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夏茂冬》草摩一米

2、Chapter 2 秋冬交合之

　　秋是渐深了，除了路两边油绿的樟木，视线里没什么还保持着生长的态势，即使是各色的菊，也在渐紧的秋风的携带下散落满地，显出斑斑点点的腐败。飞鸟仿佛离去的更加迅速，只是偶尔一两声尖锐的啼叫也被汽车发动的声响湮没，让人注意不到它们浩大的奔赴。秋日仍有着光亮的傍晚，大群的雀鸟盘桓在十字路口的上方天空，喧嚣着他们仍旧停驻的脚步。叫嚷出一大片被夕阳染红的火烧云来。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周末的天空是通常的空旷，却也看不出阳光的行迹。夏小正习惯性的呆在一家图书音像馆。她站在歌剧架前，一边摸着兜中的钱一边感叹。
　　果然市场经济最突出的矛盾就是看着美好的商品，兜里的钱却永远不够用。
　　拿下一片威尔第的歌剧唱片，叹了口气，意识到身边的人影，她挪了挪身子让位。但身边的人仿佛并没有这个意思，她看到一只手指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拿起身边一张普契尼的唱片，她自然的往上看去，内心不由的一颤。
　　原来是他，意识到她的注视，他偏过头，漾开一丝笑容。“真巧呢，在这儿见到了。”
　　夏小正含糊的点头，应了声“嗯。”
　　“怎么，喜欢歌剧？”他看着她手中的唱片封面，问道。
　　“嗯。”眼角瞥过他手中两张爵士唱片，她又加了句：“还有爵士。”
　　“是吗？”他连声音里也出现了笑意，停顿了下，突然说：“我有幸能请你喝杯饮料么？”

　　及夏小正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坐在了一家露天咖啡店里，她面前是一杯柠檬锡兰。
　　接过侍者递来的一小盘曲奇，他对那侍者说了声谢谢，将盘子往她那里推了推。“别客气，请用。”
　　“哦，谢谢老师。”夏小正不自然的捏了捏杯子，没有动手。
　　他见状，笑着拿起一块，一边往嘴里送一边问：“你叫夏小正是么？”
　　“嗯。是。”她乖巧的点头，又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拘束，敷衍了一句：“老师怎么知道？”
　　“这很容易。”他含着一块饼干，声音模糊不清，及至咽下，他说：“我的名字叫做方恪淙。恪守的恪，淙淙流水的淙。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我是方校的儿子。”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开始是东扯西扯，后来话题集中在音乐上，他们聊歌剧，爵士，聊各种乐器，他看到她买的《克莱尔的私人生活》，眯着眼说这是一本特别的书。
　　后来他们分别的时候，他看着她说：“我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像朋友一般叫我方恪淙，夏小正。”
　　然后，他笑着朝她挥挥手，转身离开。

　　那之后，他们时而不时的在校园中相遇，他会对她调皮的笑，她腼腆的回应他，唤他：“方老师。”然后他点点头，相错而过。
　　开始有了凛冽的迹象，围巾捂住脸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会有细小的水汽颗粒旋转出一片湿润。仰起头，天空也仿若被撒上一层白沙那样显出纯净的素色。
　　偶尔会有雀鸟的一声尖啼，但却显得比以往锐利多了，也孤单多了。
　　或许冬天已经来临了。

　　第一次喊他“方恪淙”是夏小正一次无奈的尝试。
　　她坐地铁回家时，惊讶的发现他在车厢的一头，侧对着她，眼神十分专注的凝视窗外。
　　那一瞬，夏小正觉得世界其他一切静谧，黯淡下来，只有他，在那么坚定那么沉默的伫立。
　　“方老师。”她轻声叫他。
　　他或许没听见。
　　她又走近了近。“方老师。”声音大了一点。
　　他好像还没听见。
　　无奈的低低头，嘴角却不由自主的牵动起一定角度，声音轻微但清晰。“方……方恪淙。”
　　她猜他听不到，无声的叹息，又抬起头时，发现他正灼灼的看着她，眼神澄澈溢满温暖。
　　“夏小正，真巧呢。”
　　莫名其妙的，她便被他拽去随他的朋友一起唱歌。他们并列而行，偶尔夏小正会微微放慢脚步，与他相错一掌的距离，但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发现他们重新并列而行。
　　到KTV门前时，方恪淙突然拥住夏小正的肩膀，夏小正先是呆滞了一下，然后刹那红了脸颊，低下头轻挣。
　　无果。直到他转开房间门把手，他们依旧保持着这个暧昧的动作。
　　房间昏暗，只有前方的屏幕幽幽的亮着，音响里播放着《枫》的伴奏曲，随着房门的打开，三张陌生模糊的脸庞同时转向他们的方向。
　　夏小正觉得肩上的手臂又紧了紧，她甚至闻见了身边男子毛呢衣服上特有的香气。她左边的脸颊被衣服表面刮得痒痒的，有种毛茸茸的感觉。她重新低下头，不敢去看那些人持有的眼神。
　　空气静谧了两三秒钟，之后一个微微沙哑的男声语气含笑轻佻。
　　“呦，方少。从哪儿拐来这么一清纯的妞儿啊~？你不简单啊~~看起来，不会才上高中吧？~~”
　　夏小正突然心里涌起一股热潮，是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潺潺流淌的莫名的酸楚和委屈，这热潮往上推移，涌上眼睑。
　　她紧紧依靠着身边的男人，想要汲取一种未曾熟稔的勇气，但她身边的温度和力道突然消失了。
　　然后，眼泪入失闸般的，奔涌而出。
　　上一次哭泣已经不记得是何时了，只知道耳边如海隆隆的声音隔绝了周围的一切，只隐约辨识出有一个尖锐的女声撒娇般的埋怨：“你丫怎么说话呢？别把别人都看成你这熊样儿！你别更他一般见识，方少，哪儿来的妹妹？”
　　然后，她听见了他独特的嗓音，那么稳重却带有怒气的清竹般的桀骜的嗓音。
　　“易朵，管好你家这口子，下次如果他再他妈说我带来的这孩子，我直接对他上巴掌你信不信？”
　　听完这句话，夏小正心里的湿润仿佛又被狠狠抓了一把，眼泪流的更凶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面庞已经在她眼前了，她一惊，一滴眼泪就这么落上了他的额头。
　　她慌乱的要去擦去脸颊上仍然在下滑的泪水，却感到一只温热的指尖滑上肌肤，轻揉着那还留着泪痕的地方。
　　她哽咽着想要说出口，却张了几次嘴，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笑了，他轻托着她的脸庞，温和地说：“小正，一起来唱首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