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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新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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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站在沙滩边,默默地远眺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的浪花一次次从她的脚下扑腾而来,时不时有水珠溅在她的衣襟上。太阳正要下山,红色的夕阳投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皓南从后面用双手环抱住排风的腰际,排风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皓南的侧脸轻声说到:“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吗?”
皓南也轻轻地在排风耳旁低语道:“永远,就是这样。我永远不会离开,即使你想杀了我。”
排风听到这话疑惑了一下,马上醒来。
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一股疼痛感随即传来,果然自己又回到了现实世界么?距离对辽国的战争正式结束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可自己还几乎天天做着这样可笑的梦。能够看到他,感觉到他,然后马上回归到没有他的现实世界里。使她更加深刻的体会着这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可笑的梦。
离天亮仍有些时辰,可排风已然没有睡意。夏日已经来临,即使在深夜,空气中仍涌动着一股燥热。只披了一件单衣,排风就向天波府的后花园走去。自从来到杨家以后,只要有心事,她就会独自待在那里。那里有着满园的花花草草,是个适合发呆和冥想的好去处。
来到后花园的门口,排风发现这里已有一人。
那就是华凌雪。
凌雪是穆桂英从小的玩伴,比桂英年长几岁。虽然年纪轻轻,医术却十分了得。并且在这次与辽兵作战时担任军中的大夫,医好了许多原本生命垂危的士兵。这次她以桂英好友的身份来到天波府作客,将会待上一阵子。而她所住的客房,就在这个花园的一侧。
这时排风见凌雪穿着白色的睡衣,坐在石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直望着天空。
排风随着凌雪的目光也抬头看向天空。今天是满月,可排风看到亮白的月亮心中只升出一股寒意。
“凌雪姐姐,你还没睡呀?”排风轻轻走上前,对着凌雪问到。
“我睡不着。”凌雪看到排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走近凌雪,伴着柔和的月光,排风突然发现凌雪的眼眶红通通的,眼边似乎还带着泪痕。
“凌雪姐姐,你这是?”排风有些疑惑的问到。因为在军营里,凌雪一直以一种沉稳,冷静的形象示人,几乎看不到她有什么情绪波动。可现在的她,愁容满面,似乎充满了什么心事。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所以睡不着。倒是你,怎么也没睡?你的身体才刚刚转好,需要更多的休息。
其实排风在上战场前就有伤在身,不过只需静养就能恢复。但对辽的战争显然让她的伤势只增不减。凌雪在那种环境里,对她的治疗也只能是帮她减缓痛苦,不能根除。所以排风从战场上回来以后,就大病一场,所幸身体的底子还在那里,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
“只是我也一样,想到一位故人,所以想过来静一静。”排风知道凌雪关心她,也就实话实说,反正自己的那件事,除了少夫人,她也是知道的,然后坐在凌雪对面的石凳上。
“故人。”凌雪叹气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排风微微低下头,默不作声,只是用手来回扯着衣襟。
凌雪见此状,说到:“又梦见他了?”
“是的。”排风坦承到。
“看来在这方面我们倒是挺相似的。”凌雪又对排风说到:“既然你也睡不着,就陪我聊聊天吧。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以后又是我一个人过日子,和人聊天的机会就又少了。”
“那你可以在天波府待久一点啊!我想太君和少夫人都是很欢迎你来这里的。”
“这我相信,但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家再冷清,却也是我的家。而且我不敢离开那里。我担心我要是离开那里,他回来后找不到我怎么办。”
“凌雪姐姐。你一直都相信他会回来是么?”
“是的,已经两年了,他只肯在梦中给我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不过这样,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但显然凌雪眼角的泪珠出卖了她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对不起,在你面前失态了。”说完话后,凌雪赶紧用袖子擦去泪水。
“我生日的时候,你能陪我去趟九华山吗?我已经向桂英提过,她说只要你愿意,就可以让你去。”凌雪突然对排风请求到。
“当然,如果那时天波府没有什么事情,我自然乐意陪你一同前往,顺便庆祝你的生日。”排风爽快的答应了凌雪的这个要求。
“先谢过你了。本不想麻烦你,之前都是桂英陪我一起前往。但现在她,你也知道,成了你家宗宝少爷的妻子,还做了母亲,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便外出。所以只能麻烦你这个新结交的朋友代劳了。”
“这没什么,你也帮过我许多忙。我已经听少夫人说过此事。没去过九华山,说不定可以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地玩它一番。”排风表面说的很轻松,心里却暗自伤神。也许没有凌雪的请求,自己也想赶紧找个陌生的地方,理理自己的思绪,忘掉所有的不愉快。
凌雪注意到排风的神情,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如果还有什么心事,也不妨说出来,说不定我可以替你分担分担。”
排风沉默了一会,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向凌雪问到:“凌雪姐姐,我是不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
凌雪听了排风的这个问题,也愣了一下,然后淡然的说到:“爱就爱了,无所谓该不该。”可这话仿佛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语气还带着几分心虚。
“凌雪姐姐,你是认识皓南的。在你眼中,皓南是个怎样的人?是不是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求求你告诉我。”排风最终用含着痛苦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此刻她的心情很是矛盾,一方面她希望听到自己身边的好友对自己深深爱过男子的评价,另一方面,她也很清楚,她身边的人绝对有十足的理由去痛恨这个人,同时还会惊讶于为什么自己会爱上他。所以排风自己只把这段还没发展就已消逝的恋情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桂英,另一个自然就是凌雪了。
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段恋情告诉凌雪,是那天心情太糟,想找他人倾诉?亦或是神志不清,胡乱中说漏了嘴?不管怎样,排风将自己的这段甜蜜却又痛苦的往事说了一部分给这个才结识不久的朋友听。
那时的排风将这件事情告诉凌雪后就有些后悔,想到少夫人对此的态度,而凌雪又是少夫人的朋友,哪怕只是个普通的宋国老百姓,知道皓南的所作所为,都会对自己爱上他感到极为不解吧?
可出乎排风的意料,凌雪并没有因此认为她爱上皓南完全不可理喻,而只是认为爱情是件很微妙的东西。再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这个话题也就结束了。
趁着现在这个机会,排风很想知道凌雪对皓南的真实看法。少夫人曾经对她说过,凌雪这个朋友,除了替人治病的能力一流,洞察人心的能力也不容小觑。就像刚才那样,似乎自己每次梦到那个人,凌雪都能看出来。
也许当初凌雪没有惊奇自己会爱上敌人是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体状况更加恶化,但她还是怀着一丝希望能从她口中得到自己所爱的人的正面评价。从来都认为自己的爱情不需要别人去评判,不过此刻的自己,内心深处确实希望有人能够理解她的这段情,至少不会否定它。
听到排风充满恳求的询问,凌雪也仔细的回忆思索起来。
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又看了看排风,凌雪终于说到:“一个人是很难用好和坏来评价的。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但站在他的立场,他的所作所为却是有理由的。尽管我不赞同他的这些做法。其实,他是怎样的人,不用我说,你心里是最清楚的吧!”
“是的。”排风喃喃道。
“有时候就是这样,对方是怎样的人,有时候反而是自己最了解。但往往旁人却看不清。不过只要自己做的事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又何必在意他人的想法。”
“你真是这样想的?”
“是的。我没有和你说过吧,其实我跟你一样,喜欢的是一个他人眼中的恶人。但他愿意为我而改变,我也愿意为他而让步。”凌雪看着排风,继续说到:“只是现在他也生死未卜。”
然后凌雪就用她那一贯平静的语气,对排风简略的说了一下她的那段恋情。寥寥几句,却已经让排风感受到凌雪那段有着强烈的波澜起伏的恋情。
“就这样,有人说他只是为了利用我才接近我,可真相是什么恐怕只有自己才清楚。所以你也一样,不要在意他人的想法。”
“可你的这件事?那少夫人她——”排风还没问出口就被凌雪打断了。
“不,我没有告诉她。她只知道我喜欢过一个人,而且那人还下落不明。我了解桂英的个性。她这个人就是太正气了。她可以清楚的观察到一个人的本质,可是却从没深究过这份本质的成因。这也许是她唯一的毛病。”凌雪苦笑到。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死了,会怎么样?”排风大胆的问道。她也知道以凌雪的性格,绝不会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也许这种想法是自欺欺人。但我心里从来没有认为他已死去,之所以没有再见到他是因为老天让我替他赎罪,等罪赎完了他也就回来了。反到是你,你有没有想过有可能他还活着在呢?”凌雪反问排风道。
排风被这句话惊到,随后马上说:“凌雪姐姐又在拿我开玩笑了。那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是你也一直没有去天门阵中寻找他的尸体,不是吗?”
“虽然你急着和杨元帅他们一起做最后的进攻,但你还是有时间去那里看的。”排风微微张着的嘴因为凌雪的这句话又闭了起来。
“我们都需要给自己找一个能够安心活下去的理由。”凌雪最后说到。
听了这句话,排风长久的深思起来。
转眼间一个月又过去了。
今年的秋似乎来的特别早,仿佛一夜之间,树叶就黄了,花瓣就枯了。整个国家都笼罩在一片萧索的环境里。
排风站在父母的坟前,静静地看着父母的墓碑。碑前摆放着祭品,已成灰烬的纸钱包围着它们,两边香烛上的火焰还在秋风中凌乱的舞动着,为这个压抑的场景增添了一丝温度。
及至自己豆蔻年华,每逢父母的忌日,排风就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祭拜。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年,但对排风来说,与父母阴阳相隔似乎还是昨天的事。
“爹,娘。排风已经替你们报了仇,你们可以安息了。杨家上下待排风就如亲人,你们也不用担心排风的生活。排风会好好的活下去,成为你们心目中的孝顺女儿。”最后排风对着父母的墓前说到。
之后她就转过身离开这里,不忍再看到眼前的一幕。
“从小,爹娘就会在自己睡觉前给自己讲许多有趣的故事。爹更是曾答应过自己,将来要带自己去即墨看花灯,因为那是他与娘相爱的地方。”排风流着泪默默地回想着。“可惜这些事爹娘永远都不能做了。”
与之前不同,这次祭祀父母让排风又回忆起了更多更遥远的事情,回忆起了那些封沉了许久的记忆。
随后过了几天,排风也来到庭贵的坟前,祭拜她这个从小玩到大,一直视她为亲妹妹的大哥。只见庭贵坟前的土地还依稀有着被火烧过的痕迹。大破天门阵后,太君就带着杨家上下来此处祭拜。庭贵和排风一样,都是孤儿,在杨家长大。杨家也把庭贵当做自己的亲人看待。知道庭贵遇害,是朝廷所为。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杨家人自然清楚自己手握兵权不仅会惹来其他官员的猜疑与嫉恨,有时还会让皇帝猜疑自己的立场。但想到自己杨家从无谋反之心,只想为百姓精忠报国。杨家上下都不怕死。可不能战死沙场反而被自己人陷害,此种悲切之心不由的涌上每一个杨家人的心头。
排风将手中篮子里的饭菜拿了出来摆在坟前,接着对墓碑拜了三拜,说到:“庭贵大哥,排风来看你了。排风这次亲自做了许多你喜欢吃的菜,你知道吗?庭贵大哥,排风一定会像你嘱托的那样,遇到不如意的事,都不会自暴自弃。庭贵大哥,希望你在九泉之下过的安详,并且保佑杨家,不要再遭奸佞陷害。”
最后看了看这个给她带来痛苦回忆的地方,排风开始踏上回天波府的路程。
心不在焉的走在路上,直到看见一个山洞,排风才猛然发现自己走的竟是上次从卢府出来的那条小路。
顺了顺自己的心情,排风还是再一次进到了这个山洞。这个曾经希望与绝望并存的山洞承载了她与他之间太多的回忆。
排风轻轻俯下身,用手摸了摸曾经靠过的石块。然后转过身来,坐了下去。很想遗忘掉发生在这里的所有一切,但那份刻骨铭心的爱却深入骨髓,直入灵魂。排风苦笑了一下,耶律皓南,想不到你死了也会折磨我。
想想看,距上次来到这里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吧?可那晚发生的事情,却让排风历历在目。一切的一切,仿佛才刚刚发生一样。
表明了彼此的爱意后,皓南和排风又回到山洞。之前生的火苗还没有熄灭,但因找不到多余干的木材,火苗小的只能把手贴近它,才能感到这确实是热的。也因为这样,两人被大雨淋了个透湿也没有脱去外衣将其烤干。
排风的伤势还没有完全好,再加上淋了雨,病情又变得严重起来,但她强撑着,只显出疲惫之态,没让皓南看出异常。她就与皓南那样面对面的坐着,看着皓南,脸上带着傻傻的痴笑。
与那些十四五岁就为人妻的女子相比,她自己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太君一直说要替她找个好夫家,但排风一直在拒绝着。她不想随便嫁人,她想嫁给一个能够让自己真正敬佩的人,当然,这个人也要爱她。如果找不到这样的人,她宁愿一辈子待在杨家,伺候杨家。
现在,这样的人就出现在眼前。让她开始关注他,爱慕他,想念他。她突然想到自己还取笑过秋兰姐姐,被夕源哥哥追上之前,还一幅誓死不从的样子,可婚后又是一幅小女儿的情态,变化之大好没骨气。可自己做的事似乎更过,不仅主动向心爱的人表白,还为了自己向他苦苦哀求。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想着,强烈的睡意向她袭来。随后好像和皓南说了几句话,就怀着无限的美好希望,晕沉沉的睡了过去。
醒来后,美梦也就破灭了。
知道他还在自己周围默默地保护着自己,可出尔反尔还躲着自己是什么意思,这让排风愤怒至极,而之后遇到朝廷派来的人来截杀自己和庭贵大哥,救了自己却也让她眼睁睁的看着庭贵大哥被人取下首级。那一刻,她真是恨极了他。
可现在,排风是知道的,皓南从来就没有救杨家人的任务,救自己只是因为自己是他关爱的人,但她就是一厢情愿的把这种关爱推广,以为他同样会关爱自己所关爱的人。所以她对他的指责也是无礼的。
但自己的心仍然很痛。特别是经历了在辽国他对她说的那一番话,他对她刺向的那一剑,他对她打下的那一掌。自己从来不会为他所做的事后悔,但不表明自己就不会为他所做的事伤心。
回忆了一下这些夹杂着快乐与痛苦的往事,排风就站了起来。不知怎的,腰间的玉佩竟然滑落下来。排风看到,竟是愣了一愣,但随后马上将它拾起,轻轻地用衣袖仔细擦掉沾在玉佩上面的尘埃。
出了山洞,排风又回头望了望,恐怕自己再也不会来这里了吧?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美梦出现的地方。现在,她也要醒来,毕竟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生活也要重新开始了。
“如果我们不能从爱的迷失里走出来,爱就会成为我们的主人,而我们则成为它的奴隶。但我愿意这个样子。这份爱已深入我的灵魂,抛下它则会迷失自我。”
可凌雪的这句话却突然显现在排风的脑海里。
“果然人是谁都可以欺骗,唯独不可以欺骗自己的么?”排风苦笑着。“还是不要多想了。再过十来天就到凌雪姐姐的生日了,我还要陪她去九华山呢。得快点赶回天波府了。”排风又想到这,同时也加快了前往汴京的脚步。
五台山灵隐寺
“慧真师傅,我们现在是要去九华山吗?”一个身着朴素布衣但仍掩不住自身英气的男子问道。
“是的。贫僧要先去拜访一位多年不见的故人。而且你的伤势仍未完全痊愈,此去可顺便让他替你一看。”这位法号名为慧真的白发苍苍的老者回道。
“他也能替我治好失忆吗?”这名男子急切的问道。
他几个月前深受重伤,命悬一线,要不是被慧真大师和悟空大师细心救治,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但他醒来以后,却对自己的遭遇一无所知,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被告知他是本寺的一名俗门弟子,因摘采草药不慎跌至山谷,伤势严重,又因头部遭到重创而导致失忆。
在两位大师的照顾之下,他身体上的伤很快就好了。可失去了的过去记忆,让他产生许多的空虚。他总感到自己忘掉了很重要的事情,好几次在梦中,他都会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那个背影像是一个女子的,静静地站在一望无际的海滩前。他想走近那个女子,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驻足观望。冥冥之中,他感到这个女子是他生命中一个至关重要人,但他却完全想不起来那位女子是谁。也因为这个梦,在许多个夜晚,他都睡不着觉,他会静静地坐着冥思,大多数时刻他会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强有力的跳动着,可他却觉得这心跳并不属于他。
他也曾询问过慧真大师和悟空大师自己的过去到底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去。可他们都只说自己一年前才成为本寺的俗家弟子,对于他之前的事也不太清楚。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没有对自己说实话,可他想不通德高望重的大师有什么理由要去欺骗自己这个普普通通的人。他也偷偷问过寺里其他的僧人,可他们的回答更为模糊,于是他对自己过往的疑问也只得暂时放下。
“这个贫僧也不能肯定,但你要记住,万事皆空。过去的事,记住也好,记不住也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把握现在,即使是重新开始生活,也不能虚度人生。”
“知道了,大师。”
“重新开始生活么?”最后那名男子又低语道。
慧真大师听到此言也没做声,只带着身边这位失忆男子离开五台山,向着九华山的方向,开始了两人共同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