没看到父亲让母亲如此生气过。他们在我的印象中总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从没有红过一次脸,拌过一次嘴。我隐隐觉得今天晚上的事情肯定是和那个云蕾有关的。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和父亲又有怎样的关系呢?
这天晚上父亲一个人睡到了客房,我和母亲连床夜话。
我望着天花板小心翼翼的问:“妈妈,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会吵架?”
母亲苦笑一声:“没,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们吵架,父亲从不惹您生气的。今天到底怎么了?”
“唉,小诺。你和小廖吵架吗?”(小廖是允诺的老公)
“吵啊,怎么不吵。我们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呵呵。妈妈我真羡慕你,爸爸对你多好啊。都不像小廖总是惹我生气。”
母亲幽幽的说道:“你就不觉得一对夫妻一辈子都不吵架不正常吗?”
我一时语塞,想起我和老公吵架时,他曾经反驳我的话,两夫妻怎么可能一辈子不吵架?不是童话就是他们之间有问题!
我吞吞吐吐的说:“不吵架难道不好吗?我们经常吵我都烦死了。”
母亲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说:“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情既然来躲也躲不过的。我告诉你吧。前几天是不是有个女孩子来找你爸爸吗,她的姨妈叫,叫云蕾……”
“这个我知道,云蕾好像是以前和爸爸一起的下乡知青。”
母亲冷冷的哼了一声:“何止是那么简单,你父亲和她在东安湾二队农场一起待了五年!他们,他们……”母亲说不下去了。
我叹了口气,果然被老公猜着了。我劝母亲说:“妈妈,这都是陈年烂谷子的事情了,你何必现在还计较。人家都死了,你就算了吧。况且,爸爸最后还是娶了你啊。说明在他心里还是最爱你的。”
“你知道什么!”母亲突然暴怒了“他为什么娶我!你以为那个时候他还像以前那样爱我吗?他早就变心了!他娶我是因为,是因为可怜我!我那个时候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如果当时你姥爷姥姥还没有被批斗死,他一定早就跟我退婚了。”
我愕然望着母亲因生气而扭曲的面孔,这个结果太让我意外了。难道说他们结婚这么多年就没有一点感情吗?不,不可能的。
我极力反驳:“不,怎么可能。没有人会因为可怜一个人而结婚!妈妈你一定误会爸爸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就算爸爸有一时喜欢别人但在那种环境下,你应该理解他。他最后选择你绝不是因为…….”
“够了!我们不要在自欺欺人了。我以前的想法和你想的一样。我以为只要我在他身边他一定能够忘了她。可是事实证明我错了,我错的太深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我能感觉到。我们都是女人,女人的直觉是很灵验的。有的时候我真恨她!她虽然没有和你父亲在一起,但是她却能够让他用一生怀念她。她很高明。”
我只觉得口干舌燥,我能说什么呢?任何辩白的话都显得那么无力。
母亲像是被人勾起了往事,她继续说:“他们断是断了,但是你父亲人也变了。你别看我们平时相敬如宾的,其实我恨不得能够大吵一场。可是他对我始终那么的客气,我就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我如果生气,他就会到单位住几天,等我气消了再回来。渐渐的我也习惯了,所以我们从不吵架。”
我忍不住说:“父亲太过分了,妈妈你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她惨然一笑:“我当时想等我们结婚几年后,他总能忘了她。后来就有了你,我一想到你就忍了下来。我想看看他究竟能爱她多久?”
唉,父亲爱那个女人一直到现在。这恐怕是母亲没有想到的吧。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不见了踪影。不用问也知道他肯定是和那个女孩一起去了东安湾二队农场。
对于父亲的过去,我能理解。那个时代人们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像他们这样的事情也太多了。这不是谁的错,要怪就怪那个时代。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他们当年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美女,家境又好。他们本是相交的世家,所以早早订下婚约。云蕾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搜罗父亲的旧日记。他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那个女子也必然会留下痕迹。
终于我在书房书柜的暗隔里发现了好几个厚厚的日记本。这个暗格平时都是锁上的,看来父亲昨晚一定翻看过日记而且忘记上锁。我都拿出来,放在桌上翻看。
我随手翻开一页,纸上是这样写的:明天就要离家去东安湾了,今晚镜明来为我送行。我们心里都是忐忑不安,就此一别不知相见是何期?她父母一个月前被打入牛棚,虽然她强作欢颜来安慰我。但是我们都知道,前路渺茫…….
看来这是他们分离前记的,从字里行间能看得出来因为姥姥姥爷被批斗,爷爷奶奶已经让他们订婚了。而且那个时候他们还正在热恋,父亲写下许多对母亲不舍的言语。
我继续向后看,接下来很多页,都是写农场生活的。有痛苦也有欢笑,更多的是父亲对母亲的牵挂与思念。
我随手翻着,一张夹在本子里的小纸片被我翻了出来。写在上面的竟然诗一首英文小诗:TO----by Shelley
One word is too often profaned
For me to profane it,
One feeling too falsely distain'd
For thee to distain it;
One hope is too like despair
For prudence to smother,
And pity from thee more dear
Than that from another.
I can not give what men call love:
But wilt thou accept not
The worship the heart lifts above
And the heavens reject not,
And the desire of the moth for the star,
Of the nigth for the morrow
The devotion to something afar
From the sphere of our sorrow.
那漂亮的花体英文一看就知道是父亲的手笔,那纸片的背面却是几行清秀隽永的小楷字,不是母亲的笔迹!一定是云蕾的!
背面的字就是雪莱这首诗的中文翻译,他们似乎是在一问一答。那个时候他们还敢用英文写雪莱的爱情诗。那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
我细细看那日记,已是父亲到农场三个月之后。
……………….
今天我去车站接从江苏来的心知青,有一个叫云蕾的女孩,她跟以前的那些女知青不太一样。虽然她才17岁,但是显然她并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抱怨这里的环境。我看的出来她是真心喜欢这里。我知道这些南方人很不习惯这儿,这里很干燥风沙又大。对她们这些不到20岁的女孩子来说真的是难为了。
……………………………
她令我处处惊奇,我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她总是很乐观,有她参加劳动的地方就笑声不断,似乎太阳也没那么毒了。
…………………………
此后的每一篇日记中我都能看到云蕾的影子,慢慢的母亲出现的越来越少了,总是在日记的末尾才会捎带的提上一句。到后来连一句都没有了
…………………….
天哪!她竟然知道雪莱!尼采!大仲马!还会用英文背诵莎士比亚的台词!背诵整章的《红楼梦》。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我想我有些被她吸引了。
………………………..
再往后看,他们已经慢慢的相互吸引,彼此相恋了。
我的脑海里慢慢勾勒出云蕾的影子。她一定很漂亮,一双眼睛更是美丽。因为父亲形容她明眸善睐:一双眼睛总是透着温暖,灵动,善良…….他用了很多形容词去形容这双眼睛。她有一双长长的麻花辫总是垂在肩头,她的辫稍曾经轻抚过他的脸颊。她的嘴唇饱满而红润,曾经神情的呼唤过他的名字。她有一双灵巧的手,曾经补好了他的破裤子。
…………..
我这才发现父亲是一个激情的诗人,有一篇日记用了整整一页纸去细细勾画她的身影。我想这又热恋中的人才会如此吧。显然他被她迷住了。是啊,在那个年代如果我身边有这样一个女子我也会爱上她的。我多希望能找到云蕾一点点“狐狸精”的痕迹,好说服我自己,父亲只是抵制不住诱惑。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她在父亲的笔下是那么的单纯和圣洁。很遗憾,我找遍了所有的日记都没有找到一张她的照片。可是日记里写到她将自己的小照送给父亲了。
他们在那种艰苦的政治环境下彼此鼓励,慰藉着孤单的心灵。我想父亲本该是以悲苦的笔调来记载那个时代的,可是她地出现使他的笔调欢快起来。父亲渐渐忘了精神上的痛苦,和她达到了共鸣。期间穿插了他对母亲的内疚和不安,但是现在的爱情让他很快忘记了母亲。
我开始同情起他们来,他们爱的如此单纯和执着。我知道父亲是真的爱上了她。
可是为什么他们没有在一起?
我流水账似的看过了所有的日记,关于这段感情的记载,在父亲回城前两个月戛然而止。最后的记录是父亲的忐忑不安,他一直没有告诉云蕾自己有未婚妻。他想借机回城和母亲摊牌的。他下了决心,要云蕾做自己人生中唯一的灵魂之伴侣。后面本来还有几十页,但是被人撕掉了。不知道是母亲撕的还是父亲撕的?
我颓然坐在那里,这几个日记本里竟然记载了如此一段恋情。
对于这个女人我不知道还应不应该恨她,没有她父亲也许不能如此开心的撑过这五年。我甚至开始感激她,没有她的善良,我的家庭也许早就破裂了。
今天父亲一定是去给她下葬。我突然担心起来,父亲爱她爱的这么深,他受得了亲手掩埋她的痛苦吗?而且我也很想去送她一程,对她说一声谢谢。
一抬头已经到中午了,母亲就要回来了。我连忙收拾好东西出了门,打电话叫老公送我到农场去。
看我一脸凝重的样子,老公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开车。
车在飞驰,日记里的画面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为什么她在临死的时候带给父亲那样东西呢?
……………………
我们问了路,便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向上走去。
我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老公猛然喊道:“你看,爸爸在那里!”
在那不远的山顶上我看到一个老人久久的跪在一块墓碑前,大风吹起他的银发,他只是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长长的影子孤寂的拖在身后。
猛然间我想明白了。我大喊出来:“台灯!旅行袋!台灯!旅行袋!”
老公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伤心的哭了出来抓住他的手臂喊:“我知道送台灯和旅行袋的意思了!就是“等待”啊!她一直在等我父亲等到她死为止。”
我没有注意到,有一张泛黄的照片被山风吹起,飘荡在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