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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言be随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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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周国大军来袭时,我十七岁。
我是宋国最小的公主,父皇仁厚,母妃温柔,我自小便在万千宠爱中长大,及笄后父皇封我为安乐公主,无上荣宠加身,本该在皇家的庇佑下走完这生。
变故来的太快,北方周国大军压境,二皇兄亲自出征,战死沙场。
我呆呆地望着那抹白色,不愿相信昔日最是桀骜不羁的皇兄此时却毫无生气地躺在那方白布之下。
面颊上划过两行清泪,我死死拽住衣角,终是无法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皇兄的尸体不愿松手,嚎啕大哭起来。
脑后覆上一张敦厚的大掌,父皇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清儿,别哭。”
我回头,瞧见父皇眼下的乌青,鬓边生出的银丝,父皇怎么会老呢,他明明那样强壮,怀抱坚实温暖,双臂强劲有力,能把我高高举起然后稳稳接住。
我无法接受,努力压抑着哭腔,问父皇,“父皇,怎会如此?周国不是孱弱不堪吗?”
落在我脑后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叹气道,“周国有新皇了。”
后来的时日,我也不知是如何度过的,皇兄下葬,一封一封战报从边关传来,宋国连连败退,皇宫上下人心惶惶。
我是一介女郎,无法上阵杀敌,也无法在后方出谋划策。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是何等无用。
时间一天一天地往前,我待在自己的正阳居,愈发焦躁,书宛从门外进来,我赶忙拉住她,“怎么样?有父皇的消息了吗?”
书宛抬头,双眼通红,哭着道,“公,公主,皇上他,他以身殉国了!”
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事发生,我颤抖着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眼泪却早已落下,“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书宛怕我想不开,忙道,“公,公主,别怕,娘娘们相约着要逃到江南去,到时您也和她们一起走吧……”
我仰头,想要阻止眼泪下落,怎奈眼泪越流越多,我咬着牙,难耐地隐忍,问书宛,“皇姐呢?太子哥哥如何?”
“长公主远嫁西京,应是不会有事……”
是了,皇姐早就出嫁,我怎的忘了这遭,想来也不会危及到她身上,那太子哥哥呢?
书宛接着道,“那周国恶贼不肯归还陛下尸首,太子闻讯便想上马直奔边关,前朝的大人们以死相逼才堪堪拦住。”
我心中难受,太子哥哥一人便要撑起整个宋国,他也不过弱冠之年。
想着这些,我便提裙朝东宫去了。
一路上遇到的宫人皆是着素衣簪白花,我心中愈发难受,不愿多看,便加快了脚步。
东宫书房门前,我听着里面的争执不敢进去,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殿下,不可如此鲁莽,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养精蓄锐,怎能激进行事?
“本宫有分寸的,和亲这事不可能。”
“可殿下……”
他一人面对这些,却从来不肯与我说,我也是大宋的公主啊。我心头愤愤地想。
犹豫几番,我还是推开了门。
房内争执在我进来这刻便销声匿迹,我微抬下颌,还像是那个娇娇公主一般,满不在乎地开口,“不就是和亲吗?我嫁便是。”
太子脸色沉重,看向我的目光含着浓浓的疲惫,厉声道,“安乐!莫要胡闹!你不在你的正阳居待着出来做甚?”
我鼻头一酸,面上那副骄纵的样子差点做不下去,这般境地了他还是想把我推开。
不过我还是抬着声音,有些蛮横无理地道,“古往今来哪个公主不是背负着家国使命的?你是宋国太子我亦是宋国的公主,和亲而已,有何不可?”
太子被气得剑眉倒竖,正欲说话,旁边的朝臣连忙开口,“公主有这份心,是我大宋的福气,公主今日所做之事便是造福宋国的后世子孙,公主的事迹定会流芳百世。”
如此一看,做个英雄似乎也不错。
太子不悦的瞪了那朝臣一眼,说道,“那周国新皇杀我皇弟,弑我父皇,屠我百姓,这与我宋国以是不可磨灭的仇恨与屈辱,又怎会因为和亲就消除?再有我宋国自建国以来便立下规矩,无论如何都是不割地不赔款不和亲,祖宗规矩在下不敢破。”
这满屋子的人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当下,也只有和亲这个法子了。
我沉默着,自己文不成武不就,满身上下唯一能取的也就我这容貌了,若是宋国国灭……
我无法想象,我自翊不是个称职的公主,对国家政事一窍不通,对百姓民生一概不懂,可此刻,我也想为宋国子民做点什么。
太子叹口气,对屋内的人摆摆手道,“你们先回去吧,本宫与安乐单独谈谈。”
我瞧着这位太子哥哥,他自小便是太子,许多时候见他也总是端起架子一本正经,如今这般疲累的模样我又何曾见过?
太子张开双臂,对我温柔笑道,“阿慈,过来抱抱哥哥。”
我的眼睛被什么东西给占据,看不清这近在咫尺的路,摇摇晃晃地跌进他怀里大哭。
我数不清这已经是我这些天来第几次哭了,这两天的事好像要把我这辈子的眼泪榨干。
太子哥哥轻柔的拍着我的背,温声安抚,“阿慈别怕,就算天塌下来,都有哥哥顶在前头。”
“今日你便随后宫嫔妃一道走吧,哥哥为你断后。”
我抬手拭去眼泪,从他怀里挣脱,心中信念坚定,我抬眸撞进他的眼睛,语气温软,“皇兄,我不走,我也是大宋的公主,我要与你一起。”
太子哥哥态度强硬,“留下来你能做什么?你一介女郎,只会让我担心。听话阿慈,你得活下来。”
我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皇兄,我不要你保护我,你去做你的事,我不懂朝政,但也知晓如今宋国是无力回天,周国是铁了心要灭了宋国,今夜拼死一搏也是垂死挣扎,皇兄,何不你走?我一介女郎死不足惜,你才是我宋国的希望,何况……何况还有嫂嫂!嫂嫂还怀着孕,你怎能硬下心肠?”
我哽咽着说完,从太子哥哥的眼里看出挣扎,我心想有戏。
果不其然,我听见他道,“我已叮嘱容儿今日随她们出逃,阿慈,你且同你皇嫂一起保护她可好?”
“皇兄,不必再劝我了,我是宋国公主,宋国在,我便在,宋国亡,我便亡。安乐誓与宋国共存亡!”
太子哥哥见我如此,便不再劝,只是把我拥入怀中,有些伤感地喃喃,“咱们的小公主长大了啊……”
从东宫回来后我便遣散了正阳宫的宫人,将屋内的现银首饰都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套极为华贵的头面。
这头面是我及笄礼上戴的,那时总觉得太过华贵,如今这般,死也要死的体面。
我坐在梳妆镜前,有些乏味的发呆,不由自主的,我想到了那位不辞而别的少年。
心中有些惆怅,他在信中说让我等他,可是我马上就要死了啊,抱歉啊,我等不到你了。
这辈子唯一一次心动,以少年的不辞而别而落幕,心中纵是万般遗憾也是无奈。
书宛从身后走来,遣散宫女时她说什么都不肯走,说要是我赶她走她就一头撞死在柱上。
没办法,我便留下来她。书宛拿着梳子,为我绾了一个漂亮的发髻,哇抓住她的手,问道:“书宛,你可想好了,留下来只能是死命一条。”
后者笑着摇头,“公主,奴婢不怕的,奴婢自小便跟着公主,就算是死,也要同公主死在一起。”
我无言,只是想今生这一遭,值了。
之后我便召集六宫群妃,商量了些逃跑事务。皇后娘娘在听闻父皇死讯那时便殉情而去,后宫群龙无首,我便让书宛去协商调解,遣散各宫宫人。
那群妃子离去时拉着我的手哭的不行,嫂嫂含着泪再次让我同她一起,我便没敢在那多待。
后宫嫔妃走后的半夜,我着盛装,抿口脂,点花钿,头面华丽,我看着镜中人有些出神,仿佛又回到了及笄礼的那天。
彼时我骄纵高傲,父皇宠爱,兄弟姊妹呵护,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我回神,拉着书宛的手便朝养心殿去,我要去那,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宋国最高的地方。
这是我最后的骄傲。
外面打斗声渐近,而后不久,声音便弱了下来,隐隐约约中,我听到太子哥哥的声音,“阿慈,哥哥尽力了……”
抓着书宛的手骤然收紧,我咬紧下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庄重高贵。
“太子哥哥……”
我宋国百年基业啊,我闭眼双手合十,在心中流泪。
我侧过身子对书宛说,“书宛,我死后,你要记得把我埋了啊。”
书宛流着泪,神情悲怆,“公主,你死后我也绝不独活。”
身后大门被人打开,我转身看去,来人一身深红劲装,执剑而立。
那人伸手接过身旁人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掉了脸上的血迹。
我的目光逐渐移到那人脸上,青年背光而立,身后火光漫天,面色苍白,剑眉星目,桃花眼潋滟,嘴角含笑。
我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崩塌,青年在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公主,别来无恙啊。”
眼前人的眉眼逐渐与两年前中秋夜的少年重合,彼时嚣张痞气的少年武功高强,高墙上遥遥一眼,我便深陷其中。
昔日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重现。
少年在中秋夜带少女出宫,夜空中少女吓得双腿发软,只得紧紧依附着少年。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少女恼的直挠他。
他们在乡间小舟里赏月,上元节少年为少女寻来一盏天灯,他们在星空下一同祈愿。
少年游历四方,为她讲诉天南地北的逸闻趣事,少年桃花眼蒙着雾气,总是直勾勾的看向少女,含着说不清的温柔情谊。
少女心中一种名为喜欢的种子萌芽,她期待着与少年的邂逅,却因为羞涩和骄傲不愿表现出来。
一年前,少年仅仅留下一张写着“等我”的纸条不辞而别,少女心中怅然,终日郁郁寡欢,却也无法明说。
如今重逢,是我这么也无法想到的场景。
我心口一阵阵的疼,颤着声音问道,“周景?”
青年闻言挑眉一笑,痞气地开口,“是也不是,吾名周景渊,不是什么江湖侠客,而是如今周国的新帝。”
此时此刻,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初那场相遇分明就是蓄意接近,可我还是忍着心中强烈的疼痛问他,“你……当初因何接近我?”
周景渊打了个响指,身旁的下属便为他端来一把太师椅,他坐在上面,斜斜地倚着头,漫不经心的回道,“宋国边境六州的军事布防图只有宋国皇帝有,孤为了拿到它所以才接近你。”
“可没成想你如此无用,一问三不知,不过你的身份还是挺好用的,也算是你助了孤一臂之力吧。”
我摇头后退,青年的话好似一把利刃,一刀刀剜着我心上的肉。
我转头看向那把还滴着血的剑,昔日他用这把剑护我周全,而今这把剑上却沾上了我父皇皇兄的血。
眼眶再次蓄起泪水,我左手死死掐住右手手臂,眼泪才没掉下来。
我在心里默念,不要哭不要哭,为何要为这种人哭,宋清慈,你是大宋的公主!
想到这些,我又极低的笑了笑,嘲讽着我的无知,语气早已脆弱,“原是我引狼入室……”
周景渊绕有趣味的瞧着我这副模样,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他便开口道,“孤允你三个要求。”
我调整呼吸,看着眼前这个堪称温柔的青年,觉得我们之间是那么陌生,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是清明,我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高处龙椅走去。
“好啊。
第一,你饶过我父皇的那群妃子。”
“没问题。”
“第二,我要你以后平等对待宋国子民。”
“行。”
“第三,把我父皇和皇兄的尸体下葬。”
“可以。”
周景渊皱眉,但还是吩咐下属去办了。
“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他说。
我站在龙椅前,望着这权利巅峰的象征,嘲讽的笑了笑,没说话。
身后青年有些不情愿地开口,“你不说?那孤替你说,孤可以饶你不死。”
我忽而大笑起来,笑声满是悲凉,内心早已满目疮痍,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轻声呓语,“周景渊,我好恨啊……”
说着,我握紧手中金簪,猛的朝心口插去。
不够深,再用力一点,我用了全力,金簪大半已经没入我心口。
好疼啊,我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身子便向后倒去。
却落入一个怀抱,我费力的睁眼,看到周景渊难得有些慌乱的眉眼,他沉着声音,“宋清慈,孤说了饶你不死。”
我想挣脱他的怀抱,可是我实在是太疼了,疼的我没了力气。
我不愿再看他,视线落在半空,看到远处跳跃的烛火越来越模糊,我吃力地抬手,想要抓住那一点点微弱的烛光,声音很低,“周景……若有来世……”
我的手垂了下去。
据说后来那位一统天下的周国帝王,一生未娶。