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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韩朔抬眼望向他,四目相对,他说不出一句话。
      “你也看见了,我家是个什么情况。”
      “从童生到院士,再到明年三年一次的乡试,徐静轩不是徐家的秀才,是整个徐源县倾尽全县之力供养出来的。”他偏头看向韩朔,眼中尽是不甘,“我等不起下一个三年。”
      韩朔垂眸不去瞧那双眼,提一口气在胸中,忍着心尖上的颤意,“若韩家愿供养你三年,六年,直到你中举,能不能...”
      “韩子敬!”
      徐静轩睁着一双赤红的眼,咬牙切齿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夜很静,静到徐静轩因愤怒而抑制不住的喘息声,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胸腔之下那颗死气沉沉的心脏,“我知道。”
      又彷佛那日一般,韩朔再次听见巫蘅满含嘲讽的言语,他咬了咬舌尖,“以卵击石,不值当赔上性命。”
      徐静轩怔住,就听见他说:“那人必权势滔天,拼上整条性命也无用,人证物证皆无,倒不如明哲保身,以待来日。”
      “来日?”徐静轩面色阴沉,语气算不得平和,只是荒凉。
      “来日是何日?”
      “是等那恶人恶事做尽自有天收,还是眼看着那恶人寿终正寝。”
      徐静轩暗中握紧了拳头,每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的,“以卵击石又如何,石头终会化作齑粉,而卵,是活的。”
      说到这里,徐静轩哑了嗓子,他看着韩朔,有什么模糊了视线。
      他哭了。
      艰难求学,举目无望时他没哭,遭人陷害,断了左臂时,他也没哭,求学艰难刻苦可破,举目无望,他有笔墨为剑,自能厮杀出一条血路。
      可他从没想到,韩家那样的清流世家,也会在这样一场恶行中选择缄口不言、独善其身。
      世道荒唐,官吏如此,百姓如何能活。
      “我与万千学子一样,我们拼了命的读书,是为心中所求。”
      “十年寒窗,四书五经,甘之如饴。”
      “绝不是为了明哲保身,更不是为了冷眼旁观。”
      他抓着锦被,一字一句道:“我非要高中不可,我非要一个公道,一个站上文昌殿,诘问君主的机会,你既已来我家,便知这是何处!”
      “徐源县已有十年不曾有过士子下场!”
      “韩子敬,你什么都知道,可你视而不见。”
      “你能忍,因为你有家族,你有机会,蓄势待发、明哲保身,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你耗得起!”
      “我们耗不起......”
      “穷苦人家,温饱都成问题,读书,是顶奢侈的事情。”
      韩朔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只觉心中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尘沙满天,卷起轰鸣声声,淹没了他所有神智。
      他还记得那人,唇红齿白的状元郎,比他见过的许多大家闺秀都要生得俊秀。
      那是太子哥哥说,得遇徐扶,当浮一大白。
      徐扶,二十岁中举,是最年轻的解元,更是连中三元,最年轻的状元。
      大俨朝科举以来,只从徐源县出了这一位。
      女子入仕,冒名顶替,即便是真才实学一步一步走上昌华殿,即便她才高八斗,于民生之道颇有见解,可她,是女子,终难逃一死。
      太子为其求情,反被联名参奏,惹得圣上大怒。
      徐扶为证清白,以死明志,自尽于诏狱之中。
      袖中的木刺扎进血肉之中,韩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那只染血的手从袖间摸出一张薄纸,血迹沾上,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他闭了闭眼,将状纸揣入怀中,一头扎进夜色里。
      巫蘅坐在马车上,见他失魂落魄的走过来。
      马蹄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巫蘅眉头微皱,韩朔擅音律,听力极佳,很快察觉到不对,“什么声音?”
      驾马的护卫道:“是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韩朔顾不得腿上还没好全的伤,转身一瘸一拐的朝院子里跑去,他跑得很快,那只伤了的腿像是一点也不疼,然后在夜色里厉喝出声:“快跑!”
      徐家二老没大听清楚他说什么,只是见他回来,脸上不由浮起笑意,声音淳朴,“汤熬好了,公子也用些.....”
      “快走!”
      巫蘅看着他背着徐静轩摇摇晃晃跑出来的身影时,难免心头一震。
      她想,韩朔比他父亲,要更勇敢。
      那些人来得很快,快到不足以让他们所有人全身而退,疾驰的马车很快被人追上,男人勒马停在他们面前,竖手阻止了身后几人的动作,面容隐在面巾之下,手掌缓缓摁在刀鞘上。
      两方对峙,清亮的声音在马背上响起,长刀破风,又急又快,朝着护卫面门而去,只听一声厉响,长刀穿过那护卫肩头,将人整个钉在了马车之上。
      “没有人。”
      “头儿,让他们耍了!”
      领头的眸色稍沉,驭马上前,扬手将长刀拔出,温热的血飞溅而起,利刃封喉。
      “回去。”
      没一会儿,沉寂的小山村灯火通明。
      鸡鸣狗叫,陡然沸腾起来。
      不足二十户的小村落,拢共不过几十人,黑衣人举着火把,火光照映,目光从每一个人惊惧的脸上掠过。
      “头儿,没有。”
      “搜村。”
      锅里的汤是热的,床榻上的被褥是暖的。
      他们跑不远。
      巫蘅垂首跪在众人之中,徐家大娘将她拢在怀里,她看着沾在掌心的沙砾,想起的全是韩朔刚刚的模样。
      他背着徐静轩走了。
      他说,那些人想要的,不过是徐静轩的命。
      一个伤了腿的人带着一个身量相当的成年男子走不了多远,眼前这群人的耐心也会随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而消磨殆尽。
      她想起,韩朔袖中那张沾了血的状纸。
      或许子并不全然肖父,她不像巫子规,韩朔也不像韩忠。
      他可以劝徐静轩明哲保身忍气吞声,勿要以卵击石,也可以自己一早写下状纸,誓要做那击石的卵。
      他自责歉疚,甚至心生死志,却从不是因为怯懦惧怕,而是因为无能为力。
      他天真的以为自己的一条命,能让那些人住手。
      巫蘅跟着他拜访那些受伤的同窗,每一家都默然收下了银子,即便抹着泪也不曾说过上告。
      所以他没想到世上不怕死的除了一个韩朔,还有一个徐静轩。
      一个舍命想求个究竟,一个拼死要讨回公道。
      她挣开徐大娘的手,猛地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沉默的看向她,她脸上沾了灰,瞧不真切面容,一双眼睛却比星辰都亮。
      “我知道他们在哪。”
      为首的人看向她,十四五岁的少女,眼里倒映着火光。
      “带过来。”
      得令的黑衣人朝着她走去,拎着她的衣服将她往外拖拽。
      便就是近身的那一刻,手法精妙到巅峰,左手顺着黑衣人胳膊而上,分筋错骨,夺下男人腰间长刀,刀刃抹脖,熟稔至极。
      “杀了她!”
      转眼间,巫蘅便掠出了人群,挥刀劈翻了迎面而来的两个黑衣人,左手握刀,右手搭在腰间,匕首脱手,长刀后至,在黑衣人首领反应过来之前,长刀已穿透了胸膛。
      被制服的村民们挣扎起来,剩下三个黑衣人寡不敌众,翻身上马仓皇而逃,不知是谁厉声道:“别让他们跑了!”
      巫蘅飞掠上马,紧紧跟上。
      一片漆黑的山间小道上,韩朔背着徐静轩片刻未歇。
      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是背着光亮处,一路朝前,不知行了有多远,徐静轩摁住了他的肩头,“为什么?”
      韩朔已是力竭,却依旧不曾停下,“不为什么,他们要杀你,我想救你,仅此而已。”
      “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对吗?”
      韩朔抿唇,半响道:“不清楚,家父在朝中政敌群立,虽有猜想,却不知究竟是谁。”
      “是我,连累了你们。”
      徐静轩不再问,片刻后,挣扎着要从他背上下来,“放我下来。”
      韩朔没松手,偏头瞧他,微亮的光从徐静轩眼中一闪而过,“我要回去。”
      “干什么...”
      “你疯了!”韩朔忍不住对他高喝出声,便就是那刻,一阵马蹄声疾掠而过,在寂静的山道上越来越近。
      徐静轩听着这动静,一把挣开他,韩朔已是力竭,被他推的踉跄。
      “你不是说人证物证全无吗?”徐静轩朝着来时的山道深深瞧了一眼,转而回头看向他,“韩子敬,这桩命案,你就是人证,至于物证。”
      “他们手里拿的刀,腰间的配饰,所骑的马匹,哪怕一会他们说话的声音、语调,你瞧好了,总有一样能看出端倪。”
      马蹄声近在咫尺,徐静轩说完,径直冲了出去,巫蘅眸色一顿,勒紧缰绳,马声嘶鸣,高大的战马立起来一人多高,只见她足尖一点,从天而降。
      “你不要命了。”
      “徐静轩。”
      徐静轩被冲撞倒地,左臂的伤触地,疼的面目狰狞,韩朔自身后一把捞起他,目光怔怔落在巫蘅身上。
      他从不知道,巫蘅会骑马,更不知道,她会武。
      少女对上他诧异的眼神,不躲不避,“走吧,还有两个活口。”
      马匹让给了韩朔,巫蘅牵着马静静跟在徐静轩身后,他们走在夜色里,到徐家时,韩朔开口问她,“你那日,为何不逃?”
      她看着他,缓缓道:“充为官妓的罪臣家眷,除了教坊司,最有可能在鸿楼。”
      一双眼又黑又沉,她瞧着韩朔,“大俨,姓巫的人家,并不多。”
      只一言,逼得韩朔双目猩红,一句话也没有了。
      大俨朝,姓巫的人家不多,姓巫的官员更是屈指可数,他恰巧识得一位长辈。
      渊北巫子规。
      四年前,他奉父命自江南夜赴渊北,临近年关时,冒风雪入渊北城,替旧人立衣冠冢。
      那日午后,少女的字字句句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晰。
      他有猜想,却不敢认,可此刻的巫蘅逼得他不得不认。
      韩家明哲保身是真,沈、巫两家获罪也是真。
      少女孤身入鸿楼,是为寻亲,渊北巫将军的女儿,自小养在军营里,挽弓射箭,骑马拎刀皆不在话下,能从那场劫难里活下来逃出去,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原来,是你啊。”
      韩朔垂眸,轻叹道。
      九月十八那日,阆都难得下了一场极为酣畅淋漓的雨。
      那晚被送往官府的两人终究没能开得了口,酷刑受尽,也不吐露半语,消息传回韩家时,巫蘅正握笔伏案抄书,自从韩家父子都知晓她身份之后,待她终究是有些不同了,他们不问她过去,巫蘅心里清楚,谢珏会编造一个怎样的背景呈送到韩忠书案上,也知道韩家父子会因为过往她所谓的“遭遇”,心生怜愧。
      韩忠喜欢抓着她读书写字,巫蘅冷着脸不大愿意学,他也不恼,将书放在她面前,轻声道:“你父亲若是在,会教你这些。”
      韩忠清楚的知道,什么样的方法会让她顺从。
      他让她看的也并非寻常闺阁女儿家看的《女德》、《女训》,而是《兵经百言》之类的兵书。
      韩朔时常坐在一旁看巫蘅写字,她写得艰难,墨汁晕开,缺失字韵,下笔却稳,风骨自成,握笔总有一种握刀时的力道。
      他看了半响,将买来的桂花糕从怀里掏出来,轻轻放置在她的案头,尚余温热。
      巫蘅眼也没抬,笔也不停。
      “那晚的刀挺好用的,又快又利,像是北府军中的。”
      “别给我买桂花糕,我想要一把那样的刀。”
      韩朔迈出的步子一顿,听她道:“韩家,弄的来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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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觉写得太一般了,每天像个人机哈哈哈,溜了溜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