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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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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很少有人知道,“王梅”是谁,可自从那位已退休的原某局长夏被人指为反动派之后,连这位原十多年前认的干女儿也未能幸免的脱离干净。
也不知道那些人哪里嗅出的这个王梅和夏家有点瓜葛。当年,王梅是一个不到三岁的苦孩子,父母死了,在一次敌人的轰炸中她的祖父母也死了,她在倒塌的茅草房里哇哇大哭,后来被路过的那位姓夏的人收养了。
再后来,局面有了好转,王梅成为新中国的每一届的小学生,她多么地幸福,她在夏家住了三四年以后,她找到了她老家的一位阿舅,于是她理所应当的和舅父母住在一起了。在离开夏家前,起初她叫夏伯伯,后来就改叫爸爸了。在她眼里,他是多么善良正直的一个人啊!临行前,她的夏爸爸一再嘱咐她以后常来看望他。她也含泪地说,她永远忘不了她这位好爸爸。
可是,王梅的舅父母显然承受不起这番盛情,他们带王梅回到了老家,虽然那算不上穷乡僻壤。王梅有爸爸给她的一笔钱能让她继续读书,可是那里离城镇很远,离她的夏家爸爸真的是很远很远。
就这样,王梅在那里生活着,每天除上去二公里以外的学校上学,就是在家帮着干活,她的舅父母都不识字,说话粗声大气。二年后,王梅有了一个小表妹,五年以后,家里的情况有了些变化,由于庄稼欠收,粮食不够吃了,舅父母商量了一下,决定不让王梅上学了,她手中剩下的一些钱可以让舅父出去找点活干。王梅不能同意。
于是,在那天王梅挨了他们一顿打。
第二天,王梅照样早早起来,挑水之后,便去学校了。放学回来时,她觉得舅母对她特别热情,她觉得不对劲,冲进自己的屋子一找,显然被翻过了。夏爸爸给她的钱不翼而飞,她痛哭了一场。
第二年春天,十五岁的王梅只身到了城里,她要找夏爸爸,她已经停学一年了。这一年,她都在家里帮着干活,王梅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过下去了,她要念书。
一路上,王梅看到了很多肩带红袖章的陌生面孔,到达目的地时,她也看到了同样的人。
她匆匆行走在大街上,大街上有很多群人在那里喊着口号,惊天动地。
虽然事隔多年,但她依然清析地记得那条弄堂,熟悉而亲切的弄堂,转过几个弯之后,她便到了那扇铁皮大门前。环顾四周,院里探出地那棵槐树已高大过墙,新绿叶子在微风中摇曳,曾经熟悉的院子,里面住着熟悉的人。她的心中一阵激动,上前敲了敲门。
半小时后,这家的女主人把她送出了门。她真想哭,夏爸爸不在家,女主人态度冷冷地,并不欢迎她。王梅怏怏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不甘心起来,就这样回去,不,我不能就这样回去。她想着,转身回到大门前,再敲门已无人理睬,于是她在石阶上坐下,默默地等着。
天渐渐黑了,吹来了一阵阵冷风。弄堂口电杆上的那盏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给王梅带来了一丝暖意,她望着那灯,联想起夏爸爸慈祥的目光,啊,多么温暖的目光,多么遥光的目光……忽然,王梅觉得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睁开眼,揉了揉,眼前是一位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的人,她背对着灯光,只见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小梅吧?”爸爸,是夏爸爸,王梅心头抑制不住激动,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就这样,在夏爸爸的陪伴下,王梅又走进了那扇大门,在进屋的那瞬间,她看到了夏爸爸头上的白头发,她的心中一阵酸楚,夏爸爸渐渐老了。
那个晚上,她就住在夏家,王梅没有见到夏英,她妈妈说,小英住在学校不回来,晚饭后,王梅迟迟疑疑地把自己的事情说了,女主人面带不悦,她的夏爸爸耐心地听她说完,对她说:“小梅啊,你先住在这儿,明天早上我会帮你解决的,好吗?”王梅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于是当晚,王梅住在夏英的房间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小柜子,墙上贴了许多画,有风景的,有人物肖像的。大小不一。在床头上方整齐的贴着几张奖状。书桌上摆着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还有夏英的照片。王梅端详着照片中的人,夏英长大了,长高了,眉目俊秀、而带微笑。照片中身后是学校,也是王梅曾经短暂就读过的那所学校。另外,还有几张照片是夏英和她父母的,多么幸福啊,王梅的心中无限的羡慕。
夜深了,夏爸爸房间里还没有熄灯,王梅轻身下床,打开门,便听到那边屋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她心里一惊,这时,又听到那房门一响,王梅连忙把自己的房门关上,接着,便听到有人开大门的声音,无疑,那是夏爸爸。
第二天早上,王梅早早起来,帮着打扫屋子、院子,上午九点,她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夏爸爸回来了,王梅迎上前去。
夏爸爸为王梅带来了一个新书包和一些文具用品,另外给了王梅三百元钱,这可是一笔大数目,她犹豫地看着夏爸爸,在阳光里,夏爸爸依旧是带着慈祥的笑容。他头上灰白的头发在早风中微微飘动,在泪眼朦胧间,王梅听到最后一句话“好好学习吧。”
于是王梅带着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她不再寄住在舅父母家了,那里惟一的一所中学条件不好,校舍破旧,学习环境艰苦。王梅和另外三个同学同住在一间宿舍里,屋子很小,每到阴雨天,墙角里就返湿,屋顶有时会漏雨,门窗低矮,墙角长着青苔。不过这对王梅来说这已经很让她满意了,她又能每天与课本相伴了、与同学们相伴了。此外,她也牢记着远方亲人的话,好好学习,同时她也隐隐感到了什么。
就这样,王梅在学校里度过了三年,这三年她过得充实很愉快。她也经常回到舅父母家看看,帮着家里做着活计,另外也教小表弟、表妹识些字。她原谅了舅父的不道德行为,她明白舅父母家境贫寒,钱对他们来说,确是太重要了。
中学毕业以后,王梅成为了一名小学的代课老师,于是她想着要到城看望久别了的夏爸爸。
她去了又回来,原因是她没有找到夏家,邻居说他们搬走了,夏英也不在学校了,说是上山下乡了。
就在这年的冬天。
忽然城里有人来到了这个宁静的乡村,说是来清查。他们来到了学校,指名要对王梅进行调查,王梅懵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校长忙出来为王梅开脱,说她是个好老师,工作认真、做人老实,是个好孩好姑娘。那些人显然不理会这些,经过一上午的盘查,他们终于证实了,王梅是反动派头子夏某的干女儿,而且前几年还有过来往。
于是,这条天大的新闻在全校炸开了,人们对此议论纷纷,王梅对此却十分平静,她并不意别人怎么看她,她只想知道她的恩人夏爸爸怎么了?
在他们琐碎的对话中,一阵不祥的阴云拢上了王梅的心头,但她不能问,眼前的情况告诉她,事情很大,绝不是她一个人所能解决的。
王梅被叫到了校长室,校长站在一边,那些人站在校长室里,其中几个人坐着,他们都穿着军装,胳膊上套着红袖章。
由于王梅不合作的态度,她被锁进了空房子里,那里临时改成了一个看守所,她在里面坐了一夜,第二天又被提去审问。他们没能如愿的从王梅口中得到他们想要的。于是他们恼羞成怒,在全校的大会上,有人当面指责王梅是认贼作父,不配在学校里当老师,她是个精于心计、内心恶毒、不分好坏的人。
在后来的五年里,王梅被迫在远郊的农场里干活,每天都是五点起床、晚上十点熄灯,日复一日,重不间断。自从她的头上有一顶认贼作父的帽子,别人就像避瘟神一样避着她,没有人敢和她说话,“她可是反动头子的干女儿,谁会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做主意呢!”
五年后,听说有名额可以返城了,可惜那名额不会是她的,她也不敢那样想,别人更不会那样待她了。一年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兴高采烈的离开了,王梅内心常常感动一阵阵的空虚,看不到自己的出路在哪里。
又过了两年,有人来找王梅,说她可以转到另一个工场去,那里的条件可比这儿好,并说这次多了一个名额,于是就给了她,因为另一个待名额的父亲是个反动派。
王梅心头一动,当她知道那就是夏英时,她决定把名额让给她,自己留了下来。
十年之后,当年过三十的王梅和夏英相遇时,无限地感慨,夏爸爸在多年前已去世,夏英对王梅充满了感激,人们早以不再以“认贼作父”的眼光去看待王梅了。而她得到的和失去的东西,她自己也从未去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