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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傅守瑜不是故意不理沈阅的,他是真有事。
      张航事件给了他一个警醒,让他开始反思——这到底是个案,还是已经成为一种现象?是只有张航一个人这样,还是实验室里别的师弟师妹、别的实验室的研究生实验员都做过或是正准备做样的事情?
      傅守瑜把所有的实验记录本都搬回家,凡是觉得有问题的,就用铅笔圈起来,在该页折一个角,以备查问。
      做完已经凌晨了,心潮久久不能平复,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这时候还有谁醒着呢?没抱任何希望地给曾钊发了条短信:醒着吗?
      五分钟后接到电话,曾钊的声音听着像是刚醒过来,嗓子还涩着呢。
      “吵醒你了?”傅守瑜怕曾钊发起床气,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是啊,我本来就睡得浅。怎么,你失眠了?”
      这时候谁都有可能给曾钊发短信,唯独傅守瑜不可能,这家伙的生物钟历来准时,睡眠质量也好,按理说这会儿不该醒着。
      “没失眠。”傅守瑜的声音蔫蔫的。
      曾钊使劲皱紧五官,再松开,好像好受一点了,问:“那你不会是一宿没睡吧?”
      傅守瑜惊奇:“你怎么知道的?”
      曾钊忍不住笑:“你说呢?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想什么干什么都知道。”
      傅守瑜没心思跟他开玩笑。
      曾钊又问:“干什么呢?”
      “刚看完实验记录本。”
      要不是有东西靠着,曾钊真要绝倒在地,想笑不敢笑出声,想发火又不忍心发火:“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傅守瑜说:“没什么太大问题,我们明天白天再细谈吧。”
      曾钊提醒:“是今天白天。”要是约会能有这积极的劲头就好了。
      傅守瑜问:“您准备怎么处理张航?”
      曾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流出来了,强撑着说:“不是说了吗,这事儿等他回来,我问清楚了再做定夺。”
      傅守瑜想起来了,他确实这么说过,该死,熬夜熬得脑子都成浆糊了。又听见曾钊打哈欠,自己也有点犯困了,不敢多耽误,说了对不起就想挂电话。
      曾钊追问:“你今天到底什么时候过来跟我‘细谈’啊?”
      傅守瑜就知道他又不想干好事了,结结巴巴说:“再、再说吧!我去睡了,晚安。”
      曾钊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拿起闹钟看了看,笑:“该说早安才是吧。嗯,我也挺困的,一起睡。”
      关了灯,拉好被子,黑暗里勾起的嘴角久久没有放下,虽然傅守瑜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一位早起晨练的老教师亲切地同沈恒打招呼:“小沈啊,你这是刚回来呐?”
      沈恒点点头:“嗯。”
      再有人问,沈恒就说:“遛猫刚回来呢。”
      某沈姓小猫脚步轻快遥遥领先,年轻的背影熠熠生辉,渐渐融入灿烂的朝阳中。
      一回家就扑到床上,再不肯动弹半分,沈恒推推他:“别这么睡,脱了衣服,盖上被子。”
      沈阅脸埋在床罩里,已经进入半休克状态,被沈恒一推,完全是无意识的蠕动了两下,又蛰伏了。
      沈恒怕他感冒,先给翻个身,再捉着套头衫的下摆往上拉,手刚碰到腰,就被挡了一下。
      沈阅近乎抽搐地扭了一下,含含混混地说:“我自己脱。”
      沈恒抽回手,故作平静地拍了拍他的脑袋:“那行,好好休息,到时候我叫你吃午饭。”

      沈恒坐在客厅里抽闷烟,一根接一根,很快烟灰缸就满了,屋子里云山雾绕。
      他是真没想到沈阅居然对酒吧那么熟门熟路,看样子不是第一次去,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去。
      沈恒光是想想就心惊肉跳,那孩子根本经受不住酒精的挑唆,好几次都想一头扎进舞池里群魔乱舞,被他给生生拉回来了,就这样还不停地有男的女的来搭讪。中途上厕所幸亏他陪着去了,不然随便哪个包间开个门伸只手出来人就没了。
      有危险不是关键,关键是当事人完全没有身处暴风眼的自觉,人家给颗糖就拐走了。
      真是后怕,能这么平平安安没病没灾的长到这么大简直就是奇迹。

      沈阅做了一个梦,梦到他跳舞跳得正high,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血盆大口,啊呜一口把他吞了进去。
      他吓坏了,那怪物的肚子里太黑了,困得他手脚都伸不开。可是很温暖,怪物跑起来轻微的晃动,让他仿佛回到摇篮,不自觉地就把身体蜷起来,双手抱着膝头,头枕在手臂里,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怪物终于把他吐了出来,说:“安全啦。”
      阳光太刺眼,他有些受不了,居然有些怀念那怪物软绵绵的肚子。
      他对怪物说让我多呆一会儿吧。
      怪物皱起眉板着脸说不行,你得起床了。
      啊?起床?
      然后他就被摇醒了,沈恒身上一股油烟味,还系着围裙,说:“懒虫,吃午饭了。”

      老梁的办事效率出人意料的快,才两天就有了结果,打电话讹曾钊。
      曾钊先上花言巧语,老梁心情一好,反倒谦虚起来:“她是根本没防到我们有这一手,她要是真想藏,你给我一百年时间我也查不出来。”
      末了提醒老友:“你这次算是栽了,怎么摊上傅守瑜这么一号人啊?完全看不出来啊,不声不响瞒天过海,老婆娶了孩子生了又回来找上你,把咱们耍得团团转,完了还让你去给他收拾烂摊子。什么人啊这是?!我觉得我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人了,居然让他给吓了一大跳……”
      曾钊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你省省吧,又没你什么事儿,你跟那儿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老梁一听他这么说不乐意了,心想我还不是你么,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啊?便说:“没我什么事儿你让我花那么多工夫求那么大一人情紧赶慢赶地帮你查那个女人……”
      “算我欠你的,赶明儿我加倍还上,行不行?”
      “不行,就今天。我跟你说,你什么时候把爷伺候好了,爷什么时候把东西给你。”老梁摊在沙发上,架起二郎腿抖啊抖。
      曾钊笑骂:“滚蛋吧你,在我面前充大爷。”

      初五,曾钊主动给郭青打电话约见面。
      郭青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同意了。
      对她,曾钊没有打算也没有必要隐瞒。大家都是聪明人,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能冒昧地问个问题吗?”坐定之后,曾钊率先掌握话语权。
      郭青颔首,他们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见对方那架势就知道是什么人为何而来。都没有点喝的,一人一杯柠檬水,摆明了不愿意多呆,话说完了就走。
      “三年前为什么要抛弃女儿?”
      郭青虽然早有准备,但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她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稳定声音,说:“不是抛弃。”
      曾钊反问:“你的那种行为,不是抛弃又是什么?好吧,换个好听点的说法——主动放弃抚养权?”
      一瞬间,郭青有种往他脸上泼水的冲动,生生忍住:“不是抛弃!那个时候我能力有限,根本养不活她!我也是,没有办法。”
      曾钊在心底冷笑,说:“那你现在有能力了?”
      “有了。”郭青觉得很无力,完全被曾钊牵着走了。
      曾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摔在桌子上:“错!你现在不是有能力抚养女儿,而是没有能力生育!”
      郭青看看文件袋,再看看他,瞳孔紧缩,脸色惨白。
      “郭青女士,在你与傅守瑜结婚之前,你刚刚与相恋了五年的男朋友分手,不,事实上是他抛弃你出国去了。他走之后,你发现自己怀孕了,你去小诊所流产,出了意外,险些送命。你的子宫壁厚度太薄,受孕几率非常低。你之所以会跟傅守瑜结婚,是因为你,还有你的家人,看准了他老实软弱,从一开始就准备讹诈他!”
      “不,不是这样的!”郭青着急反驳。
      “现在,你又找了一个男人,对方离异有子女,孩子判给女方,所以你回来跟傅守瑜离婚。但是你这个太精明,太容不下人,所以想把自己的孩子也带过去。你怎么就不明白自己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个人呢?”
      郭青拍案而起,歇斯底里:“这完全是你的臆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曾钊冷冷看她:“占据道德制高点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站得越高,摔得越惨。你说女儿跟着傅守瑜会被人唾骂,那么你呢,动机不纯的你就能让孩子过得幸福美满?为了孩子着想,你越是这样一意孤行,我们越不能把抚养权交给你,因为你根本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
      郭青抓起了杯子,曾钊一把夺过,争执之中,水大部分都泼到了郭青自己身上。
      曾钊冷冷道:“做人不要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开口要价之前先盘算盘算值不值。”
      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曾钊正准备走,被郭青拉住。
      如果说之前郭青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焰的话,那么现在,这团火熄灭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看似冰冷的余烬里也许还隐藏着火星,随时可能死灰复燃。
      “曾教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人不要太绝对,给别人留一分余地,也是给自己留一分余地。”
      曾钊挑挑眉毛,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也许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你说过,你太霸道,呼风唤雨不可一世,恐怕都不知道‘余地’两个字是怎么写的。”郭青垂下眼睛,凄楚地说。
      “郭女士,这也是你的臆想。”曾钊拨开她的手,他讨厌被别人这样碰触,除了傅守瑜之外。这么多年了,他好像是唯一突破他防线的人。
      “关于孩子的归属问题,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好的考虑一下,下次见面的时候,最好能有突破性进展。”曾钊说完放下小费便离开了。

      张航的处理结果下来了,直接开除学籍。这个结果是院长当着全院所有教师和科研人员的面亲口宣布的,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
      曾钊在会上做了发言,痛陈自己的惋惜,表示愿意负起应该负起的责任,大声疾呼各位老师从个案中吸取经验教训,从根本上杜绝此类事件的再度发生。
      当天晚上,张航从科技楼的上跳了下来,当场死亡。
      警察同志来找傅守瑜了解情况,因为他是跟张航最后接触的人。
      从警局回来之后,傅守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张航跟他是同一年考博考进来的,两人的交流本来就比别人多一些,现在眼见他因为一时糊涂而断送了学术生涯,而且揭发他的还是自己。本来是想开导开导他的,结果谈完的当天,他就做了傻事。
      傅守瑜自己都快把自己逼疯了。
      曾钊跟傅母解释了一下,征得同意之后把他接到自己那边去住两天。
      傅母感激得差点老泪纵横,拉着曾钊的手说:“曾老师啊,我们瑜瑜多亏了是遇到你了啊!他这个孩子就是不开朗,有什么话不说出来,全闷在心里,这次的事情虽然跟他没什么关系,但是我怕他想不开,活生生把自己给憋坏了呀!”
      曾钊拍拍老太太干枯的双手连连安慰:“不会的不会的不会出事的,您就放心吧,我守着他呢,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我立即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曾钊陪着傅守瑜默默坐了很久,傅守瑜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委顿,但曾钊相信他不会做傻事,他身上有一股韧劲,会支撑着他渡过难关。他只是还有一些情绪没有整理好,给他点时间,给他点空间,不用太担心。
      很晚了,曾钊有些犯困,一根接一个的抽烟,就是不去睡。
      傅守瑜对这烟味早麻木了,看曾钊瞌睡的样子,心中不忍,推他:“您去睡吧,别管我了。”
      曾钊索性靠在他身上,说:“我是你的男人,我不管你谁管你?”
      傅守瑜呆了三秒钟,脸刷的变了颜色:“你你你,你说什么啊?”
      曾钊说:“我我我,我说你能不能吃饱喝足睡醒之后再来思考生命的意义学术的尊严?看你这么折磨自己,我有多心疼你知道吗?我就不应该把你接过来,你要是在家,面对老太太小丫头,你不得乖乖的该干嘛干嘛,你也就是在我面前才敢这样。”
      傅守瑜张开双臂抱住他,耳鬓厮磨:“我知道您心疼我。”
      “可你一点也不心疼我。你就可劲儿折磨自个儿吧,没关系,我陪你,我让你良心不安!”
      傅守瑜捧住他的脸,四目相对,簌簌的电流在流窜,他的声音都在微微地颤抖:“我怎么不心疼?”
      曾钊啊呜一口咬住他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是这么疼吗?”
      “比这个,还要疼一点。”

      第二天一大早,开完细胞所的内部会议,傅守瑜回实验室召开特别组会,曾钊列席参加。
      十点钟的时候,心理健康教育中心的欧阳老师带了ASD(急性应激障碍)的量表来分发给大家做。下午电话通知傅守瑜说他们实验室各人的状态都还算不错,不用进行个体咨询,但是为了预防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是组织做几次团体辅导比较好。
      张航事件已经定性为自杀,学校没有责任,基于人道主义可能会给一些赔偿,具体数字傅守瑜不知道,但绝对不多。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家属还不至于到学校来闹。
      最让学院领导头疼的是,虽然已经极力封锁消息,但相关的讨论在看不见的地方沸沸扬扬。
      开学后不久就是整个系统的大规模检查评级,整个生科院上下齐心已经积极准备了好几个月,可是最后关头学术造假事件浮出水面,无疑是致命一击。
      院长大人愁得几乎一夜白发,天天在办公室里绕圈子叨念任期内要是评不上国家级实验室他就是党和人民的罪人,没法跟全院上下交代云云。
      与此同时,祸头子曾钊优哉游哉地跟细胞所所长讨价还价。
      “有句老话说得好,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你的实验室出了这种事情,身为上级领导我也很痛心很惋惜啊!”
      “他要改数据,我能防得住吗?”
      “这就说明你的实验室在管理上有问题嘛。你好好想想,为什么没有在论文投出去之前发现这个问题?脸都丢到校门外面去了!如果加强了平时的管理和教育,我相信,完全可以从源头上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如果加强了平时的管理和教育,我相信,他根本就不会有改数据的念头,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就不会自杀也不会给学院抹黑!”所长大人把办公桌敲得咚咚响。
      曾钊颇为无奈,也曲起手指敲桌面:“您自己说,学校、学院这种教育还做得少吗?学生守则、学校的规章制度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作弊怎么处理,抄袭怎么处理。每到考试周,学校里到处拉横幅‘作弊可耻,诚信考试’,可还是每年都能逮出来好几个。您问问那些个作弊的抄袭的,哪个不知道一经发现会严肃处理,严重的甚至会被退学,可就是有人就忍不住心存侥幸为了那几分丢了西瓜捡芝麻!”
      一句话,这种事情防不胜防。学校有规定,学生有理由。或者是为了及格,或者是为了拿奖学金,或者是为了顺利毕业,或者是为了不挨导师的训斥,总有人会经受不住诱惑,铤而走险。
      曾钊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了一个心理素质太脆弱的而已。
      “现在学院里对你的质疑声很大,曾钊啊,不是我说你,你的心思多少也放一点在实验室里,申请下来的课题项目负责人都是你而不是傅守瑜,他太年轻,没有经验,负不起那么大的责任。”
      曾钊刚想说什么,所长挥手打断:“上个月,你们实验室的细胞全军覆没了一次吧?听说是恒温箱坏了,又没有冻存细胞。”
      他举这个例子本来是想证明傅守瑜考虑不周,暂时还不具备领袖素质,可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曾钊就火冒三丈,立时就爆发了。
      曾钊张开双臂往办公桌上一撑,居高临下,气势迫人,把所长惊得心里咯噔一下。
      “跟您申请个事儿,我准备在我的实验室里安装至少三个摄像头,不然有人进来做手脚我拿不出证据没办法用公平公正公开的手段解决问题!”
      两台恒温箱同时故障,真当他是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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