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猫》不秋草兮

1、金华猫 云居山

　　云居山木落村家家临水而居，安居乐业，甚少有人出去。
　　一日，村里突然来了一艘商船，装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转动变换的万花筒，制作精美的首饰、栩栩如生的石刻，还有西洋的望远镜等等，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妇女们挑挑拣拣，男人们啧啧称赞，好不热闹。
　　爹，我想要这个。
　　一声清脆的童音。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扯着父亲的衣角，指着一个精致的笼子撒娇道。
　　笼子中，俨然蹲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阳光洒在细细的毛上，泛着点点柔和的金光，而小猫那双绿宝石似的眼睛，正专注地望着小女孩。
　　宁儿乖，想要养猫明儿到张大婶家抱一个回来，啊。
　　不嘛不嘛，我就要这个！
　　女孩不高兴了，噘着嘴道，一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好好好，那就这个。
　　父亲赶紧掏钱买下，望着女儿抱着笼子笑开了花，一脸宠溺。
　　商船停留了三天，三天后，村庄依旧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自从有了猫咪，女孩便多了一个小伙伴。她喜欢和猫咪到屋后的林中爬树、捉鸟，或者在一望无垠的麦田里奔跑，累了就躺在柔软的草坪上，看蓝天下白云飘飘。
　　晚上快睡着的时候，女孩常常感觉到什么东西轻轻一跃，跳上床头，趴在她旁边，近得她都能听到它的心跳。她知道，那是她的猫咪，嘴角微微上扬，渐渐沉入甜蜜的梦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猫咪已经不在床上。打开门，它早已在梨树下晨曦中等你。喵，好像在说：
　　早上好，小懒虫。
　　女孩、梨花、晨曦，还有一只猫。
　　多么美好。
　　如果可能，她希望生活可以永远这样，幸福而又安宁。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三年。
　　突然有一天，女孩睡觉的时候，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心跳声。好不习惯，女孩无法入眠，她偷偷爬起来，开始找她的猫咪。
　　庭院、屋后、河边、小树林，到处都没有。
　　去哪里了呢？
　　女孩很着急。咪咪，咪咪，她轻轻地呼唤，可是没有回音。转了一圈，回去。
　　月色如水。
　　不经意间抬头，瞥到屋顶上一团黑影。定睛一看，那不正是她的猫咪嘛！女孩又惊又喜，赶忙呼唤。可猫咪似乎听不到，蹲踞屋顶，仰首看着月亮，一动不动。
　　宁儿，大半夜的跑出来干嘛，快快快，赶紧回屋睡觉，小心着凉。
　　母亲拿了件外套，披在女孩身上，将她带回房间。
　　第二天晚上，依旧如此。
　　渐渐地，即使是白天，猫咪也不大常出现了。
　　女孩好担心。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猫咪突然变了。她怕有一天，猫咪会离她而去。
　　一天，女孩悄悄跟着猫咪，一直到云居山。倏忽，嗤的一声，猫咪又没了踪影。
　　咪咪，咪咪。
　　女孩找呀找，从山脚找到山顶，可是，哪里有猫咪的影子？
　　一阵风过，枯叶簌簌落下，女孩颓累地坐到地上，任眼泪滚滚而下，她的猫咪，这次真的离开她了。
　　落日余晖，染红了林叶。
　　不知哭了多久，忽的一个声音问道：
　　你在哭什么？
　　女孩抬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擦擦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皮肤白皙的陌生男孩，有着和她的猫咪一样的绿宝石眼睛。一身橙色的衣裳沐浴在夕阳之中，泛着点点柔光，好美。女孩看得呆了，男孩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天快黑了，你怎么坐在这儿哭？
　　我，我在找我的猫咪。
　　女孩抽噎：
　　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了。
　　找不到就明天再来找。
　　男孩拉起女孩，安慰道：
　　既然是你的猫咪，肯定不会丢的。
　　你看，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你爹娘该担心了。
　　女孩望望天，是啊，出来这么久了，爹娘一定急死了。
　　嗯，那我明天再来找。
　　走了几步，回头。
　　小哥哥，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的。
　　那好，明天见。
　　女孩欢欢喜喜地走了。丝毫没注意，身后，一道金光闪过。
　　第二天，女孩依约前来。发现男孩早已在上次的地方，正安静地躺在落叶之上，眼眸微合。阳光倾洒，树影斑驳，越发衬得男孩的皮肤仿若透明一般。睫毛微动，薄如蝉翼。
　　女孩轻轻放慢脚步。
　　你来啦，男孩说。
　　呼，被发现了。女孩做了个鬼脸，坐到他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叫木，刚搬来不久。
　　哦。
　　看他一直闭着眼睛，女孩想他许是累了，于是不再说话。
　　许久。
　　你为什么非要找到那只猫？
　　嗯？
　　女孩楞了一下，才明白是在问自己。
　　哦，因为三年前......
　　女孩将如何在船上遇见猫，带回家后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都讲了出来。
　　男孩静静地听着，看女孩从最初的眉飞色舞到后来的隐忍难过。
　　你也不用太伤心。
　　男孩定定地望着她：
　　其实总是要分开的。猫也会生病，会老，会死，只是早晚的问题。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舍不得嘛！女孩哭道。
　　男孩叹了口气，仰面望向天空。
　　澄澈的蓝，一碧如洗。几片白云悠悠飘过，风一吹，散了。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像你的猫咪一样。
　　女孩停止了抽泣，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
　　真的。
　　自此以后，女孩天天都来云居山。正如她的猫咪一样，男孩陪着她爬树、捉鸟、奔跑，快乐而自由，一如往昔。女孩有时会有这样的错觉，男孩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猫咪，只不过她的猫咪不会说话，男孩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快乐相反的是，女孩的身体却是一天天虚弱了。先是脸色苍白，不思饮食，渐渐地，开始落发，浑身无力，最后甚至出不了门，整日地躺在床上。父母请了很多郎中来看，然而郎中皆呼怪病，从未见过。
　　接连好几天女孩没有出现，男孩不放心，一天夜里，偷偷潜下山来看望女孩。
　　咪咪，你回来啦。
　　此时的女孩已经有点神志不清，她看着男孩的眼睛，虚弱地笑道：
　　我好像快不行了，以后恐怕不能再陪你玩了。
　　不会的。
　　男孩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会好起来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女孩的病越来越重，父母尝试了所有的法子，快要绝望的时候，忽听村里一位老人说，夜间以青衣覆盖被上，拂晓查视，看是否有异常。他们依法而作，第二天收起青衣，发现被上有几根金色的毛。
　　果然是金华猫。老人感慨。
　　父母不解，问之。老人叹口气，娓娓道来:
　　古传金华猫畜养三年后，每于中宵时分。蹲踞屋上，仰口对月，吸其精华，久而成怪，窜入深山幽谷，朝匿伏，暮出魅人，逢妇则变成俊男，遇男则化作美女。凡遭此猫祸患者，来时如人，日久则成疾。
　　金华猫......难道是三年前买的那只？
　　父亲一下子想通了，又悔又恨，先前我还以为是丢了，没想到它化成了精怪来害人，还害的是我的女儿！
　　张伯您见多识广，可有什么法子救救我女儿？我们夫妇已经四十多的人了，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求您一定要救救她！
　　母亲扑通一声跪下，哀求道。
　　使不得使不得。
　　老人赶紧上前搀起。
　　方法有倒是有，只是不知道可不可行。据说若是被此猫所惑，唯一的解药便是此猫之肉。然而猫分雌雄，患者若为男，则应食雌猫，若是为女，唯有食雄猫，方可愈合。不知这只金华猫是雄是雌？
　　雄的！我们养了它三年，这点还是清楚的。
　　那就太好了。
　　次日，父母潜约猎户，牵数犬至家捕捉，果得一金色雄猫，剥皮炙肉，喂女孩服下。
　　女孩渐渐地好起来了，又像以前一样的活蹦乱跳。她想到山中的男孩，许久不见，男孩一定很无聊吧。她要赶快去找他。她依稀记得，病重的时候，男孩似乎来看过她，可她不确定那是否是幻觉。她摘了满满一束鲜花来到山谷，可是昔日的男孩已经不在。她拼命叫着他的名字：
　　木，木......
　　然而没有人回答，只听到她孤零零的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一天，两天，三天......
　　她每天都来，可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似乎像她的猫咪一样，她可能也要永久地失去这个男孩了。
　　可是她不死心，她依旧每天都来。
　　不知道是在等男孩，
　　还是她的猫咪。

　　后记：
　　我是一只猫。
　　我原本以为我是一只普通的猫，可以安安静地陪着我的小主人成长。最初的三年也确实是这样的。直到有一天，身体中突然产生一股欲望，一股对月亮极其强烈的欲望。
　　于是之后的每个半夜，我开始习惯蹲踞屋顶，张口对月，吸其精华。体内一股力量似乎正慢慢苏醒。我发现我竟然可以幻化成人的模样。因为还不能完全掌控自己身体的变化，我怕吓到小主人。于是我悄悄离开家，来到云居山。
　　没想到小主人放心不下我，一路跟了过来。我眼见她从山脚爬到山顶，跌了好几个跟头，最后累得坐在那儿哭，那么绝望，那么伤心。
　　突然，心中的某个地方微微疼了一下。我不忍，幻化成男孩的模样安慰她。
　　为了弥补她失去猫咪（我）的痛苦，我决定做她的朋友，以木的身份。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玩耍。
　　正当我越来越能自如地控制自己身体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小主人却突然病倒了。小主人病得好重，重到都不能出门，于是，我偷偷跑到家里去看她。
　　我发现除了变幻之外，我还有一项特殊的能力，只要在水中掺上我的溺液，人们一旦饮下，就不会看到我了，悄悄在水中留下一点，乐呵呵地跑回房里，这样，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陪着小主人了！
　　可是小主人一直昏睡不醒，怎么办呢？什么病这么严重？郎中也不知道。好恨，好恨自己不是神医，不能救小主人。
　　后来有一天，听村里一位老人说，小主人是因为金华猫染的病。只有杀死雄猫，吃了他的肉，主人的病才会好。
　　而我，就是那只猫。
　　传说中的金华猫。
　　原来，是我害得小主人病成这样。
　　原来，我是妖怪。
　　我拼命摇头。
　　怎么可能？我明明是只普通的猫，我只想陪着我的小主人快快乐乐地成长。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吸收月的精华，我可以幻化成人，我的溺液可以蒙蔽世人的双眼，我害得自己的小主人卧病在床，我是一只金华猫，是妖怪。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而已。
　　窗外依稀听到猎犬的叫声。
　　我望着小主人沉睡的脸庞，拨开她额间一缕发丝，释然地笑了，
　　再见了，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